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见到晓丹,是在南京。
那是一次唐突而鲁莽的邀约。天象阴沉,阴雨不止。我们不过是只见了一次面的熟人而已,而座上的朋友,都是她未曾谋面的陌生存在。
但是她就那么坐着高铁过来了。得益于座中师友的高蹈与人格,她终于还是享受了几个小时愉悦的谈话,又匆匆离去。
这个江南的女子便是如此温婉而宽厚,善体人意,即便对于陌生而愚鲁,也能温柔以待。
但我却素来知道,在她温润如同谷雨的外相之下,是一个大能者。从《诗人十四个》中,我就已经知道,她已然发愿把中国的诗性,复归到生命与灵性的高度之上,而不是纠缠在小儿吟诵与技术剖解的细末之处。
文学如若不是一种对于生命热情与悲戚的挥发与辗转,而只是一种日常炫技与娱乐的边缘之物,那么它的命运就是今天书店和地摊上的畅销书一样,会湮灭成为一种泥尘一样的污物。今天中国古典诗歌的面相大抵如此。而因为有她,和类似骆玉明、陈子善老师这样人物的存在,我们才避免了它们的零落与蒙尘。
《九诗心:暗夜里的文学启明》是她又一次的拔擢。因为我们都身在暗夜,遥望黎明。她想用九个诗人的滚烫心灵,拔擢我们出这绝境的泥淖。
1.
文天祥一共活了47年。按照黄晓丹自己的分法,她把他的生命分成了前面43年,和后面的4年。
现代人的寿命一般情况下要把文天祥悠长得多。中国人的平均寿命已经到了79,比文天祥长了32年。但是大约我们多数人生命的厚度,加起来都没有他最后的4年厚实。
但是他自己却并不这么看。
他在45岁的时候写了这么两句:
千载方来那有尽?百年未半已为多。
我一直喜欢的一句台词,是布鲁斯·威利斯在《勇闯16街区》里说的:
I believe life is too long, and guys like you are making it even longer
。人命太长,而汝令其更加不堪。
43岁那年他写下了不朽的《过伶仃洋》,对,就是那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如今我们读起来似乎那么宏伟而激烈,但是就在几天之后,他的生命与声名都已经变得无关紧要:他亲眼目睹了元朝终结宋朝的最后一战:崖山海战。40万宋人在海上灰飞烟灭,随后他的妻妾儿女尽被蒙古人掳去。这个世界上所有对他有意义的事情尽皆失去了意义。
千古艰难惟一死。如果你是文天祥,死大概不仅是盛大的节日,并且是终结痛楚的慈悲。如果这不是暗夜,什么是?
但是黄晓丹偏偏要残忍地描述他后来的4年。因为这才是启明的意义。
因为文天祥接着所看见的,不再是留取丹心的慷慨和壮烈。人之所以还能吊着一口气活着的根本,是牵挂。家国天下,儿女情长。但家国化灰,情长烟灭,他多活一天,都是对国家和个人荣誉的侮辱。
因为当所有的东西都化为灰烬的时候,他才能跳脱出原有肉身所存在的一切实在,从而去追寻超越所有一切的,人之所以根本为人的基本概念。
晓丹说,他看见的是大光明。
功名几灭性,忠孝大劳生。
只有当人被剥离了所有的社会性存在(包括它的意义)之后,个体生命的宏伟与微末才能被突显出来。
他忽悟大光明的道理就是在这里。从太阳系,银河系和宇宙论的尺度看下来,人的执念简直小到不是可笑,而是可怜。
我们今天依旧执着地把文天祥钉在人生自古谁无死的道德楷模之上,只不过因为我们依然如同一颗电池一样被社会需要。我们几乎被要求活到79岁,是因为整体社会需要压榨我们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
晓丹说这是一种儒家式的觉悟。但我觉得这真的很像基督教式的自我救赎。我们多数人多数时候,都身在深渊之中,如果没有星空可以仰望,真的比泥土还要污秽和猥琐。
个体生命的自由,是先于一切社会化的冀望的。它并不能破除我们在家国化灰,妻子尽墨的身体痛楚,但是星空与光明,终将熨平一切属灵的悲怆。
2.
牧羊的苏武回到汉朝之后,曾经奉汉昭帝(汉武帝的儿子)之命,写信给李陵,劝他归国。
晓丹说,李陵的回信“反复凌乱”,震怒扭曲。他不但拒绝了苏武的劝诫,并且痛斥苏武自己在回去之后,也并没有得到应有的奖赏和礼遇,他如何能够相信汉廷?
在我看来,晓丹写李陵的这一章,就像李陵的回信一样“反复凌乱”,都有点不太像这本书里的一个章节。
不,我并不是在批评晓丹。因为我读出来的,是她的焦虑:一种近乎恳求的焦虑。
晓丹是一个相信大光明,把温婉和坚毅混合在一起的现代学者,她能够穿透李陵所面临的困境与愤怒。
但是它太黑暗了。李陵的心灵是一个黑洞,任何的光亮都会被吸进去,无从逃逸。黑洞是一种超大质量的星体。当你的身体负担这样一个超自然的物质的时候,他对于世间所有的一切,都没有哪怕一丝最为微弱的冀望。
那么晓丹的恳求是什么?她所引用的中岛敦《李陵》我也看过,我看得一身冷汗涔涔。她说,中岛敦说的是“世上的恶意”。而李陵活着,就是为了对抗世上的恶意。
李陵的祖父李广,在卫青霍去病驱除鞑虏的中国巅峰中,成为了一个几乎惟一的失败者,以60多岁的高龄,40多年的军龄,自刎而死。
李陵的父亲李当户也曾经深受汉武帝信赖。
李陵自己在汉武帝对匈奴的最后一战,李广利北征打败,全军覆灭的背景下,以5000兵士吸引了单于的十万大军,以孤军一路退一路战,杀伤匈奴军队一万多人,在叛徒告密的前提下,为了保全剩余人员而被迫投降。
汉武帝的反应是:族诛了李陵家族。
李陵没有如同伍子胥灭楚,中行说叛汉,吴三桂进山海关那样,杀一个回马枪,已经是对汉朝最大的善意了。
但他余生都生活在自我的怨艾,声名的毁弃,与对家族的哀悼之中。他确实只能活在自我的黑洞里,没有光亮,没有希望,没有救赎。
所以,晓丹的恳求是,哪怕如此,生命也值得在这样的孤独之中,哪怕生活在痛楚的回忆之中,也要用活着,来对抗这个世界的恶意。
被派来劝归的,岂止苏武。后来,霍光又派了李陵的故人,西去规劝。
想要把东方的光明和富庶带去西部的,到了今天也络绎不绝。就像拼多多在2025年的世界读书日中,开设了一个名为书香漂西的活动,把书籍作为电商的重点覆盖项目,对西部偏远地区进行全面包邮。
但是你可以把那里的东西带出来,把东部的货物带进去,你怎么能把希望、信任和温暖带进去?
我总觉得李陵的苟延残喘,不像在对抗,而是在自毁。对他而言,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在接受凌迟的行刑。只有这种普罗米修斯式的刑罚,才能补偿他对于这个世界的恨意。
苏武归汉的时候,李陵写了三首送别诗,每一首都缠绵悱恻,如同送情人。他后来给苏武的回信中有一句:
足下胤子无恙,勿以为念,努力自爱。
你的孩子我养着。你可以自爱,但我不能。你可以回去,但我不能。
晓丹引用奥地利基督教诗人里尔克的一句话:
谁还会说起胜利呢?
忍耐就是一切。
黑洞的问题还不在于它没有光亮,而在于它不生不灭,与宇宙同寿。
3.
晓丹在序里说,这本书最好写的是文天祥,最难写的是李陵和吴梅村。
但我知道她有私心。她一向把自己最好,最美,和最光亮的文字,都给了她所喜爱的诗人,欧阳修,李清照,尤其是陶渊明。
因为她是一个勇毅的人,一个大能者。他们都是。
欧阳修是大儒,把儒家最光明的精神,全部吞吐成呼吸的人。
李清照是一个大女主。她不仅仅在1000多年前把自己活成了现代女性,而且写下了她和赵明诚的史诗。
《桃花源记》并不是陶渊明最光亮的作品,而是他的田园诗。他不是一个烂俗的田园牧歌的讴歌者,而是在两晋普遍的礼崩乐坏和流血漂橹中,找到生命的哲学意义,从而把自己和时代拔擢到超越生命的高度之上。
但是我对晓丹并不是没有怨言。
她是一个大能者,自带光环,甚或自己就是光源。哪怕是像文天祥和李陵,她都能够看见救赎与超越的力量。她的恳求并不是因为她自己的困境,而是因为她想要把诗人对于生命和个体的力量,发掘和传导出来。
可是她不能看见在一个黑暗时代中,像我这样的怯懦者,没有大能,没有勇力,甚或连对抗恶意的欲望都无法存在。
像我这样的人,易于沉沦,善于逃难,疏于自省,惰于擢升。Life is too long, and you are making it even longer.
她给我们看吴梅村和卞赛的故事。吴梅村是崇祯朝的状元,卞赛是他年轻时曾经光顾过的一个名妓。卞赛喜欢过他,想跟他走。但是他只是一夜风露而已。
神州陆沉之后,他重逢了卞赛,她已经成为了玉京道人。她成为道人的原因,是她亲眼目睹了包括徐达后代的女性,在那个时代中零落成泥的惨烈。她并没有停留在劫后余生的庆幸,与自怨自怜之中,而是说,
贵戚深闺陌上尘,吾辈漂零何足数。
吴梅村后来在清廷的逼迫之下出仕,却遍遭轻贱,声名狼藉。卞赛嫁人失败后,潜心修行,得以善终。
他们俩早就已经浇灭了身体的欲望,成为相互遥望的难友。吴梅村写下了对于卞赛的怀念与崇敬。但是对于吴梅村来说,更加难堪的是,他认为自己连尊敬卞赛,都已经没有资格。因为他无论从身体上,还是精神上,已经成为了一个贱民。
他的后半生,是对自我的深深的厌弃。对于卞赛的书写,是对自我死去灵魂的鞭尸。
受恩欠债应填补,总比鸿毛也不如。
吴梅村真正的痛苦可能在于,他曾经是簪花打马过长街的精英,卞赛不过是他发泄身体欲望的一个身体容具而已。他们一起看见了世界崩塌在自己的面前,但是卞赛以贱民之位,妇人之身,尚能守节自持,而他呢?
每个人都有充分的理由推诿自己的堕落。但是大时代时候将人做出区隔的,并不是引以为为自己辩护的那些理由,而是自己跟随着大多数人滚进了泥潭,而他曾经轻贱的人,却能够有那样的勇力,守持了自我,并且变成了慈悲他人的观自在。
这都不是“悔不昨日死,留作今日羞”的忏悔,而是对于自我人性的深切鄙夷。
忏悔的目标是救赎,但是对自己的厌弃,是在深渊之中,无能仰望星空,而只能向下俯视地狱。
在黑暗和深渊之中,向上看见星空,是需要勇气和大能的。而我怀疑的是,有多少人会不会像我一样,像吴梅村一样,吾之大患,为有吾身?
在我自己的读诗生涯中,我从来无能抗拒的是两个人:李商隐和苏东坡。他们都是属于缺少仰望能力的人。
李商隐一辈子都在狼奔豕突。他所有的挣扎和奋进,都是丑陋而猥琐的。他自己知道这一点,但是他却不能不总在摇尾乞怜。
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人生伊于胡底,但胡底之下,尚有胡底。
而苏东坡呢?人们都把他当成天生的乐观主义者。他也的确表现得像一个乐观主义者。但是在他44岁之后,他一直只在追求一件事,避祸与远走。
他在海南收到了宋徽宗的赦免,并且诏他返京任职。他的弟弟苏辙十多天就赶了回去。但是他一个月的路,足足走了十个月,并且最终病死在常州。
买田阳羡吾将老,家在江南黄叶村。
他宁愿死,再也不要火热的生活。
当然,比起李商隐和苏东坡而言,吴梅村是更加决绝的。生在安史之乱后的李商隐并没有见过骇人的黑暗,而苏东坡完美地避开了靖康之耻。他们对于生命的逃避和厌弃,不过是对世界黑暗森林本质的恐惧和逃跑,以及对于个体生命沉浮的哲学悲凉。
吴梅村不一样。他看到过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的真实地狱,而生命个体遭逢过在刀剑加身时的怯懦与背叛。
从身体到精神,他都对自己生发出深刻的厌恶。
没有什么能够拯救他。生而为人,我很抱歉。
晓丹结束本书的那句话,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写。因为黑暗铺天盖地,在刺杀每个人最后的倔强和希望。
梅村被隔离在演奏者和听众的距离之外,忽然意识到自己连着黄冠入道的自由都不拥有。他四顾苍茫,在自己的家中感到了无家可归。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