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顶上的阳光与火光：战争如何改变了加沙的能源格局

2024年9月8日，加沙地带北部杰巴利耶难民营，孩子们在倒塌的建筑物废墟里玩耍。视觉中国 资料图

近日，加沙地带的战火与封锁仍在持续升级。

据新华社26日报道，加沙卫生部发布声明表示，过去24小时内，以色列在加沙地带的军事行动造成至少78人死亡、168人受伤。

加沙仅存的一些医院因为遭遇空袭而无法运营，最后的资源也正在快速枯竭。此前，据央视新闻报道，加沙地带媒体办公室发布消息称，以军已袭击并摧毁了该地带4000多座装有太阳能系统的房屋和设施，这些设施是提供替代电力、运行医院医疗设备的重要生命线，另外当地水井、海水淡化厂、学校、面包店、工厂、基本家庭设施和其他重要部门都受到了影响。由于封锁升级和持续不断的袭击，加沙地带已连续停电550多天。

眼下正在加沙的无国界医生组织（MSF）的水和卫生协调员保拉·纳瓦罗（Paula Navarro）26日告诉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从2023年10月巴以冲突爆发至今，加沙人的日常生活因为能源供给的匮乏而陷入极大困境中。

“加沙的大范围停电至今仍没有恢复。整个加沙地带的电力供应仅靠发电机维系，这已经影响到加沙居民生活的所有领域，包括医疗、供水、垃圾处理等，甚至连手机充电都要去专门的商店。”她说。

原本加沙并非能源匮乏之地，这一地区有着全球最好的太阳能发展前景并曾一度快速发展。战争的到来摧毁了一切，在经历了多年冲突与能源短缺的困境后，加沙屋顶上那些弹痕累累的太阳能板仿佛正在讲述着当地人渴望追求美好生活的呼声。战火终有结束的一天，而发展太阳能将是开启加沙重建进程的首要环节。

全球增长最快可再生能源市场之一

加沙地带（Gaza Strip）位于地中海东岸，这个面积仅有360平方公里的狭长地带，居住人口达到200万人，是世界上人口密度最高的地区之一。理论上，200万居民每天需要500兆瓦电力才能满足基本需求。据巴伊兰大学政治学系的无党派独立机构BESA统计，战前加沙地带50%的电力供应依赖于以色列电网。

据《以色列时报》报道，随着2023年10月，哈马斯对以色列南部发动袭击后，以色列能源部宣布切断加沙地区的电力、水和柴油供应。此后，以色列长期以“安全威胁”为由限制供电量，导致加沙地带日均电力缺口达60%以上。这种不稳定供电迫使加沙居民每天面临8-12小时停电，医院、学校等关键设施频繁瘫痪。

供电不稳定对加沙医疗救治产生了巨大影响。加沙地带的医院供电主要依赖于发电机，而发电机所需要的柴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无法充足地运入加沙地区，因此导致电力问题成为加沙医院和诊所面临的主要问题之一。

“因为没有稳定的电力供应，加沙地带的医院中麻醉机、重症监护室等场所的机器无法正常运行，给我们的治疗造成了很大的困扰。”无国界医生组织的副医疗协调员穆罕默德·阿布·穆加伊塞布（Mohammed Abu Mughaiseeb）医生告诉澎湃新闻。

为了减少电力供应不稳定带来的不便，加沙居民将目光转向了太阳能。加沙地带最大的光伏安装商Sun-Box官网首页，用一段介绍清晰地概括了太阳能对于当地人的意义：“能源是清洁水、教育、医疗设备、夜间安全与社交尊严的基础。”

加沙全年日照时间高达2800小时，是建设大型太阳能发电场和屋顶太阳能装置的理想地点。过去十年间，全球太阳能组件价格暴跌90%，进一步降低了部署成本。此外，离网式太阳能系统无需依赖公共电网，居民可自行发电，这一特性完美契合了加沙基础设施短缺、能源供应不充足的现实。

巴以此轮冲突爆发前，巴勒斯坦方面出于财政和政治原因一直拖欠以色列电费。到2023年，加沙欠以色列的债务已达20亿谢克尔，约合40亿元人民币。2016年至2017年，为减轻加沙地带的能源依赖，以色列批准约10万块太阳能电池板进入加沙地带。

在这期间，加沙地带一跃成为全球增长最快的可再生能源市场之一。2021年，加沙地带全境只有12个光伏设备，到了2023年，数量已经激增至1.2万个，其中大部分是小型屋顶系统。据负责协调加沙援助组织的“庇护所集群”（Shelter Cluster）2024年12月的估计，加沙居民目前使用的电力中约有一半来自太阳能。

2025年3月12日，加沙，在扎伊图尼区的一个小型工作坊里，巴勒斯坦人拉马丹·塔费什正在进行太阳能电池板的维护和修理。视觉中国 资料图

战火摧毁能源转型

战争对加沙地带原本正在兴起的太阳能发展造成了毁灭性打击。以色列军方为防止太阳能板成为哈马斯的战争武器，对加沙地区的太阳能板进行了空袭摧毁。仅2025年4月12日至18日，巴方就确认4000多座光伏设施被摧毁。

去年12月，巴勒斯坦太阳能企业Sun-Box的办公室和仓库遭到轰炸，据美国非营利媒体机构Grist报道，公司负责人被迫逃往利雅得。“公司关门了，我甚至不知我们的员工是否还活着，是否受伤。由于互联网服务故障，我无法联系到他们。基础设施、客户群、投资，一切都被摧毁了。”她说。

眼下在加沙的穆加西布医生表示，当地的许多医院成为袭击目标，在轰炸中许多太阳能板被摧毁，现在只残存了部分小型太阳能板。

而在战争中获取新的太阳能板更是成为了奢望。为防止哈马斯利用民用物资制造武器，以色列建立了一整套严格的审批制度，包括太阳能板、电池、水箱、发电机等能源物品在内的物资几乎全部被拦截。

纳瓦罗表示，自2024年1月以来，无国界医生组织所提出的物资申请，只有28%获得了批准。如今，在加沙想要安装新的发电机或者太阳能系统几乎是不可能的。

面对这一困境，加沙居民开始尝试重复利用破损的太阳能板。在二手市场上，一块新的太阳能电池板的价格飙升至5000至8000谢克尔（约合人民币9796元至15674元）。但这也引发了安全问题，雷蒂格博士表示：“不规范安装光伏设施引发的火灾风险，与战争弹片引发的电池爆炸，正在加沙制造新的生存危机。”

不只是太阳能，战争的升级给加沙的能源供应带来了巨大的冲击。2025年1月，以色列与哈马斯达成三阶段的停火协议。然而以色列于3月18日单方面中止停火，并宣布切断对加沙地带的所有电力供应。以色列巴伊兰大学能源政治学者埃莱·雷蒂格（Eli Retig）向澎湃新闻表示，以色列此举是为了向哈马斯长期扣押以色列人质这一行为施压。

但对于加沙居民而言，无论冲突背后所代表的政治考量究竟如何，他们正在遭遇最为严重的能源匮乏导致的生存危机，电力供应的全面阻断导致海水淡化、污水处理等基础设施的罢工。

纳瓦罗现居住在加沙南部的汗尤尼斯，她表示：“我看到越来越多的人不得不在街上寻找木头或塑料，只为了烧水或做饭。在冬季寒冷的时候，我们没有办法为帐篷或房屋取暖，夏季炎热的时候无法制冷。”

2025年3月，以色列正式宣布切断加沙境内唯一一条由以色列供电的F11输电线，这条输电线连接着加沙南部的加沙代尔巴拉海水淡化厂，导致该地区每日淡水产量从1700万升暴跌至170万升。

加沙的代尔巴拉海水淡化厂的供电情况自2023年巴以冲突升级以来持续恶化，目前已陷入了瘫痪、修复、再瘫痪的恶性循环。此前，代尔巴拉海水淡化厂承担着加沙中部和南部约60万居民的饮用水供应。电力中断后，加沙居民的日均饮用水的产量从1.8万立方米降至2千立方米，每人每天仅能获得约5升水，相当于冲一次厕所的水。

污水处理也成为问题。由于战争的爆发，污水管道被破坏，污水处理厂也遭到了袭击，约10万吨未经处理的污水直接排入地中海，污染沿岸生态，并加剧蚊蝇滋生。卫生状况的持续恶化导致加沙地区疾病的暴发，无国界医生组织数据统计，加沙地带86%人口处于“极度严重饥饿状态”，小儿麻痹症和甲型肝炎暴发风险激增。

战火后的重建希望

无论战争如何发展，加沙居民都没有放弃重建计划。加沙地带的能源重建计划在复杂的地缘政治与人道主义危机下正在艰难推进。

而发展太阳能似乎成为加沙重建的第一步。光伏设施不仅能提供电力以保障供水系统运转，而供水系统的稳定运行又能推动其他基础设施的正常运转，因此发展太阳能堪称开启加沙重建进程的首要环节。

据Grist报道，为缓解加沙能源不足导致的人道主义危机，联合国开发计划署计划部署1100套预制房屋，每套配备1千瓦太阳能和基本管道系统。同时，由巴勒斯坦、以色列和国际非政府组织组成的“加沙启动希望”联盟（Jumpstarting Hope in Gaza）也正在尝试为加沙南部营地建立一套太阳能供电服务，其中包括电力供应、污水处理等装置，以期实现自给自足。

但从长远发展分析，雷蒂格博士认为加沙未来仍然需要天然气等其他综合能源的助力。2000 年，加沙近海发现了一个规模不大的天然气田，由于战争冲突一直未能开发。拜登总统的中东特使、前能源高管阿莫斯·霍克斯坦（Amos Hochstein）曾表示：“只要这场可怕的战争一结束，就会有公司愿意开发这些气田。”

就能源供应方面，各方力量也在竞相推进各自的长远计划。2025年3月，埃及与阿拉伯联盟的其他 21 个成员国共同发布了一项计划，计划将加沙地带建设成可再生能源地区，计划建设 2500 兆瓦的发电设施，包括太阳能、风能和化石燃料发电，发电量约为战前加沙发电量的20倍。

除此之外，巴勒斯坦民族权力机构也在进行长期能源供应规划。巴勒斯坦民族权力机构将与世界银行、欧盟、联合国和阿拉伯国家最终敲定，希望利用加沙丰富的太阳能和风能发电场，使加沙成为“世界上第一个实现零碳排放的地区”。

“加沙独立必须伴随着自己的能源供应。”雷蒂格说，“未来的加沙会更加独立，他们将拥有自己的电力来源，能源将在加沙的重建中发挥重要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