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地平线余凯：这些年的焦虑竞争，让行业有些动作变形了

出品｜搜狐科技作者｜梁昌均编辑｜杨 锦

“我觉得走向L5自动驾驶的趋势不会发生任何改变，但当下要规范，如果没到L3，最好乖乖叫辅助驾驶。”

4月19日，对于智驾行业规范的讨论，地平线创始人、CEO余凯在与搜狐科技等媒体对话时发出上述呼吁。此前，工信部发布智能驾驶监管新规，要求禁止夸大宣传，明确功能边界。

“规范对行业是好事，这些年各种焦虑竞争，确实有点动作变形。回归到正常轨道，不会让行业发展更慢，而是会让自动驾驶整个技术列车，真正快速发展。”余凯带着略显嘶哑的声音说。

就在与媒体沟通的前一晚，地平线在上海车展前夕举办发布会，推出L2城区辅助驾驶系统——搭载地平线征程6P的HSD，并宣布与奇瑞达成首个量产合作。

“之前，我们叫地平线……不讲了。”余凯当时在发布会上开玩笑说，台下观众也都默契地笑起来，并鼓起掌来。搜狐科技注意到，在行业规范引发热议后，地平线有关物料紧急删掉了“高阶”二字。

在两个半小时的发布会上，余凯花了大量篇幅讲述地平线的使命愿景，价值观和战略方法论，称直到创业五年后的2019年，才真正搞懂商业设计的第一性原理，实现从科学家创业到企业经营者身份的转变。

“当时我内心非常痛苦，我们这么好的技术，为什么没有客户？经过了长达半年的反反复复的战略讨论，总是吵到凌晨。”后来余凯想通了，决定砍掉智能玩具、智能电器等业务，聚焦自动驾驶和机器人。

“在没有竞争的地方竞争，并永远不要在悬崖边跳舞。”这让地平线慢慢脱离危险边缘，并在去年实现港股上市。目前，国内每三台智能汽车，就有一台搭载地平线的智驾计算方案。

余凯还在演讲和媒体沟通中多次表达了他对智能驾驶的看法。他认为，智能驾驶的本质是功能价值，但可以提高移动空间的情绪价值，且AI产品的逻辑和互联网产品存在差异。

目前，不少车企提出要在今年底实现L3。余凯的看法是，L3等高阶自动驾驶实现的前提是要有足够好的L2全场景辅助驾驶，但目前还没有让用户尖叫的产品，没有哪个车是因为智驾才卖得好，所以现在入局不算晚。

他预计，城区辅助驾驶将在三年内实现标配，迎来4G时刻，L3要等到2028年才能实现。“这不是拍脑袋的问题，我对这件事没有那么积极。”

余凯称自己是保守派，并再次呼吁行业狂飙下要保持冷静。“我们是敢为天下后，先扎扎实实做好辅助驾驶”、“打造十倍的产品力，胜过一切营销。”

不过，随着大模型等AI的演进，智驾技术也在快速迭代，从端到端大模型，到VLM、VLA，各种眼花缭乱的技术层出不穷。

余凯认为，十倍速技术变革时期，无论自研还是第三方合作都只是招式，以高打低、以快打慢才能是制胜策略，但也要避免陷入技术平权陷阱。

“真正差异化的竞争优势，不是写入教科书的炫酷技术。真正的技术护城河，是十年如一日地做好苦活、脏活、累活，说不清道不明的经验积累，体系化的研发文化和流程。”余凯表示。

他还提到了一个引发热议的反共识：AI时代，人类行为数据没有价值，99%的用户数据不值得学习。

余凯对搜狐科技解释，这并不是意味着数据不重要，而是用户行为数据没有价值，大模型是这样，智能驾驶也是如此，因为99%的人类司机驾驶行为不好，因此仿真平台+强化学习会更重要。

同时，余凯认为，Scaling Law在自动驾驶里才刚开始，未来十年要持续提升算力。按地平线规划，从L2到L5，所需算力将从100Tops攀升到5000Tops。 余凯还在对话中强调，地平线会坚定走芯片+软件的软硬结合的技术路线，并坚持定位做Tier2。他还给那些只有硬件能力而没有软件能力的芯片公司下了生死令：都活不下去。目前，地平线不仅是目前中国最大的车载计算平台供应商，还是中国最大的消费类机器人计算平台供应商。去年，地平线内部拆分成立了地瓜机器人，并对外融资。对于机器人的发展，余凯对搜狐科技表示，机器人现在还没看到拐点，未来5-10年有望爆发。“我们会坚定做操作系统跟芯片，不会去做整机。”

以下是对话精编（有删减）

行业规范是好事

L3基础是要做好城区辅助驾驶

搜狐科技：现在高阶不能说了，您觉得会对行业会有什么影响？

余凯：高阶不能说，但从技术水平可以说更高水平的智能驾驶。我觉得人类世界走向L5自动驾驶的趋势不会发生任何改变，但当下要规范，如果没到L3，最好乖乖叫辅助驾驶。

这种规范对行业是好事，这些年各种焦虑竞争，确实有点动作变形。回归到正常轨道，不会让行业发展更慢，而是会让自动驾驶整个技术列车，真正快速发展。

搜狐科技：今年很多车企包括智驾供应商想推出L3，地平线在L3上有没有什么规划？

余凯：我们配合车企来做，我觉得L3的基础是要有足够好的城区辅助驾驶，但这还需要再努力，重要的是还要有足够部署，必须通过实际运营的统计数据知道是否足够安全。这不是拍脑袋的问题，我对这件事没有那么积极，先把当下的城区辅助驾驶做好。

真正撬动这个拐点的是城区辅助驾驶，会让每个用户开始触达和体验，就不是吹牛写几行字而已。对用户来说，最主要关心三个指标：是不是足够安全，足够舒适，足够高效。

搜狐科技：您对L2-L5给出了路径方案和时间点，L3是2028年，感觉相当保守，所以行业还没有共识？

余凯：我在行业一直比较保守，其实是被行业裹挟着往前走。对自动驾驶要有敬畏之心，我早在23年百人会的时候就提到狂飙下面要冷静，要扎扎实实做好辅助驾驶。

在技术变化的时代，我觉得永远不会有共识。我们公司名字取坏了，要接地气，趴在地上，把地基打牢，而不是去狂飙。我们在智驾这个领域，一直都是敢为天下后，扎扎实实地做事。

城区辅助驾驶三年内标配

现在入局不算晚

搜狐科技：HSD有三个硬件版本，双J6M、单J6P和双J6P，为什么会推三个版本？

余凯：每驾车企的产品定位不太一样，但我认为，行业趋势一定会向高而行，城区辅助驾驶会成为每辆车的标配，包括10万车型，在三年的时间里面。

这就像3G的时候，只有高端机用3G，所以变成选配，但4G就变成标配了。我认为自动驾驶在未来2到3年，会出现4G moment，城区辅助驾驶只要足够好就会成为标配。

搜狐科技：相比特斯拉FSD、华为ADS，地平线HSD的技术优势体现在哪里？

余凯：端到端、强化学习、VLM、VLA，这些大家都会用，区分度不在这件事情上，而是很多的苦活、脏活、累活，说不清、道不明的工程经验，以及为此打造的研发组织和文化。

FSD目前应该是世界上量产车自动驾驶的水平是最高的，华为和我们也是很厉害。我觉得很难比较，我自己比较也不客观，最后其实是用户体验的问题，当用户口碑自然出来，结果会很明显。

搜狐科技：相比华为、Moment等订单比较多的厂商，地平线现在推出HSD会有点晚吗？

余凯：我觉得只有一个标准，就是让用户尖叫，其他都是结果而已。现在还没有让用户尖叫的产品，还没有哪个车是因为智驾才卖的好。所以现在谈何早晚呢？我们最关心的是不是好产品，打造十倍的产品力，胜过一切营销。

AI时代用户数据没有价值

自动驾驶的Scaling Law才刚开始

搜狐科技：您提到了一个反共识，AI时代，人类行为数据没有价值，如何解决数据问题？

余凯：无论是大模型还是下围棋，不是说数据不重要，是说人类行为的数据不重要。智能驾驶也是一样，99%的人类司机开的不好。现在自动驾驶领域的顶级玩家，已经不靠司机行为去训练。

比如特斯拉通过专有团队和司机，再加上强化学习，通过仿真平台进行数据训练。这肯定更高效，所以强化学习很重要，我们也是最早把强化学习进行自动驾驶研究的公司之一。

搜狐科技：您这个非共识会成为行业主流吗？

余凯：这个观点我认为会成为主流。我提一些反共识的看法，不求正确性，只是讨厌千篇一律。如果大家都讲同样的观点，天天朝着一个地方吹牛，那行业就不是很好玩了。我觉得还是应该更多思考，思考的冲撞跟碰撞才会导出正确的方向。

搜狐科技：您提到从L2到L5，算力会从100 Tops提升到5000Tops，这是否意味着自动驾驶还没有吃到Scaling Law的红利？

余凯：Scaling Law在自动驾驶里面才刚开始，目前持续增加算力和模型参数规模，还是会看到持续的效果提升。未来十年，自动驾驶还得持续提升算力。当然到了一定程度，肯定会放缓。

搜狐科技：这个放缓会出现在L5实现之前还是之后？

余凯：L3要有足够好的全场景辅助驾驶，这做得足够好了以后，后面多多少少会放缓，要艰难解决各种corner case。所以到一定程度，会进入瓶颈期，从90分往100分爬会非常艰难。

未来80%还是开放协作

没有软件能力的芯片公司活不下去

搜狐科技：地平线从芯片转向做软硬结合方案，这种转变是不是意味着要从Tier2转向Tier1？

余凯：过去几年，我们给主机厂提供的不仅仅是芯片，还有大量软件，包括工具链、开发工具，这使地平线在一众自动驾驶芯片公司里脱颖而出，没有软件能力的芯片公司，过得都很艰难。

我们还是定位Tier2，车型适配、测试、验证等是Tier1非常擅长的事情，还是要尊重产业规律，做自己擅长做的事情，把核心精力放在平台级的研发推进上，然后跟合作伙伴合作共赢。

搜狐科技：现在不少车企都在自研芯片，比如蔚来、小鹏，地平线如何应对？

余凯：这些车企老大都是我的好朋友，他们每个人要自研芯片的时候，我都会说你应该自研。他们愿意创业吃苦，肯定每个人都希望成为下一个乔布斯，下一个马斯克，所以值得鼓励。

我关心的是产业终局，谁能成为下一个乔布斯、马斯克，我认为可能有20%的概率，但80%还是得回归到开放的产业协同，所以一定有大片市场需要供应商，我唯一要做的就把自己工作做好。

搜狐科技：相较英伟达，地平线的生态还没有这么丰富，如果应对未来的竞争？

余凯：如果做服务器和数据中心的AI计算，赶上CUDA生态非常难，现在没有一家公司能做到。地平线的战略就是在没有竞争的地方竞争，就聚焦自动驾驶跟机器人，从窄门进去，不走康庄大道，但没准走着走着，可能就突然豁然开朗，当年英伟达就是这样。

软硬结合很重要，好多芯片公司冒冒失失冲进来，打不开市场就是因为他们根本没有工具链跟软件生态。只有硬件能力没有软件能力的芯片公司，我觉得都活不下去。

机器人现在还没看到拐点

有望5年到10年爆发

搜狐科技：地平线的使命从赋能万物到赋能智能汽车和机器人，感觉更聚焦，怎么看这种变化？

余凯：现在自动驾驶看到了拐点的出现，3到5年内，地平线想把智能驾驶领域打爆，但机器人还没看到。现在人形机器人离真正的使用还比较远，未来5年到10年希望把机器人业务打爆。

搜狐科技：地平线现在在机器人上的投入大概是什么情况？

余凯：差不多1/20在机器人，还是培育状态。现在机器人这个样子，能指望它赚钱吗？预计今年一两个亿收入，反正我们就是卖工具，机器人的淘金时代，谁能够淘到金，我们不知道。

搜狐科技：现在人形机器人更像是一个大型玩具，地平线在机器人大脑这块有什么规划？

余凯：我们提供机器人时代的基础设施，机器人真正的突破性应用，眼前还看不到，但未来会有五花八门的应用，所以要长期培育这个生态，就像英伟达很早就开始布局CUDA生态，我们目标是让地瓜的计算芯片跟平台成为所有机器人开发的第一首选。

搜狐科技：地平线会考虑自己下场做机器人吗？

余凯：不会，我们就坚定做操作系统跟芯片，这是最好的事情，干嘛要去做整机，历史上单纯做整机的都不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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