美国联合碳化物公司在博帕尔建了一家农药厂,但谁也没想到,某个午夜,厂里贮存的几十吨异氰酸甲酯泄漏了,瞬间令无数人丧命,并后患无穷,酿成了人类历史上最惨烈的工业灾难。
博帕尔是印度中央邦的首府,一座古城,人口密集,设施落后,农药厂就建在这座城市的贫民区里。这里有最庞大的失业人口,包括失地农民,人人都为能进厂工作而庆幸。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印度市场的销售并未如预期好,为了止损,美方撤回了派驻的技术和管理人员,换上了专业不符、训练不足的印方人员,后者为压缩成本,关掉了本应日夜开启的防护措施。
1984年12月3日凌晨0点5分,生产过剩存下的几十吨异氰酸甲酯瞬间变成气态,冲进了空气中,2万多人直接死亡,55万人间接死亡,另有20多万人永久残废。
《博帕尔的灾难》作者多米尼克·拉皮埃尔、哈维尔·莫罗通过采访数以百计的当事人,包括受灾的民众、救人的医生、工厂工人等,调查了这场灾难的起因、经过,呈现了灾难的惨烈,世界大型工业集团的政策漏洞及其对不发达国家底层人民生命的漠视,乃至印度政府和媒体对此事的隐瞒与掩盖。
40年过去了,关于化工事故的新闻不断,博帕尔的灾难也不时被提及,被纪念和哀悼,它确实改变了联合碳化物这样的工业集团的态度和世界环保政策,增加了对社会责任感的重视。但是,时至今日,博帕尔的这场工业灾难遗留物仍在危害人间。
下文节选自《博帕尔的灾难》
文|多米尼克·拉皮埃尔 哈维尔·莫罗
翻译 | 李宗义
婚礼还在进行,世界末日已经到来
离卡利地发生世界末日那一幕不到 400码的地方,一个壮实的男人高兴地拨弄着自己的小胡子。在一片光的海洋中,他侄女莉奴的婚礼正以人们期盼的亮堂进行着。
仪式的最后一部分即将结束。主礼牧师一给出信号,女孩的父亲就会讲几句话,从而正式宣告新娘与新郎结为连理。“我将我的女儿许配给你,是为了让我唯一的家人岁岁年年,永远被人视若珍宝,并在未来有个继承人。”聚集在帕维兹美丽的沙米亚那下的宾客都屏住了呼吸。
再过几秒,这句话就会让两个年轻人永结同心。但这些话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了,仪式被粗暴的喊叫声打断。
“碳化物公司出事了!救命!快逃!”疯狂的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一股令人窒息的气味已经闯进铁路区的中心。这些气体在不同高度一小团一小团地移动,渗入餐桌、舞池、游泳池、音乐家的舞台和厨师的火盆周围,立即产生了化学反应。随着数十名客人倒下,站长哈里什·杜尔夫也被致命的蒸气击中了。他放下最后一杯英国酒,倒在了地上。不让他喝酒的萨卡尔医生不顾周围弥漫的毒气,试着救他,但怎么做都无济于事。博帕尔车站被毒气席卷前几分钟,站长就撒手人寰了。
惊慌失措的沙尔达·迪维迪试着打电话给他认为唯一能够解释这种情况的人。但是贾甘纳坦·穆昆德的电话忙音。准备打第二次时,迪维迪自己的电话响了。他听出了乔拉变电站站长的声音。
“长官,我们被一团气体包围,喘不过气来。请你允许我们离开。否则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的。”
迪维迪想了一下。“无论你做什么,都要留在原地!”他急忙说道,“戴上碳化物公司发的口罩,堵住所有的门窗。”
“长官,”电话那头答道,“有个问题:我们四个人,只有一个口罩。”
迪维迪心烦意乱,想着要怎么回答才合适。
“你们轮流戴。”他最终建议道。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嘲讽的大笑,然后咔嗒一声,他的员工挂断了电话。博帕尔发电站的站长不知道他刚刚救了四条命。翌日,当军方收拾散落在变电站周围的数十具尸体时,他们惊讶地发现里面有4名工人还有呼吸。
“也许是一颗原子弹。”
蒂莫西·万赫德牧师在周日下午给医院的病人宣讲使徒保罗的书信,祈求主怜悯他的孩子们,因为他们在追求致富的过程中“落入了诱惑和陷阱,陷入了置人于毁灭与万劫不复的有害和愚蠢的欲望”。年轻的神父和他的妻子索巴刚被他们10个月大的儿子阿努拉德的哭声惊醒。毒气已经进入他们在铁路区所住的简陋的红砖牧师住宅,就在圣救世主教堂的隔壁。几秒钟后,他们也出现了同样的症状,这些症状在那个炼狱般的夜晚侵袭了所有的受害者。他们挣扎着想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也许是一颗原子弹。”蒂莫西牧师忍着喉咙的剧痛说。
“但为什么在博帕尔?”索巴问,惊恐地发现血正从她孩子的嘴角流出来。
她的丈夫耸了耸肩。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也只能认命。但作为上帝的子民,尽管他很痛苦,还是想为自己和家人的死做好准备。
突然,小教堂脏兮兮的玻璃后,出现了救世主的身影。萨卡尔医生来了,用湿毛巾捂住鼻子和嘴巴的他示意牧师及其妻子以同样的方式保护自己,并赶紧出来。已有5个人挤进了医生停在教堂外等候的大使牌汽车上,但在印度,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行李搬运工萨蒂什·拉尔和他的朋友拉特纳·纳达尔在1号站台的尽头等着戈勒克布尔快车。和其他99名苦力一样,拉尔也把帕德米尼的父亲装在小纸盒里送来的点心一扫而空。
突然,两人的喉咙和眼睛都感到一阵剧烈的刺痛。一股奇怪的气味刚刚闯入车站。等火车的数百名乘客也感到喉咙和眼睛像发炎一样。“可能是其中一辆货车的酸液漏出来了。”拉尔说,他知道有的装着有毒物质的货车车厢在等待卸货。“这不是第一次了!”
拉尔错了。工厂飘来的毒气团已经到了。它将把车站变为成千上万旅客的死亡陷阱。
两名苦力冲到站台尽头的站长办公室。副站长 V. K.谢尔玛正在转动交通指示牌上的一个指针。戈勒克布尔快车正向博帕尔开来,定于 20分钟后到达。
拉尔几乎说不出话来。
“老板,”他哑着嗓子叫道, “出事了……站台上的人肺都要咳出来了。快去看看吧!”副站长和他的助手帕里达出了办公室,但脸立即被一团在面前移动的毒气撞了个正着。吸入两三口之后,空气就无法进入他们的肺部了。他们的耳朵嗡嗡乱响,喉咙和脸滚烫,他们喘着粗气退了回去。
目睹了这一幕的年轻的交通调度员者拉赫曼·帕特尔镇定自若地做了一件唯一可能有用的事。他关上了所有漏风的地方,打开了空调。阵阵新鲜空气弥漫开来,让两名铁路员工顿时松了口气,人也慢慢恢复了知觉。就在这时,内线电话响了。谢尔玛听出是尼查德普拉中心——一个距离碳化物公司工厂几百码的燃料库———的负责人的声音。
“碳化物工厂发生了爆炸,”话筒里传来惊慌失措的声音, “整个地区都被有毒的气团覆盖。人们四处乱窜。做好准备。下一个就是你们要遭殃了。风把这些气体吹向你们那边……”
“它已经到了。”谢尔玛回答。
《铁道人: 1984博帕尔事件》
这时,副站长的脑海中闪过一幅恐怖的画面:戈勒克布尔快车正朝着博帕尔驶来,车上载有数百名乘客。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都必须确保火车不会停在这儿!”他对着两个助手大喊。
可是,话才说完,他就摇了摇头。他知道印度铁路机构有多么官僚。以他的级别是没办法下达这样的命令的。只有站长才可以。谢尔玛立即打电话到哈里什·杜尔夫家。但没有人接。
“他一定还在铁路区的婚礼上喝威士忌。”他沮丧地说。
再拨电话也没什么意义。他永远不会得到长官的授权了,他的上司已经在半小时前过世。
没有了小贩、麻风病人、乞丐、苦力、小孩或旅客。1号站台只不过是一个堆满尸体的停尸间,散发着呕吐物、大小便令人难以忍受的臭味。毒气重重地压下,有毒的气团就像裹尸布一样覆在与行李拴在一起的旅客身上。随处可见一个奇怪的幸存者努力想站起来,但是致命的蒸气很快就进入了他的肺部,他像离开水的鱼一样嘴巴一歪,向后倒下。那些患了肺结核已经很虚弱的乞丐和麻风病患者最先死去。
这些人是真正的英雄
幸亏有空调过滤空气,站长办公室的三个人和躲在衣帽间里的几个苦力才得以躲过毒气。V. K.谢尔玛拼命打电话求助,但徒劳无功。所有的电话都占线。
救命!在这个到处都是死人和将死之人的车站里,副站长感觉自己就像一艘即将被大海吞没的船只的指挥官。即使他对1号站台上的乘客无能为力,他也仍要设法救下那些即将到站的乘客。就算无法联系他的上司阻止戈勒克布尔快车在博帕尔车站停靠,他仍会尽全力阻止它掉入陷阱。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它停在上一站。他的助手立即打电话给不到12英里外的小镇维迪沙的车站。
“火车刚开出。”那边的站长告诉他。
“天啊。”谢尔玛吓得发出一声哀嚎。
“我们至少有一个信号灯可以切换到红色吧?”年轻的铁路调度员帕特尔问。三个人看着墙上大板子上发光的指示器。
“在维迪沙和博帕尔车站之间没有单独的信号点或信号箱。”谢尔玛肯定地说。
“那么我们只好跑到火车前面,给火车司机发信号示意他停下来。”帕特尔说。这个想法显然把他的两位年长同事惊呆了。
“那你打算怎么给半夜全速行驶的火车司机发信号,让他停车呢?”谢尔玛的助手问。
“站在轨道中间挥一盏灯!”
谢尔玛差点吞下他的槟榔。整个想法听起来太离谱了。但几秒钟后,他改变了主意。“你是对的。我们可以用灯笼让火车停下来。去!找一些身强力壮的苦力来!”
“我愿意去。”帕特尔说。
“我也是。”谢尔玛的助手帕里达说。
“好吧,但至少还需要四五个人。有四五个灯笼在黑暗中更容易看到。”
“如果你们能阻止戈勒克布尔快车,可能会挽救数百条生命。”他对他们说。然后又补充道:“你们会成为英雄,受到嘉奖。”
这一前景只让这4个男人的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丝微笑。谢尔玛双手合十放在胸前。
“愿神保佑你们,”他歪着头说,“你们会在维修部里找到一些灯笼。祝你们好运!”
副站长感慨万千。他想,这些人是真正的英雄。
《铁道人: 1984博帕尔事件》
帕德米尼的父亲对轨道的大小、转弯都了如指掌,这一小队人马在他的带领下,进入了充满看不见的危险的黑暗之中。每隔5分钟,拉特纳·纳达尔就会举起一只手臂阻止他的战友,他跪在两条枕木之间,将耳朵贴在其中一条铁轨上。还没有火车驶近的震动传来。
4个人举着灯笼,艰难地前进着。不知不觉中,他们穿过了一大片仍然飘在铁轨之间和道砟上的残留气层。他们被扭曲成可怕的痛苦姿势的尸体绊倒。到处都能听到死亡的声响,但他们没有时间停下脚步。接着,一声巨大的咆哮划破黑暗,伴着刺耳的口哨声,让卡利地的居民在睡梦中不禁颤抖。火车!……4个人挥着灯笼,跑向火车。
然而,很快,他们就喘不上气了。毒气最终渗透了他们浸湿的棉布。由于换气过度,他们的肺渴望越来越多的空气,而这空气已被致命的毒气污染了。手上的灯笼越来越重,他们快拿不住了。但他们还是继续往前走。
4个人踉踉跄跄地走在沉沉死去的人之间,喘不过气,呕吐不止,却拼命地挥着灯。戈勒克布尔快车的火车司机不明白这信号是什么意思。他以为他们是在铁轨上游荡的寻欢作乐者,于是继续往前开。当他在怪异的信号光中看到那些男人在铁道中间对他大喊大叫时,已经来不及了。引擎盖上溅满了血肉的戈勒克布尔快车一步步驶入了车站。
一场无声的大屠杀
从雾中冒出来的火车头前灯让副站长吓得跳了起来。V. K.谢尔玛意识到,自己手下的行动失败了。火车顺着1号站台的铁轨平稳地滑行,在震耳欲聋的摩擦声中停下。还有最后一次机会可以防止最坏的情况发生。
谢尔玛冲向办公室远端的控制台,打开广播系统、拿起麦克风。“注意!注意!”他用印地语以尽可能平静和专业的语气宣布,“由于危险的化学物质泄漏,我们请所有要在博帕尔下车的乘客留在自己的车厢。火车将马上出发。乘客可以在下一站下车,那里会有巴士将你们送回博帕尔。”他用乌尔都语重复了一次这话。他很快就能知道自己的通知是否成功。门开了,旅客都走了出来。没有什么可以吓退来庆祝伊斯提玛节的朝圣者。他们确信真主会保佑他们。
谢尔玛用湿毛巾捂住嘴巴,离开岗位跑向火车头,命令司机开车。他知道这道命令不合规定。所有在博帕尔停靠的火车都必须接受例行的机械检查。倒在地上垂死的人认出他的制服后,拼命想抱住他。其他人则威胁他,试着挡住他的去路,要他施以援手。他跨过尸体,滑倒在呕吐物之中,最后终于跑到了火车头那里。他作为铁路员工的本能反应回来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他的小旗子,砰地一声敲在火车驾驶室的窗户上。
“没问题。马上出发!”他宣布。
火车司机点头回应,松开刹车,用力靠在柴油机的调节器上。伴着刺耳的噪音和哨声,戈勒克布尔快车从可怕的墓地中脱身。
萨伊达·巴诺和戈勒克布尔快车上的许多乘客一样,并未听到副站长的广播。她带着两个孩子和行李箱下了车。在笼罩着站台的淡黄色薄雾中,她试图找到她丈夫的朋友汗先生的身影。可是,她的眼睛被这些毒气刺痛了,在死亡的寂静中,她只能勉强看出一片横七竖八的尸体。“就好像火车停在了墓地里一样。”她说。
3岁的索布和 5岁的阿尔沙德立即被毒气袭击,咳嗽不止。萨伊达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和气管像发炎了,根本无法呼吸。她跨过尸体,拖着孩子们走向站台中央的候车室。房间里挤满了快要断气的人,他们咳嗽、呕吐、排尿、大便失禁,神志不清。萨伊达把两个男孩带到角落的座位,将他们祖母送给他们的礼物———泰迪熊放在小儿子的怀里,并把两条湿手帕放在他们发青的小脸上。“别担心,”她告诉他们,“我会找人来帮忙,我会马上回来。”走出去时,她经过了售票处和订票处的窗口。发福的高塔姆先生看起来好像在睡觉。他那毫无生气的头靠在一堆登记簿上。
这是一场无声的、阴险的、几乎神不知鬼不觉的大屠杀。没有爆炸震动这座城市,也不见大火冲天。大多数博帕尔人都睡得很安稳。
*文中部分图片来自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博帕尔的灾难》
作者:[法]多米尼克·拉皮埃尔 [西]哈维尔·莫罗
译者:李宗义
ISBN:9787532797844
定价:68元
出版时间:2025年4月
上海译文出版社
内容简介
美国联合碳化物公司在博帕尔建了一家农药厂,但谁也没想到,某个午夜,厂里贮存的几十吨异氰酸甲酯泄漏了,瞬间令无数人丧命,并后患无穷,酿成了人类历史上最惨烈的工业灾难。
博帕尔是印度中央邦的首府,一座古城,人口密集,设施落后,农药厂就建在这座城市的贫民区里。这里有最庞大的失业人口,包括失地农民,人人都为能进厂工作而庆幸。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印度市场的销售并未如联合碳化物所料,为了止损,美方撤回了派驻的技术和管理人员,换上了专业不符、训练不足的印方人员,后者为压缩成本,关掉了本应日夜开启的防护措施。
1984年12月3日凌晨0点5分,生产过剩存下的几十吨异氰酸甲酯瞬间变成气态,冲进了空气中,2万多人直接死亡,55万人间接死亡,另有20多万人永久残废。
作者通过采访数以百计的当事人,包括受灾的民众、救人的医生、工厂工人等,调查了这场灾难的起因、经过,呈现了灾难的惨烈,世界大型工业集团的政策漏洞及其对不发达国家底层人民生命的漠视,乃至印度政府和媒体对此事的隐瞒与掩盖。
40年过去了,关于化工事故的新闻不断,博帕尔的灾难也不时被提及,被纪念和哀悼,它确实改变了联合碳化物这样的工业集团的态度和世界环保政策,增加了对社会责任感的重视。但是,时至今日,博帕尔的这场工业灾难遗留物仍在危害人间。
作者简介
多米尼克·拉皮埃尔 | Dominique Lapierre
法国人,1931年生于法国夏特拉永,国际知名作家,早年为《巴黎竞赛画报》记者,后与科林斯合著了《巴黎烧了吗》,一跃成为畅销书作家。著有多部历史作品。同时也是电影导演。
哈维尔·莫罗 | Javier Moro
1955年生于马德里,西班牙著名作家,2011年获得西班牙“行星小说奖”,擅长历史题材,尤其是印度背景下的历史。其几部代表作已被翻译成多国语言。他同时也是记者、编剧和制片人。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