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成致信英法遭拒：太平军错失改写历史的外交良机"

“中立”是一把双刃剑

第一次鸦片战争并没有缓解英国与清廷的矛盾，英国输入中国的鸦片从一八四八年的三万八千箱增加到一八五二年的四万八千六百箱，一八五三年骤增至五万四千五百七十四箱，一八五四年骤增至六万一千五百二十二箱，一八五五年骤增至六万五千三百五十四箱。而在一八五七年，仅供应上海就达三万一千九百零七箱。大清国与英国的交易占到进出口总额的三分之二，而英国仍然不善罢甘休。

包令早年在《威斯敏斯特评论》当编辑，转入外交界后，历任比利时、埃及、叙利亚、土耳其等国商务使节，道光二十九年(1849)任驻广州领事、驻华商务监督，继文翰任香港总督兼驻华公使。他刚到任就放风，此前签署的对华条约不过瘾，联合美国和法国驻华公使闹腾“修约”，包括要求内河航行自由，废除子口税，各地领事享受道台待遇，副领事享受知府待遇。列强闹“修约”，清廷抵制“修约”，矛盾越来越尖锐，英国人开始为战争制造事端了。

咸丰六年(1856)十月，广州官府从泊于黄埔港的英国快艇“亚罗”号上缉捕了十二名有海盗嫌疑的船员。英国驻广州领事巴夏礼抗议称。“亚罗”号悬挂英国国旗，当视为英国领土，即便是罪恶昭彰的海盗也得根据领事裁判权交付英国领事审判。两广总督叶名琛不得已将十二人放回。巴夏礼是英格兰斯塔德福郡人，因家境贫苦无所依靠，十三岁到澳门学习汉语，鸦片战争期间任英国驻华公使随员，历任厦门、福州、上海领事馆翻译，直至驻广州领事。用京师俗语说，此人太“矫情”，叶名琛把缉捕的海盗嫌疑犯释放了，他却不依不饶，称没有按照“正式礼节”放人，因而挑起战端。

十月下旬，英国海军占领广州附近主要炮台，用舰炮轰击两广总督衙门，每隔十分钟一发，直至把总督衙门前的城墙夷为平地。叶名琛忍无可忍，号召广州军民“同心协力，灭此跳梁英奴”，悬出赏格，作为忠心报国的奖励。他还要求所有旅居香港的中国人返回大陆，否则按照汉奸罪处理。十二月，一艘来往于广州和香港的英国邮船遭到袭击。数日后一艘英国商船被截获，十几名外国乘客遇难，内有西班牙驻黄浦副领事。这些事或海盗打劫，也可能是烂仔为了捞钱铤而走险。英国和法国政府却认定是乔装的清军兵勇干的，派出特遣舰队，英国以前加拿大总督额尔金为全权特使，法国以葛罗男爵为全权特使，兵力七千人。咸丰七年(1857)十二月下旬进攻广州。叶名琛昏聩自矜，不务攻守，被英法联军从广州将军衙门俘获，押赴印度加尔各答关押，尚自诩“海上苏武”，次年在那里去世。

咸丰八年(1858)四月，英国特使额尔金率领英法大小舰艇二十六艘、官兵两千七百多人麋集白河口外，提出限时交出大沽口炮台的最后通牒。清军激战两个小时，死伤官兵四百多名，击伤英法舰艇三艘，毙伤英法官兵八九十人。由于直隶总督谭廷襄、直隶提督张殿元等临阵逃脱，大沽口炮台失陷，英法军队进逼天津城下，清廷被迫派出大学士桂良和尚书求和。六月二十六日，钦差大臣桂良、花沙纳与英国全权代表额尔金签署《天津条约》，主要内容有：英国公使驻北京，在通商各口设领事馆；增开牛庄（辽宁营口）、登州（山东烟台）、台湾（台南市）、潮州（广东汕头）、琼州、汉口、九江、南京、镇江为通商口岸；英国商船可以在长江各口往来。

清廷之所以签署《天津条约》，内里有个小九九。条约中涉及的汉口、九江、镇江等地为清军、湘军与太平军争夺之地，南京则是天朝国都所在地。为防止列强兵船擅自闯入，太平军在太平郡、芜湖、东梁山重点布防。英国取得了长江航行自由，为保护英商在汉口、九江、镇江、南京的通商，势必出动舰队护航，可能与占领这些口岸的太平军冲突，推而言之，如果英国舰队与长毛闹得不可开交了，大概会帮助清廷把几个长江口岸从长毛手里夺回来。

英国和天朝都猜到了清廷的小九九。清廷极力希望出现的局面，英国和天朝却在极力避免。《天津条约》签署后，英国特使额尔金率领“佛尼斯”号等四艘巡洋舰及两艘炮艇，配备兵员三千人，以履行与清廷签订的开放长江口岸条约为由闯入长江。在镇江和安庆，太平军江防炮台发炮击伤英舰，额尔金派人上岸，谎称舰队是去武汉，别无他意。洪秀全颁诏，用习惯的诗句说了堆客气话：“朕据众臣本奏章，方知弟等到天都。朕诏众臣礼相待，兄弟团圆莫狐疑。”还组织了上万人的仪仗队把额尔金舰队送走了。

咸丰九年(1859)六月，英国驻华公使普鲁斯、法国驻华公使布尔布隆和美国使节华若翰率领大小舰艇二十一艘，其中英国舰艇十七艘，包括一艘战列舰、两艘巡洋舰和十四艘炮艇，搭载官兵两千余人，从上海起程，抵达白河口外。英法美三国公使拒不接受清廷允由北塘登陆的通知，坚持打通白河，经天津前往北京，互换《天津条约》批准书。六月二十五日，英国舰队司令何伯下令攻击大沽口炮台。先以舰炮轰击，继而在南炮台河岸强行登陆。僧格林沁指挥清军奋力抵抗，直隶提督史荣椿、副将龙汝元等身先士卒，以身殉国。双方激战一昼夜，这一轮是大沽口炮台赢了，英国炮艇队覆没，登陆的英法联军死伤四百七十八人，被生擒二人，何伯将军负伤。

咸丰十年(1860)夏，英法联军卷土重来，英军出动巡洋舰七艘，炮艇三十四艘，装备舰炮三百六十一门，还有一百四十三艘运输舰，陆军官兵一万八千二百十一人。法国出动官兵六千三百人。咸丰皇帝陷入了执政生涯中最危重的局面，手诏僧格林沁：“惟天下大本在京师不在海口，若有挫失，总须退保、津、通，万不可寄身于炮台，为一身之计。握管凄怆，汝其勉遵！”皇上凄恻地暗示主帅，几个破炮台丢了也就丢了，回京救驾是真格的。僧格林沁心领神会。八月二十三日，英法联军攻占大沽口炮台，随即占领天津，九月上旬向北京正东的通州进发。通州距离京师近在咫尺。英法联军先头部队于九月十三日抵达河西务，清廷要求在附近的张家湾谈判。

联军谈判代表是一手炮制“亚罗号事件”的巴夏礼，而“亚罗号事件”被认定是第二次鸦片战争的导火索。清军恨透了此人，他一到张家湾，就被捆绑带到僧格林沁面前。僧格林沁乃一介武夫，命令他跪在石板路上，提出“解决当前纠纷的法子”。按英国的说法，就在咸丰皇帝下令将巴夏礼、洛奇和其他俘虏一起处决前一个小时，恭亲王奕祈把二位谈判使节“捞”出大牢，重新开始谈判。

额尔金伯爵听说谈判使节被俘，敦促格兰特将军进军，英法联军自郭家坟分为三股向八里桥进犯。八里桥在通州城西八里，横跨通惠河，驻守清军不下三万人，分别由僧格林沁、胜保与瑞麟统辖，僧营居中，胜营居南，瑞营居北。清军接战英法联军。鏖战达两个时辰左右，僧格林沁被击退，胜保中弹落马，瑞麟被迫西撤。八里桥之战是第二次鸦片战争中清军与英法联军的最后一战，清军伤亡过半，进入北京的道路打通了，奕记得知后即携家人去热河避暑山庄。

往后的事众所周知，英法联军把圆明园抢夺一空，而后焚毁了“万园之园”。苍天如此作弄人。长期以来，大清苦哈哈地盼着列强能向太平军下手，等到的却是英法联军对清军大打出手，以及对大清国都的蹂躏。

十月二十四日，英国全权代表额尔金伯爵与恭亲王奕诉在礼部签订《北京条约》，并互换天津条约批准书，除确认《天津条约》仍属有效外，又增加了新条款，如开天津为商埠，割让九龙司等。

屎巴巴顿时成了香饽饽

忠王李秀成声名遐迩，是太平天国运动后期的顶梁柱，按说此人很有写头，而为了保证本书主线的连贯性，李秀成并不在本书中作为小说人物露脸，只是作为背景人物适当介绍一下。

李秀成生于道光三年(1823)，广西藤县人，出身贫苦。他不是太平军第一茬的老资格，金田村起义次年才加入。太平天国的官职五花八门，职官名称统统透着洪秀全的童生水准，不仅古怪，而且词不达意，列举李秀成的历任职务说明不了问题，这道文字就省了。这么说吧，李秀成曾经追随的两个重量级人物都和洪秀全闹翻了。他曾经跟随燕王秦日纲解镇江之围，破江北、江南大营。天京事变后，秦日纲完戏了，他提升为地官正宰相。他曾经是翼王石达开旧部，石达开和洪秀全撕破脸后，他犹豫再三，还是追随了洪秀全。这一次站队站对了，得以和陈玉成同主军政，陈玉成是掌率，他是副掌率。

他讲义气讲大局，不久向洪秀全建议把石达开请回来，加以重用，不要用安王和福王。哪壶不开提哪壶，石达开已成为洪秀全的眼中钉，而安王和福王是洪秀全的亲哥哥。这一把触怒了龙颜，他被革职削爵，后来复用为后军主将，与陈玉成合力再破江北大营。

李秀成、陈玉成，兵史中难得有如此好看的组合，“二成”都是英俊的青年统帅，智勇双全，为人稳重谦和（有史料说，他们说话都是慢声细语的），堪称天作之合。这对搭档相互配合，在安徽三河镇全歼湘军李续宾部。时江南大营重围南京，李秀成与洪仁玕制定策略，咸丰十年(1860)二月以轻兵袭取杭州，那里是江南大营的粮食和军饷的补给基地，江南大营急忙调集精兵救援杭州，太平军主力间道驰还，诸将于安徽建平会合，发数路军分进合击，于三月下旬一战粉碎兵力空虚的江南大营，致使天京一把解围。

此役用的是战国的围魏救赵之策，只是用得更加轻巧精妙，连曾国藩也不得不承认，此役是李秀成的“得意之笔”。粉碎江南大营后，李秀成旋挥师东进，攻占常州、苏州、嘉兴、松江等府的大部分州县，力图建立一个以苏州为首府的“苏福省”。该省由洪秀全命名，又名苏馥省，辖区包括长洲、元和、吴县、江阴、镇洋、太仓、松江、青浦、昆山、新阳、吴江、震泽、武进、阳湖、无锡、金匮、丹阳、金坛、溧阳、宜兴等，还包括上海附近的金山、奉贤、南汇、川沙、宝山、嘉定等。

因缘际会，李秀成向苏州、上海进攻，恰恰踩上了英法联军的步点。同在咸丰十年(1860)初夏，李秀成率部攻打苏州之际，曾经在天津大沽口吃了败仗的英法联军卷土重来，再次向大沽口进发。把上海与北京的时空组合起来，会发现一桩咄咄怪事：李秀成居然是在与英法联军并肩作战，之所以如是说，因为他们的对手都是清军，不同的是，李秀成要夺取的是上海，英法联军要侵占的是北京。

李秀成是战略家，却不是第一流的战略家。第一流的战略家同时要懂得政治，得是政治家，而李秀成不懂政治，所以只能是第二流的战略家。他当真以为，在历史的这个瞬间，太平军和列强驻华军队成了一条战壕的战友。攻占苏州之后，他致书英国驻华公使普鲁斯，称上海与姑苏唇齿相依，通洋门户，太平军不能不占领，但上海“为诸贵国通商之所，洋物堆贮之地，各国钦差均在于彼，一旦兴师动众，我国原为打仗而去，并不与贵国为难⋯⋯务望贵大臣上体上帝、耶稣一脉之传，前盟不远，世好相传，仍祈结为兄弟之国。敢烦贵国各大臣劳步下降，一同各国来苏面商国事”。李秀成解救了清军围困的青浦之后，又照会英法美三国公使：太平军大军即将抵达上海，对外侨予以保护，望外交使团和外侨在驻地悬挂黄旗，以便识别。意思差不多的函件也寄往英法美三国驻军将领手中。

此举纯属剃头挑子一头热。普鲁斯向领事馆馆员下令，凡李秀成和太平军其他将领的来信一概不准开封。英国驻沪领事密迪乐因为拆阅李秀成的来函，被普鲁斯训斥，并调离上海。附带说说，太平天国的“洋兄弟”伶俐所著《太平天国革命亲历记》中，对密迪乐调离上海另有说辞：密迪乐致书英国外交大臣，称太平天国是合法政府，英国不应该干涉。舆论中关于太平军在占领区内的残暴都是“完全荒谬失真的，在太平军的占领区内，比清军占领区内安全得多。密迪乐还说，而且太平天国渴望与西方国家建立良好的通商关系，是尽人皆知的。由于密迪乐处处与普鲁斯不合拍，因此被调离。

这是一种复杂的局面，清军、太平军和英法美三国驻沪军队犬牙交错，呈鼎足之势，局势扑朔迷离。薛焕被搞迷糊了。他是江苏巡抚署理两江总督，巡抚是一省最高首长，除非和总督同驻一城，几乎一手遮天。总督通称制台，是省行政机构中文官中品秩最高的官员，而且赋有节制管辖区内满洲八旗驻防军以外所有军队的权力。

清代，畿辅省直隶和四川设总督而不设巡抚，靠近直隶的近畿三省也就河南、山东、山西，设巡抚而不设总督，外省都设有巡抚，同时每两三个省设总督，计有两江总督、陕甘总督、浙闽总督、湖广总督、两广总督、云贵总督等。总督通常被认为是封疆大吏，官衔似乎高于巡抚，论职权却与巡抚差不多，而且并无制约巡抚的权力。总督和巡抚同居于省城，相互不买账，明争暗斗，是清代地方政治的痼疾。从表面看，这种一山二虎的委任制度很不合理，却符合中央集权的需要，为的是防止出现强有力的地方领袖。

太平天国运动之前，两江总督府邸设在南京，江苏巡抚衙门设在苏州。太平天国在南京立都，两江总督府名存实亡，仅有个象征性的工作班子搬到常州。待李秀成部攻占常州，象征性的两江总督府和江苏巡抚衙门都迁到了上海县城里。

清廷治理江南的手法与他地不尽相同。江南文士名流中“反清复明”思潮时有起伏，康熙朝在江南建立密奏网，派亲信包衣密切关注江南舆情。比如写《红楼梦》的那个曹雪芹，上世就是在江南搞情报的，其奏折表章无须当地总督、巡抚转奏，便可直接塞到紫禁城神武门护军手中，再递到玄烨手中。作为皇室包衣，名分是家奴，又能和君主同课读，共起坐，呼吸相通，无话不能应对，有时“包衣下贱”者反胜于封疆大吏。雍正朝把包衣排斥于密奏网之外，任用亲信官员密奏。这种鬼鬼祟祟的“传统”一直承传到咸丰朝，封疆大吏用密奏向朝廷诉说第一手情况，皇上则用密旨指导他们的工作。

咸丰十年(1860)初夏以来，咸丰皇帝陷入执政生涯中最危重的局面：英法联合舰队搭载着联军逼近大沽口，大沽口的炮台在凄风苦雨中严阵以待。京师那边，英国和法国政府已与清廷彻底翻脸，在上海是不是还留有余地？因此，自从太平军东进，奕讫最担心的不是李秀成部推进到了哪里，而是英法美三国公使的反应，在密旨中要求薛焕和吴煦摸清美英法三国公使每日每时的动静。

薛焕接到密旨后，派出细作搞定了外交使团的一个秘书，探听到英国驻华公使普鲁斯、法国公使布尔布隆联名给李秀成写了封信，申明他们于前不久发布的保卫上海租界和县城的公告不包含政治动机，对于英国和法国政府来说，上海仅是个口岸，这个口岸目前正用于向北方转运军队，不得不保卫，希望李秀成先生予以理解，英国和法国此举并不意味着要放弃中立立场协助清军进剿太平军。

细作打探来的这一情报吓了薛焕一大跳，匆匆忙忙让人把吴煦叫来。按说他俩的脾气和禀性不相投契，对吴煦做事瞻前顾后、投机取巧，薛焕对此颇看不上眼。但是自从太平军东进，薛焕和吴煦成了难兄难弟，一块焦躁，一块摇头，一块不安，一起唉声叹气，连捶胸顿足之类的动作都保持着某种同步。

在北方，英法联军正在向京师逼近，打到皇上家门口了；在南方，英国驻华公使普鲁斯、法国公使布尔布隆联名给李秀成写的这样一封信，薛焕和吴煦迅速交换了意见，自然而然得出一个结论，夷人就是夷人，什么损事都做得出来。英国和法国政府很可能有政策转变，协助李秀成部占领上海，而后共同分享大清东南。

史载，八月十八日李秀成部前锋攻占徐家汇天主堂。它的基址为徐光启墓地，正名为圣依纳爵教堂，道光二十七年(1847)建成，为双尖顶哥特式教堂建筑，总高三十几米，堂进深七十米，可同时容纳两千多人礼拜，是上海最大的教堂。

按说洪秀全杜撰的拜上帝教和正经的西方人文宗教没有一星半点关系，两者的“教义”相差不止十万八千里，只是天王洪秀全硬要往耶稣教的身上贴，因此太平军对行经之处的教堂予以保护，对徐家汇天主堂也没有破坏。这里距离上海县城西门只有十来里地，太平军旋即以徐家汇天主堂为出发阵地，抵达上海县城的西门和南门。

英法驻沪部队由英国卡恩尼克将军统一指挥，英军九百人守卫上海县城西门、南门。薛焕指挥清军协防。卡恩尼克和薛焕共同在西门里坐镇，吴煦韦着手下伺候。对此后发生的事情有两种说法：一说枪声越来越密集，薛焕和卡恩尼克一并上城楼，见到英军炮火凶猛，来复枪射程远，以长矛大刀和弓弩为主要兵器的太平军伍卒成片地倒下。一说太平军未发一枪一弹，只是在炮火射程之外等候。李秀成在上海县城里布置有内应，待内应起事后再发起攻击，由于内应被清军捕获，李秀成不愿强攻，遂引兵而去。

史载，太平军于八月二十一日撤出上海县城城下，退至徐家汇天主堂。八月二十三日，太平军撤出徐家汇天主堂，往苏州方向撤退。

薛焕和吴煦大大松了口气，觉得英法军队表现不错，和清军并肩作战击退长毛，是清军的“友军”。正在弹冠相庆之际，驿马飞传的京师战报吓了他们一跳，在太平军撤离上海县城的同一天，英法联军攻占天津大沽口炮台，炮台守军遭到屠戮。

薛焕和吴煦的脑瓜子乱了，在京师那边，英法联军正在打清军，而在上海这边，英法联军却在和清军并肩作战，共同保卫上海。

往后的局面越来越糟心，英法联军打到京师，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额尔金和恭亲王，咸丰皇帝的六弟，京师王爷府中称为小六子者签署了《北京条约》，清廷打掉了牙往肚子里咽。战争结束了，西洋强盗离开了大清京师，但是焚烧圆明园的那把大火仿佛仍然在清廷的心田间呼呼燃烧。火焰是很热的，而这把火却犹如严冬里的一场暴风雪，大清王朝的所有官员都感受到彻骨的寒凉。薛焕把吴煦找来，商量眼下的情势，而李秀成所部随时有可能卷土重来，怎么办？

比起大清其他地方，“泥城之战”让上海官场对洋枪洋炮有刻骨铭心的认识，英法驻军在上海县城下击退李秀成所部，再次凸显了洋枪洋炮的威力。上海人实惠，认定能阻止李秀成的，只有英法驻沪舰队和陆战队。然而，刚刚过去的事件不容乐观，英国政府既在南方帮助清军，又在北方攻打清军，可见夷人没有一定之规，贪婪之极，只要需要，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所以指望不上。

薛焕和吴煦惺惺相惜，凄楚地举目四望，死心塌地帮助清军攻打长毛的洋人，居然仅有一支美国盲流拉杆子的小小洋枪队，而且，天知道，他们在松江居然打赢了。物以稀为贵。二位大员突然意识到华尔及其七拼八凑的麾下是多么金贵，当即决定扩编洋枪队。

扩充的洋枪队总要有吃喝拉撒睡的驻地。因此，扩编洋枪队的同时，要确定洋枪队的驻地。在这件事上，杨坊可谓近水楼台先得月。他既是泰记银号老板，还担任宁波旅沪同乡会四明公所董事，而四明公所恰恰有一部分闲置房子，可以给洋枪队队员住。

四明公所打出的招牌是旅沪浙江宁波人和绍兴人会馆。嘉庆二年(1797),旅沪宁波人首领号召，甬人“日输一钱”筹建公所。次年，以募捐所得款，购买上海县城北郊地三十余亩，建立丙舍和坟地，待关帝庙建成，就正式成立公所，以宁波府四明山命名。嘉庆十四年(1809)，增建土地赐和停柩房，订立公所制度，成为沪上规模最大的旅沪同乡人会馆。

道光十一年(1831)，因原建筑已显陈旧和狭小，公所首领提出以“金钱四百八十文为一愿”，鼓励同乡人捐款，共集资一万六千余串，增购土地，重建公所，并建成地藏殿和纯阳殿。道光二十三年(1843)，浙江定海人蓝蔚雯出任上海知县，公所通过他的关系，将公所占地编入官图，免去税课。道光二十九年(1849)法租界建立，公所地产全部划进法租界。咸丰三年(1853)公所建筑毁于小刀会起义。宁波籍巨商方仁照、方仁荣等捐巨款重建。据《上海掌故辞典》四明公所条：“太平军东进时，公所部分建筑作为洋枪队兵营”。可以肯定，此事是四明公所董事杨坊斡旋的结果。

《上海掌故辞典》太平军东进条提到，上海豫园、城隍庙内园以及也是园，也成为洋枪队驻地。

豫园是“明朝上海三大名园”之一，占地七十余亩，为上海私家园林之首。扩编的洋枪队队员鱼龙混杂，一部分是蹲在黄浦江码头待雇的西方水脚，一部分是在租界里晃晃荡荡找饭辙的无业洋人。这种皮皮赖赖的二流子货色进驻豫园后，把里面糟蹋得不像样子。

也是园初名南园，初建于明朝天启年间，乾隆年间改名也是园，嘉庆年间售于道教，改建为蕊珠宫，香火极盛。道光年间署理上海道陈銮在蕊珠宫设立蕊珠书院，选敬业书院的优等生定期在这里授课。据《上海掌故辞典》也是园条，也是园成为洋枪队的兵营后，建筑和园林大半被损坏，同治元年洋枪队撤防后，又开始重建，并恢复书院。

本篇文章写作过程中，由于资料极其有限，没有查到洋枪队这次扩编的人头数。既然扩编的洋枪队入住四明公所、豫园、也是园等地，那么可以反推，洋枪队这次扩编当不少于数百人。也就是说，从一百名吕宋兵短期内膨胀了数倍。但是，这还远远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