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上有3000个民族,可只有170个国家,‘一个民族、一个国家’的原则在历史上从来不曾实现过!”
这就是纳扎尔巴耶夫在当选哈萨克斯坦总统后,针对国内严峻的民族问题所发表的演说。
或许是因为受俄罗斯的影响最深,民族矛盾最为尖锐,因此在国家独立后,哈萨克是最早对这个问题做出反应的中亚国家。
可毕竟大家刚刚独立,需要解决的问题还有很多,就在中亚诸国为各自五花八门的问题顾此失彼之时,没人能想到,民族问题的隐患早已暗中发酵:
从费尔干纳盆地的族群冲突,到塔吉克与吉尔吉斯的边境交火,再到乌兹别克与哈萨克的水资源争夺……
直到愈演愈烈的流血事件频频上演,中亚诸国才惊觉,一直被忽视的民族问题,竟然才是国家建构的关键……
万恶的根源
其实早在俄罗斯帝国时期,民族问题就已经成为了让沙俄统治者困扰的难题。
在刚把中亚纳入版图的时候,沙俄政府按照地理和军事需求对中亚地区做出了行政区划,“突厥斯坦总督区”成了中亚新的名字。
但这样的区划模式更多是出于防御目的,并不利于中央政府对这些地方的直接管控。
作为一个横跨欧亚、包含数百民族的庞大帝国,维持内部的稳定非常重要,因此,怎样调和国内的各种矛盾以及处理好央地关系,成为了当时的统治者亟待解决的难题。
或许是出于“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心理,沙皇亚历山大二世直接做出了用俄罗斯人去填补边区“空缺”的决定。
于是,从1871年开始一直到十月革命,共计160万的移民被迁往中亚,同时,为了防止中亚原有居民进行反抗,沙俄政府还推行了殖民性的民族政策:
移民的过程中,哥萨克人的军队和武装相伴而行,对中亚各民族展开了驱逐与杀戮。
沙俄政府还利用各民族间的矛盾,采取挑拨离间和分而治之的策略,削弱了中亚原住民联合反抗的能力。
“写俄文、说俄语”的斯拉夫化政策更是紧随其后,就连东正教也在殖民当局的安排下开设了中亚教区。
沙俄政府通过这些政策,确实为自己的统治设立了保障,可殊不知,这一系列不顾人民死活的民族政策,也在这片土地上埋下了一颗名为“民族关系恶化”的种子……
草率的划界
1917年,苏维埃推翻了沙俄的统治,却不得不面对帝国留下的烂摊子,最为棘手的民族问题就被一并摆到了决策者的面前。
在十月革命中,各民族主义政党和组织发挥了巨大作用,但被压抑的怒火并没有因为沙皇的倒台而熄灭,这个“烫手山芋”的处置也将直接决定苏维埃能否建好新的国家。
考虑到历史上各民族受到的压迫,苏维埃立刻颁布了《俄国各族人民权利宣言》并制定出强调平等的三项基本原则。
同时,大规模的“民族识别”工作开始在各民族聚居区展开。
虽然在《宣言》中曾承诺允许各民族独立建国,但高层其实并不希望看到少数民族从国家中分离出去。
他们的真实意图是要建立起“俄国各族人民自愿和真诚的联盟”,因此,成立苏联的提案很快就被提上议程,俄共(布)的民族政策也立刻做出了转向“民族联合”的调整。
为了进一步巩固统治,苏联领导人随后做出了让民族“各归其位”的决定。
于是,在1924年,苏联开始了“民族划界”,要把中亚地区按照“民族”重新划分成几个共和国,而这个政策也成为了后来一切问题的根源。
苏联的民族划界看似科学,实际上却充满了随意性,由于中亚地区的民族交融有着很长的历史,因此,这里的民族区分早已不甚明确。
就像塔吉克和乌兹别克本为一国,两大民族更是长期混居,语言和文化都高度交融,但苏联政府硬是按照“乌兹别克归突厥系,塔吉克归波斯系”的标准,强行将二者分离。
从乌兹别克的立场来看,损失一块领土着实肉疼,可毕竟是联盟的决断,除了接受别无他法。
但对于塔吉克来说,看似是取得了民族独立,殊不知,脱离“突厥语”大家族的族谱,只会使塔吉克人变得孤立,这也是后来塔吉克面对各种困境,无一国肯帮忙的重要原因。
而且,苏联为了平衡各方利益,还故意在不同共和国的境内留下其他民族的聚居区,人为地造就了隶属于一国却在别国境内的“孤岛”土地,即“飞地”,其中会产生的摩擦和冲突足以想见。
因此,苏联的民族划界,看似是解决了“民族自治”的难题,实际上却“埋雷无数”……
致命的破绽
在美苏冷战期间,双方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对方的一举一动,在这个比谁少犯错的竞赛中,苏联无意中暴露的民族矛盾,就成为了美国瓦解联盟的战略突破口。
曾任美国国家安全事务助理的布热津斯基提出过“第三条防御战线”,来概括当时美国的战略布局:
中亚和南亚地区作为苏联的“软腹部”,其动荡将直接影响到苏联的内部稳定,美国就可以将之作为战略“支轴”,去撬动整个联盟。
而恰恰当时的苏联,为了打通直下印度洋、前往中东产油区的通道,制定出了南下战略,悍然发动了阿富汗战争。
美国便找准时机,对阿富汗的民族抵抗活动进行大规模的军事与经济援助,将苏联拖入了战争的泥潭。
而中亚一些国家,就因为离得太近而被不幸波及,作为军事基地,除了各类物资的大量消耗,民族矛盾和边界冲突也都被继续加深。
1990年,在吉尔吉斯的奥什市爆发了一场大规模的族际冲突。
一方面,乌兹别克人凭借经商才干和人口禀赋常年占据着经济优势地位。
另一方面,吉尔吉斯人则凭借政治优势,不断推动诸如“将吉尔吉斯语变成唯一语言”之类的对抗措施,来摆脱乌兹别克人的阴影。
终于,当吉尔吉斯人把自己的住房建到乌兹别克人的棉花地上之时,冲突不可避免地爆发了。
出于为同胞打抱不平的想法,隔壁的乌兹别克共和国产生了报复性反应,一些地区爆发了殴打吉尔吉斯人、焚烧其房屋的事件,大量吉尔吉斯族难民涌入吉尔吉斯共和国。
虽然在阿卡耶夫和卡里莫夫的共同努力下,事件很快就被平息。
但由于戈尔巴乔夫的改革促使民族主义思潮在各加盟国内高涨,挑动骚乱的祸首一度被鼓吹为“民族英雄”,这就为20年后的第二次“奥什冲突”埋下了祸根。
“奥什事件”是苏联末期众多民族冲突中的典型案例,而这个偌大的联盟,也就是在这样桩桩件件的族际冲突中一步步地走向了末路。
1991年苏联正式解体,中亚五国也紧跟着纷纷宣布独立。
而独立后的各国,并没能迎来建国的喜悦,等待他们的,将会是更多的冲突和动乱……
三国交界的费尔干纳盆地,由于错综复杂的国界划分,一度成为了边境管理的真空地带,各民族势力在对村庄、水源和牧场的争夺中大打出手,争端和冲突此起彼伏、不曾停歇。
为躲避边境的争乱,乌兹别克甚至一度关闭和塔吉克的边境,致使塔吉克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内战的伤疤也因此许久未能愈合。
这样的混乱局面还为宗教极端势力开展跨国恐怖活动提供了有利条件,毒品、犯罪、恐袭、械斗充斥这片盆地,本该是最适合人们生存与发展的天堂,转眼竟呈现出一副炼狱的景象。
而这些问题,进而导致了各国间的合作困难,经济、贸易、交通、能源,所有沟通渠道全部受阻,徒留一阵乱风,吹得各国摇曳飘零。
至于土库曼,倒是难得的没有为这些糟心事儿苦恼过。
归根究底,土库曼族在这里一直占据主体地位,没有什么能影响到他们的民族团结,而最关键的是,这个国家选择的,是一条与其他国家大不相同的中立之路……
2025年3月31日,乌、吉、塔三国的总统齐聚塔吉克的苦盏市,共同签署了三国国界交界点条约,这份合约也终于为这片土地带来了一丝曙光。
这份合约并不一定能彻底消除三国的芥蒂和族群的冲突,但至少为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带来了久违的宁静,让人们在疲惫与绝望中看到了和解与重建的希望。
当费尔干纳的硝烟散去,当边境的枪声暂歇,唯有携手共进,才能迎来深可见骨的伤疤愈合的那一天……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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