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的清晨总是裹着一层薄雾,像一匹半透明的纱,轻轻笼着青瓦白墙的人家。柳青娘推开雕花木窗,深深吸了口带着露水气的空气,将昨夜绣到一半的牡丹图样在绣架上绷紧。她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目如画,尤其是一双手,白皙修长,在晨光里像是能透出光来。
"娘,我饿。"五岁的小桃揉着眼睛从里屋走出来,头发乱蓬蓬的像只小刺猬。
青娘放下绣花针,用围裙擦了擦手:"灶上温着粥,娘给你盛。"她转身时,目光不经意掠过院子东侧那间常年锁着的厢房,心里莫名一颤。那屋子自她三年前搬来这宅院就空着,据说是前主人用来堆放杂物的,她一直没动过。
小桃捧着粥碗坐在门槛上喝,青娘继续绣她的牡丹。这是镇上李员外家小姐出嫁要用的被面,绣好了能得二两银子,够她们母女俩过一个月了。
"娘,昨晚我又听见那个声音了。"小桃突然说,眼睛盯着粥碗不敢抬头。
青娘的手一抖,针尖刺破了食指,渗出一粒血珠。她忙把手指含在嘴里,含糊道:"什么声音?做梦了吧?"
"不是梦。"小桃摇头,声音压得极低,"是那个姐姐哭的声音,从东屋传来的。"
青娘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这已经是第七天了。自打上个月十五那场大雨过后,每到子时,东厢房就会传来若有若无的女子呻吟声,像是谁在忍受极大的痛苦。起初她以为是野猫发情,可那声音分明是人发出的,有时还夹杂着啜泣。她壮着胆子提灯去看过几次,门锁纹丝未动,窗纸完好,里面空无一人。
"别胡说。"青娘强作镇定,摸了摸女儿的头,"今天娘送你去王婆婆家玩,晚上就在那儿睡吧。"
小桃乖巧地点头,但眼睛里分明写着恐惧。青娘心里一阵酸楚。丈夫去世五年了,留下她们孤儿寡母,若不是她有一手好绣活,怕是早就活不下去了。这宅子便宜,当初就是看中这点才买下的,谁知竟会出这等怪事。
送走小桃,青娘站在东厢房门前,手抚过那把生了铜绿的锁。锁是完好的,可昨晚那声音真切得仿佛就在耳边。她犹豫再三,从发髻上拔下一根银簪,轻轻拨弄锁孔。啪嗒一声,锁开了。
屋内灰尘扑面而来,青娘捂住口鼻。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照亮了空荡荡的房间。墙角堆着几个破旧的樟木箱,上面结满了蜘蛛网。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却没有半个脚印。青娘仔细检查了每一寸墙壁和地板,连老鼠洞都没放过,却一无所获。
"难道真是我幻听了?"青娘喃喃自语,却在这时,一阵穿堂风突然掠过她的后颈,冷得像冰。她猛地回头,只见一片枯叶从门缝飘进来,落在她脚边。
当天夜里,青娘早早哄睡了小桃,自己却睁着眼等那声音。子时刚过,果然又来了——"啊...啊..."断断续续的呻吟从东厢房传来,这次还夹杂着指甲抓挠木板的声音。青娘浑身发抖,点亮油灯,那声音立刻停了。她鼓起勇气走到院中,东厢房漆黑一片,寂静无声。
第二天一早,青娘就带着小桃去了镇外的青云观。观主玄真道长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听完她的讲述,眉头皱成了疙瘩。
"施主家中可有古井?"道长突然问。
青娘一愣:"有,在院子东南角,但多年不用了。"
道长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三张黄符:"今夜子时前,将第一张贴在东厢房门上,第二张贴在院门内侧,第三张贴在井边。无论看到什么,莫要声张,次日清晨再来寻我。"
青娘接过符纸,只觉得掌心一阵灼热。她付了香火钱,带着小桃匆匆回家,按道长嘱咐贴好了符纸。说来也怪,符纸一贴上东厢房门,院中那棵老槐树就无风自动,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窃窃私语。
那晚青娘抱着小桃早早睡下,却睡得极不安稳。梦中她看见一个穿白衣的女子站在井边,长发遮面,正对着井口梳头。女子每梳一下,就有一缕头发落入井中,井水便上涨一分...
"娘!娘!"小桃的哭喊把青娘惊醒。天刚蒙蒙亮,院中传来"扑通扑通"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跳。
青娘抄起门闩,小心翼翼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她双腿发软——院中湿漉漉的脚印从井边一直延伸到东厢房,每个脚印都只有前半截,像是有人踮着脚走路。更可怕的是,贴在厢房门上的符纸已经烧焦了一半,门缝里夹着一缕青丝,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青娘强忍恐惧走近,捏起那缕头发——竟与她自己的发色一模一样!她颤抖着看向井边,第三张符纸完好无损,但井台边缘明显有被摩擦过的痕迹,石缝里还卡着一枚小小的银纽扣。
"道长,这是怎么回事?"当天中午,青娘再次来到青云观,声音都在发抖。
玄真道长听完她的描述,长叹一声:"施主,那井中确有东西,但不是妖邪。"
"那是什么?"青娘急问。
"是你自己的心魔。"道长目光如炬,"你丈夫去世五年,你表面坚强,内心却从未放下。那夜半呻吟,是你自己压抑的哭声;那青丝银扣,是你日常所失之物。井水通阴,将你无处宣泄的思念具现了出来。"
青娘如遭雷击,眼泪夺眶而出。是啊,每次听到那呻吟声,她都会想起丈夫病重时的痛苦喘息;每次检查东厢房,她都隐隐期待能见到什么...或许她内心深处,一直希望丈夫能以某种形式回来。
"回去吧,把井清理干净,多晒太阳。"道长递给她一个小布袋,"这里有些安神的草药,睡前放在枕下。记住,逝者已矣,生者还要继续前行。"
青娘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打水清理古井。井水出乎意料的清澈,打捞上来时,水桶里竟有一个绣着桃花的香囊。青娘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封已经泛黄的信——是她三年前写给亡夫的,却因不知该烧往何处而一直藏在妆奁底层,不知何时掉入了井中。
"原来如此..."青娘跪在井边,终于放声大哭。这些年的坚强、这些夜的恐惧,都在这哭声中宣泄而出。小桃不知所措地抱着母亲,也跟着掉眼泪。
当夜,青娘将香囊和信一起烧了,看着烟灰升上夜空。说来也怪,自那以后,东厢房再没传出过怪声。一个月后,青娘请人彻底清理了古井,在井台边种了一圈茉莉花。夏夜乘凉时,花香伴着清风,再没有从前的阴森之感。
深秋的一天,青娘整理东厢房,在一个樟木箱底发现了一本发黄的日记。翻开一看,竟是前宅主女儿的笔迹,记载着她因肺痨日夜咳嗽的痛苦。青娘恍然大悟——那夜半呻吟,或许也有这可怜女子的残影。她将日记带到青云观,请道长做了法事超度。
冬至那天,青娘带着小桃去给丈夫上坟。她第一次在坟前说起这些日子的怪事,说起自己的恐惧与释然。回来的路上,小桃突然指着路边的野花说:"娘,爹说他很好,叫我们不要难过。"
青娘惊讶地看着女儿:"你...听见爹说话了?"
小桃天真地点头:"嗯,有时候晚上,爹就在窗外轻轻唱歌,和以前哄我睡觉时一样。"
青娘紧紧抱住女儿,泪如雨下。原来有些联系从未真正断绝,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存在。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没有在听到风吹树叶声时心惊胆战,而是静静地聆听,仿佛那真的是远行之人捎来的口信。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