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三军团撤离岳州城,往平江方向推进,攻下平江后, 与湘鄂赣边红军会合,三万之众,声势大振。 一九三0年 七月下旬,红三军团分成三路,由浏阳、平江、金井向长 沙推进,揭开了第一次攻打长沙的战幕。
长沙守敌国民党湖南省政府主席何键,在城内张贴布 告,扬言他本人已下最大决心,誓与省市共存亡。为阻挡红 军进攻长沙,何键派出三个旅,组成三个梯队,分三路进 抵平江、金井、春华山方向,梯队间各相隔三四十里,摆成长蛇阵迎击红军。
军团指挥部窥破了敌军进攻部署上 兵力过于分散,梯队间衔接空隙部距离太长的弱点,于七月二十三日拂晓前,令军团主力进至离瓮江五里处埋伏。
以刘建绪为指挥的敌第一梯队,在向平江方向推进时,我 红军出敌不意,从两翼奋起夹击,将该敌大部歼灭,只有 小部逃散。
红军当日进至金井,击溃敌之第二梯队,消灭敌 人过半。
二十四日,红军进攻春华山,击溃敌之第三梯队, 并歼其一部。
二十五日凌晨,红军强渡槊梨河。
槊梨河,河面约有五六十米,虽不宽但因正值夏季,河 水上涨,水流湍急。敌人在河上架设了一座浮桥,摇摇晃 晃,好像随时都要被洪水冲走。河对岸,敌人约有一个营 的兵力,架设了机枪,扼守桥头。
战斗打响后,在机枪掩护下,红五军五纵队六大队首 先向桥头发起攻击。战士们前仆后继,冒着敌人的弹火, 冲上浮桥,在浮桥上匍匐前进,对岸桥头的敌人慌了手脚, 一面集中火力封锁桥面, 一面派人爬上桥头,企图砍断桥 上的绳索,让水流冲断浮桥。
红军战士发起强攻, 一举夺 下了对岸桥头阵地,控制了浮桥。这时,彭德怀军团长跟 随前卫部队过了浮桥。张纯清、何长工等同志带领四、五纵队,像一股洪流,从浮桥上源源不断冲向对岸。
红军前卫部队刚刚过桥,突然遭到长沙赶来增援之敌 约四个团兵力的反冲锋。过河的红军不足一千人,立足未 稳,即同强敌展开了激战。敌人依仗优势兵力,疯狂反扑, 妄想夺回浮桥。
在强敌的进攻下,红军尽管打得英勇顽强, 但因前卫部队伤亡过大,被迫往河边后退。此时,战局对 红军十分不利,如果顶不住敌人的进攻,红军将置于背水 一战、后无退路的危险境地。
在这万分危急的关头,军团部组织了四五十人的手枪、大刀督战队。只见彭德怀军团长脸色铁青,袖子一捋, 右手高举驳壳枪大吼道:“同志们,退不得,退不得!要顶住,死也要给我顶住!谁后退枪毙谁!”
张纯清同志堵住桥头也高声喊道:“谁要后退,从我身上踏过去!共产党员们,带头往前冲呵!”
我带着机枪大队,见前卫部队后退,也跟着要往后撤。
彭德怀同志赶到前沿阵地,开口骂道:“娘的,你们真浑! 后退是死路一条!
叶长庚,快把机关枪架好,对准敌人狠狠地打!只要能顶住敌人,再有半个小时,我们的大部队 就从桥上过来了!”
前面是一片开阔稻田地,敌人约两个团,正一窝蜂地从稻田地里过来。
我命令把六挺机枪迅速架设在田埂上, 对准集团冲锋的敌人,猛烈射击。五纵队六大队也占领了前沿阵地,我们组织了交叉火力,堵住了敌人的进攻。
敌人连续组织了三次冲锋,始终未能冲过稻田开阔地, 只好远远地架起机枪,和我们对射。由于来不及挖机枪掩 体,机枪完全暴露在开阔地带,在同敌人对射中,我大队四名班长和八名机枪射手,都英勇牺牲了。但我们牢牢守住阵地,始终未后退半步。
红军大部队很快从浮桥上渡过槊梨河,迅速扩大了桥头两翼阵地,随即集中兵力从正面向敌人发起进攻。
顿时,战 局急转,我军变被动为主动,给敌以沉重打击。敌人四个团 迅速崩溃瓦解,死伤大半,完全放弃了抵抗,纷纷往长沙城 东门溃逃。我军乘胜紧追不舍, 一股作气追到长沙城东 门。
这时,我追击部队距敌不到百米远。由于距离太近,逃进城的敌人已来不及关闭城门,我军便乘隙夺门而入,冲 进了长沙城。国民党湖南省主席、湖南军阀头子何键惊恐 万状,见大势已去,由城北门狼狈而逃。
一 九三O 年七月二十七日晚九时,红三军团大队人马进入长沙,城内城外一片欢腾。沿街欢迎红军的口号声、 歌声、锣鼓声,响彻云霄。广大革命群众纷纷走出家门,庆祝红军入城。
大街上,张贴着一张张赫然醒目的大字标语:
“暴动夺取长沙,取消一切苛捐杂税!”
“工农兵联合大暴动, 建立苏维埃政府!”
“活捉叛逆何键枪毙!”
“抗债、抗租、 抗税!”
“打倒国内混战的军阀!” ……
第二天,召开了有十 万人参加的庆祝长沙解放的群众大会,会上宣告成立湖南 省苏维埃政府,李立三同志任政府主席,红三军团参谋长 邓萍同志任长沙市警备司令。红军在长沙广泛动员城市贫民和郊区农民及俘虏兵参加红军,扩大红军约七、八千人, 筹款四十万银洋,解决了红军被服、医药困难。同时,组 织了工人纠察队,打开国民党的军火库,将枪支弹药分发 给红军和地方武装。几天之内,分发步枪约三万多支。
红军解放长沙,使得国民党反动派和帝国主义惊恐万状,蒋介石急派两个师支援何键,英、美、日各帝国主义 的军舰再次驶入湘江。在蒋介石和帝国主义军舰炮火支援 下,何键集结了五六个师的兵力,向长沙反扑。
八月四 日凌晨,敌人开始攻击,我红三军团在南郊大量杀伤敌人 后,于八月五日突围撤出长沙。 一些来不及撤退的暴动队、纠察队等地方武装,约计八千人,被围困在城内,遭敌搜捕,大批惨遭杀害。
为了援助红三军团,开展湘鄂赣革命根据地的斗争, 毛泽东、朱德毅然率领红一军团向西挺进,在江西万载黄 茅发布了作战命令,于八月二十日,在湖南浏阳文家市歼敌三个团一个营,取得了红一军团成立以来的空前大捷。
红三军团撤离长沙后,经易家湾,来到平江县的长寿 街,进行了改编。改编后,到达浏阳县永和市与红一军团 会师。根据中共中央的决定,八月二十三日,由毛泽东、朱 德率领的红一军团和由彭德怀、滕代远率领的红三军团组 成红一方面军。毛泽东同志任红一方面军总前委书记兼总 政治委员,朱德同志任总司令,彭德怀同志任副总司令。
红一方面军成立以后,在立三路线指导下,红军再度 攻打长沙。八月二十五日,湘鄂赣根据地为贯彻立三路线, 集中力量去打长沙,将党、团、工会组织合并为湘鄂赣边 行动委员会,使一切经常工作陷于停顿。
八月三十日,红军第二次冒然猛攻长沙。
当时,长沙守敌已有准备,四万多敌军在德国法西斯 军官指挥下筑垒固守。敌人在城的四周,设置了两道鹿砦,挖掘了三道壕沟,每道壕沟足有两米多深,三米多宽。中 间开阔地带,埋设了尖利的竹钉。红一方面军围困长沙, 屯兵坚城下,久攻不克,伤亡很大。
红三军团想用“火牛阵”冲破敌军防线。于是从老百姓 手里买了五百多头牛,牛尾巴绑上松香硫磺,牛角绑上尖 刀,冲锋的时候,把牛尾巴点上火,火燎牛屁股,牛便发疯似地四散乱冲。可是由于敌人火力太猛,“火牛”不等冲到鹿砦 跟前,就被敌人的机枪打倒了,结果一个突破口也没冲开。
这天晚上十点多钟,我带着部队刚从战场上撤离下来, 彭总(红三军团总指挥)派人叫我即刻到军团指挥部去受领 战斗任务。
我来到军团指挥部的时候,彭总刚刚主持召开完师团干部紧急会议。只见他严峻刚毅的面孔上,露出疲惫和焦虑 的神情。几天功夫不见,他消瘦多了,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眼皮有点浮肿。看得出,他大概有几夜没合眼了。做为一 个战场指挥员,当战斗进展迟缓,受到挫折,部队伤亡严 重的时刻,他的心情是很沉重的。
他见我进来,劈头一句话 就说:“叶长庚,你年轻力壮,作战勇敢,给你二百五十个人的‘敢死队’队长你敢不敢当?”
我一时没摸着头绪,问了 一句:“军团长,什么‘敢死队'?”
彭总浓眉拧成个疙瘩,气冲冲地说:“娘的,打了二十多天,没打开个长沙城,我 就不相信城是铜铸铁浇的!”
他转向我,用命令的口吻说: “给你调二百五十名战斗骨干,组成一个‘敢死队’,你当队 长,明天拂晓展开进攻,突破敌人防线,杀开一条血路。
我派八团掩护你们,随后跟进。怎么样,有什么困难吗?”
当“敢死队”,要在强敌防线中冲破一道缺口,困难当然有,而且有许多难以想到的困难。但是,这里是刀兵相见 的战场,面临的是一场你死我活的血肉交战,就是有天大的 困难,在决策已定的军事指挥员面前,也没有任何价钱可讲。
我当即向彭总表示:“军团长,你放心,困难再大,我会想办法克服。”
彭总关切地说:“我相信你。不过,‘敢死队’在进攻时,战斗一定很激烈,随时都可能会牺牲。叫你们‘敢死队’,可并不是让你们去死,要尽量减少牺牲,争取胜利。”
领受任务后,我连夜从各纵队挑选战斗骨干。战士们 一听说要组织“敢死队”,虽然明知道可能会牺牲,仍然争着 报名要求参加。
我很快挑选了二百五十名队员,其中有连、 排干部,多数是班长和战斗骨干。每人一支步枪, 一把红缨大刀,配足弹药,又携带了两挺重机枪,做好了充分的 战前准备。
第二天拂晓,战斗打响了。刹时间,几十把冲锋号声 撕裂长空,喊杀声震撼大地,激烈的枪炮声,象一阵阵狂 暴的旋风,席卷着敌人的防御阵地。
“同志们冲啊!杀啊! ……”我带着“敢死队”,象猛虎 下山,象利箭出弦,高喊着杀声扑向敌阵。在红军发动的 强大攻势之下,敌人吓慌了手脚。城墙上、地壕里的敌人, 一齐向我“敢死队”射击,子弹象雨点般落下来,打得泥土 飞溅。
“敢死队”冒着敌人的枪林弹雨,不大一会儿,冲到 敌人的鹿砦前。顿时, 一排排手榴弹象飞蝗般落在鹿砦上, “轰隆”“轰隆”爆炸开花,鹿砦被炸开一个大豁口,“敢死队” 的同志们英勇地冲了过去。
接着,我们又冲过两道地壕,把敌人逼到城下。
这时,战斗越来越激烈。城里派出的一股股敌人,不 断赶来增援,死死守住第三道地壕,负隅顽抗,敌我双方 处于僵持状态。
我利用枪声稍稍稀疏的间隙,仔细观察了一下地形, 在第二道地壕至第三道地壕之间,是一片近五十米的开阔 地。城墙上的敌人居高临下,用交叉火力封锁了这个地段, 一时很难突破。这样僵持下去,“敢死队”前方及左右两翼受敌,处境十分不利。
我发现第二道地壕不远处,有一座 破陋不堪的“七星庙”,庙前有一棵大树,树旁有几个一米 多高的黄土坟包。这里,既可以避开敌人的正面火力,又 可以监视左右两翼敌人的动静。
于是,我把两挺机枪分别 架在“七星庙”和一座坟包后面,由战友们给机枪灌水、装子弹,我一人轮番打两挺机枪。
说也凑巧,两挺机枪刚刚架好,敌人约有一个连的兵 力,从我方左侧一窝蜂地嚎叫着冲过来,离我们不到一百米。
“狗东西,你们来送死吧!”我用机枪瞄准敌人,愤怒 地扣动扳机。
“哒哒哒……”密集的子弹带着火舌,带着死神飞向敌 群,敌人倒下了一大片。打完了一挺机枪,我又打第二挺, 敌人象谷个子一样倒在地壕坎上, 一片惨叫。剩下的敌人 见势不妙,慌忙掉头逃窜,跑回第三道地壕里,吓得不敢 露 头 。
这次战斗从早上五点一直打到晚上十点多钟,周围的 枪声才渐渐停息下来。由于敌人顽固抵抗,城里不断派兵 增援,“敢死队”虽然几次冲锋,始终未能突破第三道地壕。
跟随“敢死队”行动的八团,战斗开始后不久,就被敌 人切断,未能及时掩护和增援。因此,“敢死队”被敌人围 困在一个方圆不到两百米的地段,四面受敌夹击。
夜晚十点多钟,敌我双方都停止了进攻。经过一天的 激烈战斗,同志们没吃一 口饭,水壶里的水早就喝完了,
枪声停下来后,大家这才感到又饿又累,疲惫不堪,浑身 象散了架一样,没有一点力气。尽管这样,战斗情绪仍然 十分高涨。大家抓紧战斗间隙加固掩体,清点子弹,整理 行装,准备迎接更艰巨的战斗。
战斗打响不久,我们就同后续部队失去了联系,不知 道大部队的行动去向,这使我十分着急。白天,我曾三次 派人去找大部队联系,但由于我们处在敌人的包围之中,派 出去的人无法突出重围,有一名牺牲了,有一名负了伤。
天黑以后,我又派出两名队员联系。这两名队员趁着夜色, 匍匐爬出敌人的包围圈,在一个山坡下,遇见了我的马夫。 这马夫姓杨,四十多岁,平时沉默寡语,但心地忠厚老 实,对我感情很深。
联络的队员遇见马夫后,马夫又惊又 喜,急切地问:“你们怎么还不回来?叶队长呢?”
原来, 我带着“敢死队”冲锋以后,马夫一直牵马在山坡下等候我 回来,整整等了一天又大半夜,还不见我回来,这位忠实 的同志以为我牺牲了,正在难过地掉眼泪呢。
联络队员告诉他说:“叶队长带领‘敢死队’,从早上打 到现在,同大部队断了联系,派我俩出来联络。”
马夫焦急地说:“哎呀,你们不晓得,咱们大部队上午就往浏阳方向撤退了!”
原来,大部队撤退之前,彭总曾三次下命令派人给我 送信,但都没有送进去,他和军团几位首长都以为我们牺牲了。红一方面军总部来了撤退的命令,彭总就带领大部 队撤离长沙往浏阳方向去了。
联络队员从马夫那里了解到情况,又悄悄从敌人的包 围圈里爬进来,把情况告诉了我。我立即集合起队伍,清点 了一下人数,牺牲了十三个同志。
为了不让敌人发觉我们 的行动,我让战士们用背包带绑住机关枪脚架,每挺枪五个人,边爬边用绳子拖机关枪,由联络队员在前面带路, 队伍分两路匍匐前进,从敌人的眼皮底下,静悄悄地撤离了阵地,愚蠢的敌人竟没有发觉。
队伍撤出后,我找到了马夫。我们不敢停留,连夜急 行军,往浏阳方向去追赶大部队。
一路上,我感到又疲劳又瞌睡,骑在马上昏昏沉沉,有 几次竟差点从马上掉下来。队伍一口气走了三十里,快到 东山镇时,追上了后卫部队。
我骑在马上,走在行进的队伍中。也不知过了多久,朦 朦胧胧听到十一团吴团长讲话的声音。他说:“叶长庚怕是回不来了,还有二百五十名‘敢死队’员,也不知下落,怕是全牺牲了 …… ”
接着,就听到四纵队政委张纯清的声音:“是呵,这一 仗打得真窝囊!”
我连忙翻身下马,来到他们面前,大声说道:“好哇, 你们走了,信也不给我一个,丢下我们不管了!”
张纯清同志一听是我的声音,惊喜地紧攥着我的手 说:“哎呀,你还活着?”
我开玩笑地说:“我到马克思那里去报到,马克思不接待,说我们革命还没到底,让我回来找你们。”
“带去的人呢?”他急切地问。
我说:“二百五十个人,牺牲了十三个同志,其他的都回来了,一个不少。”
“好哇!”他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用力拍着我的肩膀 说:“快去告诉彭军团长,他一直还记挂着你们的下落呢! 你呀,叶长庚,嘿嘿,是程咬金,打不死 …… ”
天快亮的时候,我见到了彭军团长。 一见面,他又惊 又喜,一把拉着我的手,目光久久地打量着我,但却没说 一句话。
我知道他是个性格坚毅不轻易流露感情的人。但 此时,他却显得心情十分沉痛,过了一会,说:“长庚同志, 我实在对不住你们。临撤走前,我三次派人去给你们送信, 都没送进去,由于形势危急,我们只好先撤走了。作为一个指挥员,丢掉了自己的部队,我心中有愧呵!”
听了他这严于责己、流露着内心真挚感情的话语,我 压积在心中的埋怨和不满情绪,全都不翼而飞了。
其实, 战场上的情况随时都有千变万化,这又怎能怪彭军团长呢? 再说,也不能为了我们,影响整个大部队行动,那样就会 造成更大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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