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有提升幸福感的一切
配图来自@一只狗腿子柱子哥 的微博
「雅君FM」在断更许久之后,一个鲤鱼打挺回来了!
这位让我有动力复更的人就是柱子哥(她的微博是@一只狗腿子柱子哥,公号是:一只柱柱柱柱子哥)。
相比别人给她贴过的“抗癌博主”、“复旦学霸”、“金融精英”等众多标签,柱子哥她更喜欢介绍自己是一位正在真实完整记录人生末尾的普通病人。
几年前我听过柱子哥的抗癌故事,但我没想到最近再听到她的消息,是她在「天才捕手」播客里,讲述自己继2018年确诊淋巴瘤合并系统性红斑狼疮之后,又在2024年8月确诊了胃癌晚期,生命进入了五个月的倒计时。
那期播客听得我鼻子酸了又酸,眼泪落了又落,但同时心里又觉得很温暖,因为从她的讲述里,能感受到她的强大的理性、极致的浪漫和对生命的眷念与爱。
我一直很喜欢加缪的一句话:「在隆冬/我终于知道/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在知道柱子哥的经历后,我会觉得,如果这句话能具象化为一个人,那在我心里,它就是柱子哥的样子。
可以扫码到小宇宙收听
目前你在小宇宙、喜马拉雅、网易云音乐、苹果播客(podcast)上搜「雅君FM」,都可以收听这期《NO.62 柱子哥:走到人生末尾,想跟过去每个时间点的自己说“不要提前焦虑”》。
喜马拉雅也能听
✨内容提要:
00:05 柱子哥介绍
01:57 今天也是在医院里普通而怡然自得的一天
04:13 希望自己被怎么定义
05:05 作为重症患者,希望来探病者怎么做
12:00 为什么生命末期,依然会花大量时间对外分享
17:58 怎么改变自己习惯性迎合他人
19:34 如何从人生三大骗局中醒来
25:30 人生里什么值得追求?
31:01 我可能是棵猪笼草
35:56 之前没想到“被爱”的前面,还应有两个别的前提
39:53 把自我价值锚定在他人身上,是很危险的事
42:53 给普通人的看大病建议
44:11 怎么看进口药退出公立医院
47:54 关怀病人时最易忽略的事
52:02 生病了如何关怀自己
53:17 被客体化的(病)人可以如何争取主体性
56:20 关于死亡教育,最想分享的一件事
58:34 如果能和过去的自己对话,最想说的是
1:02:36 这句话重要到要重复三遍来告诉你
1:04:46 500元以内给生活带来幸福感的小东西
1:05:20 推荐的人、书和纪录片
这期对谈的文字稿,也一并附上(文字经过我编辑整理,有一定增删,和音频并不完全对应)
习惯用网易云音乐的朋友扫这里
雅君:欢迎你来到雅君FM,这期我请的嘉宾是柱子哥。
我其实很难三言甜语介绍柱子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是我在看柱子哥她写的文字,包括她参与的播客,录的视频,就是所有他所呈现的内容,都让我经常经常性想到心理学家维克多·弗兰克尔讲过的一句话,大意是:
“一个人所拥有的任何东西都是可以被剥夺的,但是唯独人性最后的自由,也就是在任何境遇当中选择什么样的态度和生活方式的自由,是无法被剥夺的。”
柱子哥的存在也让我相信人可以美好到什么样子。
我于是主动联系了柱子哥,有了今天这一期和柱子哥聊天的机会,下面请柱子哥介绍一下自己。
柱子哥: 哈喽,雅君FM的听众,大家好,很荣幸能够被雅君邀请来参加她已经好久不录的播客,也是很因缘际会的我们在微博上联络上了彼此。
我先简单介绍一下我自己啊,我是一个用“柱子哥”这个网名在互联网上真实完整记录自己生活的人,包括我的抗癌生活,我的海外工作和生活。
那近期因为人生阶段处于走向死亡的人生倒计时阶段,所以会更多的分享自己关于生命、关于死亡的体悟,对疾病的认识,以及对晚期癌症病人和老人的生命人文关怀。这部分内容可能感染到雅君,所以有了今天的这场对话。
也希望我们能在今天这期节目里能够更多分享在这个人生阶段,不被疾病剥夺的那部分自我的感受。
雅君:你现在一天的日常大概是什么样?
柱子哥:每一天的日常都不一样,只说今天吧,今天还在医院输液,早上起来刷刷手机就开始输液。白天有一个朋友来看我,还有一个朋友刚陪我吃了午饭。
等下午四五点钟,我会在这个在医院的小花园里面,走两步,看看昨天碰到的猫还在不在,晚上我们可能会吃饭、聊天,听听播客,看看书,看看剧,睡觉,这就是我很普通的一天的日常。
雅君:这天属于你生病阶段中状态比较好的时候吗?
柱子哥:怎么算好的状态?
雅君:因为我记得你之前在天才捕手的播客里说过,你会把两周的治疗压缩到一周治疗,另一周你去过你想过的生活。
柱子哥:我现在把这两周的时间都尽量拆解为14天我想过的生活,而不是七天在医院坐牢,剩下七天过我想要的生活,我现在把它拆解成14天我都过我想过的生活。
那今天就是在医院的普通一天,我活动范围是受限的,因为我推着这个输液杆,我没有办法去更远的地方,也不方便见人,那今天就过这种平静的、怡然自得的、不用说太多话的、独处时间多一点的生活,这也算是一种好的状态吧。
雅君:我感觉你应对疾病、调整状态的能力好像又提升了。
柱子哥:不见得是提升的,但我觉得是变化的。
就是我发现如果我把这个14天,两周的一个治疗阶段,划分为两周:一周糟糕,一周自由,那我就是注定要忍受一周的不开心的、受限的、局促的医院生活。
那我不妨把它拆解成一个更细的时间维度,就是每一天都是独立的一天,只是恰巧有7天是在医院,一部分活动受限,但这也意味着我多了一部分可以独处,可以安静,可以不在人群中的生活。
雅君:你之前说过,你不太喜欢媒体给你贴的那些标签比如「复旦学霸」、「金融精英」、「抗癌博主」,你希望别人怎么定义你,或者怎么记得你?
柱子哥:我会描述自己是一个正在真实完整记录人生末尾的一个普通病人。
但是至于别人记住我什么,或者怎么看我,或者是给我贴什么标签。我已经不去想这些问题了。因为我就是我,我这个人客观的呈现在这里,别人会有什么样的观感、评价、感受,或者在我这里看到了什么,投射了什么,我不是很在意了。
我觉得,每个人都只能看到自己想看到的和能看到的东西。
雅君:你住院的期间,会有朋友、家人,来探望你,在这个过程中,你会希望他们怎么做,有没有什么事,是你不希望他们说的,或者他们做的。
柱子哥:我就说我希望他们怎么做吧,但这个希望也不是一个很强烈的期待,就是我会比较喜欢的,或许说我比较需要的是他们依旧把我当做一个有社会需求的社会人。
我不希望我的同事或者朋友来看我,只是问我,你身体怎么样,或者是只讨论疾病,只讨论身体,只讨论我现在的感受,只讨论死亡,而是跟我讲一讲外面发生的事情,跟我讲一讲他们的生活。
我希望任何人来看我,是个有互动的,有平等对话关系的一个交流,而不是单方面的听我说出我的情绪,描述我的痛苦,陈述我的疾病。我希望他们也跟我讲外面发生了什么,他们在经历什么,就是依旧把我当做一个平等的、可以交流的、有分享欲的人来对待。
雅君:你在说的时候,我会开始反思自己。比如说我去探望生病的家人朋友时,我有时候会觉得我跟她/他讲我在干什么什么,我要做什么什么,我会有一点担心,这个担心有可能是我的多虑,但我会想会不会让对方不适,让对方感觉到虽然她/他的生活因为疾病放慢了速度甚至一度停滞,但我的生活好像没有因此受到影响了,我还在继续往前走,我就会不好意思去跟她/他讲我的事。
我也会想到,之前我爷爷去世后,过了一段时间,当我恢复日常工作,去见朋友,和人聚会说笑的时候,我有时也会突然有一种不好意思,有种身为幸存者的愧疚感,哪怕我知道爷爷希望我笑希望我开心。
在一些瞬间里,我会感受到生命的无常和残忍,也会觉得往前走的自己,是构成残忍的一部分。
柱子哥:我完全理解你的感受。当你去探望一个生活停滞的人,你去跟对方分享你在进展中的、蓬勃的生命,而这些对她/他来说是可望而不可及、不可得的,反倒会让对方意识到自己生活停滞。
就是你的出现,或者是你的分享,会让对方体验到你们人生正在加速拉开距离。
雅君:是的。
柱子哥:我很理解。我的朋友来看望我的时候,可能也会在意这一点。
我知道,他们的出发点是觉得他们对我的共情应该是去陪我经历我暂时停止、暂时受限的生活,而不是跟我讲他们人生如何加速前进。
但其实从我的视角来出发,我觉得,我生活的停滞,是我肉身的停滞,不是我思想的停滞,不是我好奇心的停滞,不是我渴望的停滞,不是我对你关心的停滞,不是我对我向往人生追求的停滞。
所以我只是肉身无法跟上我身边所有人加速度的成长,但是除了肉身之外,我还是渴求以一种精神上随行的、陪同的方式去看你们人生的加速变化。
我非常希望我身边的朋友跟我分享他们在经历什么,外面的世界在发生什么。哪怕只是听听,不能亲身经历,也都是好的。
雅君:那在当下这种你身体受限的情况下,你觉得哪些自由是你可以争取的?还有哪些快乐是你可以享受的?
柱子哥:或许这个问题可以换成:到底身体受限或者是疾病受限,导致我丧失了什么自由,不能享受到什么快乐?
我觉得因为受限于身体于疾病,导致不能享受的就是,比如说我现在不能去坐班了,比如说可能有很多东西我是不能吃,有很多身体上的禁忌事项,比如我出远门会比较累,我体力衰弱到原来的1/3,智力衰弱到原来的1/5,这些事物会被我身体的,客观的、物理的变化所影响。
但是除此之外,我觉得还是有很大一部分快乐和自由,我是仍在享受和追求的。
比如,即便受限于疾病和身体客观的不便,我仍旧拥有我自己人生的叙事权,我如何讲述、评价自己的每一天,我如何在日常里追求快乐、自由,这些都没有被疾病和身体的不适所剥夺。
雅君:对,我记得你说过,你每天都会在朋友圈写当天的日记,记录发生的事情和自己的感受。
柱子哥:对,我会自己定义和叙述自己的生活。
雅君:这件事情为什么对你来说这么重要呢?
柱子哥:有几个原因吧,第一个原因是很客观的,就是我如果不记录我今天干了啥,因为我现在记忆力下降,我真的会不记得今天干了啥。
第二个是我在工作和生活中本身就有长期记录的习惯,我会经常重访自己过去的生活,比如,突然翻到哪一天的照片,我会回忆什么时间见到什么人;也会想过去某一个下午有什么样的感受,哪一个晚上吃了什么样的东西。这不是因为我生病,所以才刻意建立的习惯,而就是我这个人的习惯爱好。
第三,是记录可能确实在我这个人生阶段对我来说变得更重要了。因为我现在没有在上班,我生活里客观上发生的事情变少了,我现在生活里没有那么多事、那么多人了,那我如果还要保持同样的对生活的热情、关注,或者是在生活里面沉淀同样分量的感受和情感,那确实需要通过记录发生的每一件事情,让我对这些事件的体悟深度变得更深。
这部分记录,其实会帮我为我剩下的相对短暂的生命,留下一点更深的刻度。这个刻度不是给别人看的,这个是我在时间标尺上一杠、一杠画下的,是给自己看的。
我过去在画,现在也在画,只是现在画时心境不同了。
雅君:我听你说的时候,包括我之前看你发在社交媒体上的内容,我会感觉到,很强的利他心。
我会想,假设我现在被医生告知,还有五个月的生命,我不确定我在时间分配上,还会有那么大的比例,去对外分享。包括我们这次录播客,其实你完全可以拒绝我。
我会觉得你是怎么做到的,就是你一直如此的妥善、认真地去回应周围的期待和需求,我感觉你想要把自己觉得最好的东西给出来,给这个世界。
柱子哥:首先我可能要先反问你一个问题,就是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这样坚持记录和分享是纯利他的,以及为什么我们今天做的这个播客,是我在妥善满足周边人的需求和期待的行为,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雅君:我不会把它定义为纯利他,因为我知道,比如说我们现在录播客,这当中你也会有你的需求的部分,同时你也在满足我的需求,因为我想要和你聊天交流。
而你会给我很强的利他的感觉,是因为你一直在各个平台,做各种理念倡导和知识分享,你希望其他人可以因为看到你分享的某些内容,得到启发,可以少受一些不必要吃的苦,包括你会对“进口药退出公立医院”这个事情发声。
有的人在人生走入倒计时的阶段,会想着“我要省着用自己”,“我关心自己身体就行了,不必太关心周围的事”,这是一种无可厚非的选择,但你明显做的不是这样的选择。
柱子哥:我觉得你这个问题特别好。我最近也在想这件事,因为我发现,在我和不同的人交流时,会反复听到别人用“利他”这个关键词来形容我。
而我自己去想这件事时,会觉得也许有的时候利他并不是一种选择,它只是我在跟随“做自己”的本能去做事时产生的副产品。
比如说我宣导对老人和病人要有深度的人文关怀,我是发自内心的这么觉得的,我是愿意为我所坚信的理念去布道的,这是我自我表达、自我实现很重要的一部分,那在我的号召和感召之下,或许恰好有一部分人觉得我分享的这些经验和知识是有用的,产生了利他的效果。
但可能我的出发点里面是混杂着做自己,顺便惠及他人的本意。我不认为,我是百分之百出于利他而去燃烧自己,像一个蜡烛一样要燃烧自己去做那些完全跟自己没关系、只是为了帮助他人而做的事。
雅君:我觉得这样才是健康的利他主义,因为最好的利他的方式是你在自利的同时,也利他了。
比如,你在自我成长,其他人看到你的成长,被感染也获得了成长。如果是一个所谓的百分百利他的行为,是很难长久持续的。
而你做一个你本来就想做的事,顺便也实现了帮助他人,这才是更可持续、更健康的利他。
柱子哥:对,我觉得你的观点很对。如果是完全为了别人不顾自己,尤其在我这个自己的生存资源和心力非常匮乏,接近油尽灯枯的人生阶段,还要去燃烧自己,照亮他人,很容易演变成一种苦大仇深的姿态,会在牺牲的时候感到怨恨。
雅君:心理学有一个模型叫受害者、施暴者和奉献者。当你过度奉献时,你就容易有受害的感觉,而当你有受害感时,你需要有一个发泄的出口,就容易变成加害者或者说施暴者。
而心理学家们的建议就是,你不要站到这个三角上的任何一个点,既不要觉得自己很奉献,很付出,也不要有受害的感觉,这样就可以避免成为加害者。
柱子哥:对,我觉得我可能是在这个三角形的的边边上,在不同的角色之间游离,但我不会站到其中某一个角色的位置上,所以我现在心态是平稳的。
如果我站到了无私奉献者的这个角色上,那从我的立场出发,我就会觉得,哎,我都是为了你们好啊,你看我都要死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们怎么就听不进去呢?我会有一种恨铁不成钢,觉得对方不知感恩的,看不到我作为哥白尼为了真理献身火海的这种决心,会觉得失望啊、怨恨啊。
但我现在因为没有把自己放到这个位置上,就完全没有这些感觉。我觉得,如果我分享的东西,或者是我恰巧利他的那部分让你觉得有用,那对我来说就是个小小的鼓励也是我个人小小的成功。
我写一篇文章,如果有1000万个人读中,只有一个人觉得有用,改变了她/他的生活,那对我来说,就是很有意义。
雅君:因为从一开始,你写那篇文章的出发点是你想写那篇文章,是写这篇文章本身让你觉得快乐。这真好啊。
我也想问,你原来在微博上提到过,自己过去是怎么迎合他人的标准和期待的,那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我想要改变,你又是怎么去调整的?
柱子哥:这种醒悟,不是很近期的事。它是一个在很长的时间跨度里,时不时,我会感觉到自己好像是在满足别人的标准。
我其实在做的事情是给一个普通人当总裁助理,全方位的去满足他的需求,以获得他对我的认可,好像有了他对我的认可,我才是一个更值得、更配得的我,所以这个问题其实是反复出现在我过去的工作、生活和亲密关系里的。
我每一次的觉悟可能都会让我回归自己的主体性一点点,但可能也会在下一次什么事里,又离开我的主体性一点点,而再下一次,又有什么事情让我醒悟了,于是我又回到我的主体一点点,这是一个不断拉锯的过程,好像我在抱着一块木板一直在漂漂漂漂漂,但总会有波浪把我带回母船,但也会有下一波浪让我偏得更远,是一个摇摆的状态。
但在这过程中,我对这件事的意识和有意识的反思确实是在不断加强的。我意识到自己要改变,我调整的方式呢,就是我知道在茫茫大海上,我是有一艘母船的,那个船是我自己。
雅君:你之前说过,你反思自己人生的三大骗局,是被道德绑架的小镇女儿,贤良淑德的东亚妻子,脱不下孔乙己长衫的自驱牛马。我把你的这条条微博的截图发给我的女性朋友们,大家都很有共鸣,会觉得得,哇,也太精准、太扎心了。对于那些也想挣脱这些困境的女性朋友们,你有什么想要分享的吗?
柱子哥:我只能分享心得,因为我还没有完整的成功的经验。而我的心得就是,我觉得好像大多数普通人并不真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是随机的、因缘际会的选择了自己在的那个环境里面最容易跟上的那支队伍。
如果说人生如蝼蚁的话,你只不过恰巧去选择了你眼前那个最容易接纳你、你最容易适应、或者你被迫被簇拥着加入的那支队伍,其中一个队伍可能是小镇做题家或者是小镇女儿。还有一个队伍可能是走入婚姻,成为一个贤良淑德的妻子,还有一个队伍可能是信奉社会达尔文主义,要在这个社会阶级上攀爬,做好人肉电池、社会燃料。
而在这三支队伍里面,只有领头的那个人,倡导这个事情的人,或者说制定规则的人才知道这条队伍该往哪个方向走。而绝大多数跟着走的人,随波逐流的小蚂蚁们,大家是不知道总体方针和全局战略的,甚至可能蜜蜂也会跟着这个蚁群里走,屎壳郎也会跟着这个蚁群走。
但其实大家都没有想过自己到底是不是蚂蚁,是不是要追随这支队伍,以及这支队伍到底走向何方。
而我在这个困境里面过了这几十年,我最大的心得就是也许我们可以窜一窜队伍,我们不必一条队伍走到黑,也许我们也可以看看自己是不是跟身边的人长得不一样,也许你根本就不是蚂蚁,也许你是只蜜蜂,是只青蛙,是个蝴蝶的幼卵。
要看得到自己和身边人的不同,也不要为自己的不同感到羞耻和奇怪,要抬起头来看一看这个队伍到底往哪个方向走,而不是只盯着前面那只蚂蚁的“尾巴”,甚至也允许自己停在原地,看能不能加入下一支路过的队伍。或者,不加入任何队伍,看一看这雨林还有没有其他出口。
雅君:你在说的时候,我眼前出现了一幅画面——浩浩荡荡的蚂蚁大军里混着五颜六色、各形各状的动物。
柱子哥:对,很多不是蚂蚁的动物以为自己是蚂蚁,在蚁群里面沿着线走。如果你去雨林里面徒步,你会发现很少有独自行动的蚂蚁。蚂蚁好像总是在一个严密的组织里,在蚂蚁大军里。但是很多其他的动物,不是这样子的。但是蚂蚁就是会一直盯着前面那个蚂蚁的“尾巴”走路。
雅君:甚至可能领头的那个人其实也不知道要往哪走,只是随机走了,其他人就跟上去了。
我之前听过一个说法,让我印象深刻。有时一个机构、一个公司这种外部对人的要求,就有点像是个榨汁机,苹果进来了,给你榨成苹果汁,草莓进来了,榨成草莓汁,但总之都是榨成果汁,但是可能对于苹果,它更好的归宿是落到地里,长成苹果树。但是公司可能不关心你有没有长成苹果树,而只关心你产出了多少苹果汁。
柱子哥:对,但是这个事情成立的前提在于苹果得知道自己是苹果,还要知道自己是可以长成苹果树的。苹果要知道自己除了榨汁机之外,还有其他的去处。
雅君:是的。很多时候,我也不确定,我自己是苹果。或者我即便知道自己是个苹果,我也不确定我这个小苹果籽就真的能够长成苹果树。说白了,当人对自己价值没有那么有确信的时候,又看到大部队都朝着一个方向涌去了,就容易会觉得,我要不要从众一下,这样周围都是人,起码心里感觉上会安全一点。
但我自己听过一个哲学观念,就是说,“正常”或者说“常人”是一个伪概念。就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是真的可以百分百套到那个所谓的“正常人”的模子里的。因为每一个人或多或少都会在某些方面偏离那个最主流的标准。但是社会文化会通过创造出“常人”这个概念,再把它植入到大家脑袋里面,就会让大家觉得,好像我要去遵循这个模版,但其实“常人”是一个骗局。
柱子哥:确实就算两只都是蚂蚁,蚂蚁和蚂蚁也是不同,世界上没有两只相同的蚂蚁的,没有必要一定看另外一只蚂蚁的尾巴往前走啊。看到并尊重自己和别人的不同吧。
雅君:我很认同一句话叫“我之为我异于人处”,就是我跟其他人不一样的地方,才说明我是谁。
我还想问,你之前说过“中国人往往很难接受自己平庸”,你也说过“中国人很难接受自己平庸”,也认为社达和绩优主义是痛苦的根源,那你怎么看待社会对“成功”和“有价值”的定义?在你看来,什么才是值得追求的?
柱子哥:我发这条微博的背景是我觉得中国人的价值观比较单一,更准确说是我的视野范围内、样本内的年轻人,大家的价值取向和所追求的东西比较单一,所以你但凡有点不同,就会产生痛苦。
比如说,我会因为自己没有去上班而感到痛苦,我会因为我不在主流价值序列里面,跟别人一样结婚生子、换大房子、生二胎而感到痛苦。那其实就是,怎么说呢,就是因为我们太缺乏多样化的理念和多元的文化观、价值观,我们的人生观、世界观过于统一,所以才会有这种所有人削足适履的痛苦。
我现在看我自己,我不知道人到底应该追求什么,我并没有一个普世的价值观的总结或者一个提议。
我只是觉得,人就这么一辈子,那也许自身的自由开阔,认识自己,认识更大的世界,追求一定的快乐,可能是对我来说是更值得追求的东西吧。
雅君:你在说的时候,我也有想自己时常会感受到的迷茫。
比如,我想去看看更大的世界,我之前就出去读了一年书。那年书让我意识到自己非常适应独处,我原先没有明确意识到这点,现在当我意识到这个部分,但同时我又有一点为它感觉到不好意思。
就是我意识到我好像没有像其他人那么需要陪伴和关系。我意识到我是一个独处的时候非常开心的人,但好像这在某些情境下又显得不那么的正确,好像社会更期待我是一个对亲情、爱情、友情各种关系以及社交有更多需求的,而不是那么“独”的一个人,但是我发现,哇,我一个人的时候好自在,好开心。
柱子哥:那不是很好吗?
雅君:但有的时候也会有一点点恐慌。
有一个卫星叫旅行者1号,我有时会觉得自己好像那个旅行者1号在一直往前飞,远离我之前的环境,之前的关系。因为我也有对关系的需求,我也会担心我这种的个性,会不会让我失去一些比较亲密的关系。
不过,我到了现在30多岁的这个人生阶段,我也慢慢明确了,我在往前走的路上,是会丢失一部分以往的关系,但是,我也相信如果我去的方向是我自己喜欢的、想去的方向,那么在这条路上,我也会遇到和我彼此喜欢的同类,建立新的更适合这个阶段的我的关系。
柱子哥:我比较理解你前面提到的这种迷茫的感受,就是好像别人都对各种各样的社交、社会关系有更多需求,比如说需要爱情,需要亲情,需要友情,需要各种羁绊,但你觉得你自己其实是在一个人独处的状态下,或者是简单社交关系的状态下,就能够自给自足。
你也会觉得自己的这点不同会不会是奇怪的,你会有点不好意思。但我其实觉得这样不是蛮好的吗?
就是有的植物,它是只需要一点点和风细雨,一点点的阳光,就能实现很好的光转化率,自给自足,生长得很好。
也有些植物呢,就是需要每天更复杂的关心、更精细化的温度、湿度、土壤营养要素的管理。
我不觉得,在雨林当中茁壮生长的一棵小树,一定要遵循大棚里的郁金香一样的生长模式。只要你找到自己的这种成长模式和内心自我满足的模式就可以。
另外,你举了另外一个例子,就是旅行者号逐渐走远,但是它也是有返航的能力的,而且也会遇到更大的星球,也会走入新的星星。
雅君:在旅行者1号那个例子里面,它应该就是一直往前飞,不会再回来了,因为它没有做返航的设计。它现在已经飞出太阳系,成为星际飞行器了。但是我们作为人,是有更大能动性的,我们是既可以选择离开,也可以选择回来,可以结交新朋友,也可以去维系老关系。
柱子哥:你总是有选择的。
雅君:对!你之前在说植物时,我会好奇:你觉得你是什么样的植物?
柱子哥:如果用植物作比,我觉得我可能是猪笼草吧。
雅君:怎么说?
柱子哥:猪笼草是在东南亚雨林里非常常见的一个植物。它被称为“植物界的马桶”,就是它有很奇怪的功能,它的形状像一个能承接雨水的筐。
它的捕食方式呢,就是虫子落到上面,自然而然地滑滑滑滑滑落到那里,然后它就吃东西。雨水流向它,它就接雨水。它很被动,它不是主动出击的,但它等在那里,无论上天给它什么,外界给它什么,它都能甘之如饴。
雅君:感觉像老天爷给我什么,我就接着什么。你给我柠檬,我也会把做成柠檬汁。
柱子哥:有点像,因为猪笼草它的特性是它只能去接受,滑向它这里,给到它的东西。今天是一只苍蝇滑进来,明天是一只蚊子滑进来,后天是一只螳螂滑进来,给它什么,它就吃什么,下雨它就有水喝,不下雨它就没有。
就是在任何的环境或者任何的处境之下,它都选择一个自己能够适应的方式。
雅君:当你在描述猪笼草时,你会说,它是被动接受,外界给他什么,它都会去转化。但是你给我的感觉是一个很主动的人。
柱子哥:这其实是个一体两面的问题,是分主观和客观的。
主观上,我当然是一个永远在积极求解求救,或者是探索更多可能性,有非常强的主体性的人。
但是客观上,我这些年的人生经历,其实也是在被动接受命运给我的安排。只不过我的主观体现在,我不服从,我不满意当下,我始终相信有更优解,我始终觉得还有挣扎的方向。
但是客观层面上,我还是妥帖接受了命运给我的所有的安排。我觉得这是一体两面的问题,它并不冲突。
雅君:你刚说的,让我想到你之前在猛哥的播客里,你聊到你要做大脑捐献,包括你做了身后事的安排表,你非常详细地去了解了具体步骤,如何对接。而在你说完了全部这些流程后,你当时提了一句,但是大脑捐献这个事情最后的执行,还是需要家人去配合的,如果他们不做,那你之前规划得再清晰,也无法执行。
我当时听下来有一个感觉是,你如此清楚地知道,可能这个事情最后也实现不了,但这并不妨碍你把你要做的、你想做的、你可以做的这一部分事情做了,至于别人怎么做的那个部分,你管不了,但你始终会把你能做的事做了。
柱子哥:尽人事,听天命啊。不能因为一个事情,99%的概率会失败,就放弃,就不去做它。万一呢?
雅君:万一有万一呢?
柱子哥:是的。
雅君:你是一直都是这样吗?因为我属于那种,想到这件事情可能做不成,就想放弃了。其实可能应该反过来,就是先去想这件事情我一定要做,至于成不成就没关系。
柱子哥:我觉得跟人的性格有关系,就是我的性格,我天然能够胜任那些希望渺茫、大概率不成功的事情,就是我的心性让我能够去挑战这些事。
雅君:是这样的事情,会让你在做的时候,感觉到兴奋吗?因为我有一个朋友,她跟你说的这个状态很像。她告诉我,她就是觉得,这件事情越难,越有挑战,她做得越开心,她会想,那万一做成了呢?万一做成了,不是说明我特别厉害。
柱子哥:我觉得去做的这个过程很必要,就是对于我想做的事情,我知道它有难度,它阻力重重,可能做了也没有什么用,但是万一呢?我一定要通过做来表达自己的态度,就是我不同意,我不服从。
雅君:你要对自己有个交代。
柱子哥:就是我可以被剥夺权利,但是你不能让我发声。
雅君:你在说这个的时候,我身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觉得:就是这样!就是这种精神!
柱子哥:人活一口气嘛。
雅君:在关于亲密关系这一块,你说我要找的爱人是“对柱子哥哥这个人有审美的人”。
当你说这个人,对你有审美的时候,你指的是什么呢?你的核心需求是什么呢?
我也想知道,现在你对亲密关系,乃至你对不同的人际关系的理解,跟过去有什么变化?
柱子哥:先说第一个问题,什么是对柱子哥的审美?我觉得,是能真的看见我,并且具有理解我的能力。
我觉得人有几个需求:被看见,被理解,被爱。我以前追求的很多关系是直接上升到追求被爱这一层。
当时我没有想过被爱的前面还有两个前提是被看见和被理解,再之后才递进到被爱,这当中是有递进关系的。
现在我放下别人直接爱我的需求,我更希望的是,别人看见我,如果在看见我的同时理解我,竟然还喜欢我,那就是对柱子哥的审美。
第二个问题是,我对亲密关系和其他社交关系的变化。
这其实跟第一个问题有点相似,我年轻时不太知道我是独特的,我会不太看得见我自己。我会非常模糊地去捕捉对方的期待里面影影绰绰的那个心里的形象,再去无限贴近他心里的画像,贴近一个现实中并不存在的人。
而我却看不到自己的肉身,有点像什么呢?有点像一个大活人,非要模仿书生画出来的一幅美人画,非要成为画中人?
但是我现在更接受自己做这个书生的眼前人,应该是眼前人入画,而不是画中人变成眼前人。我会更喜欢接受我,看见我本身样子的人,我不会再去盲目地成为不同书生眼中不同的画中人,非要让自己肉身塞进画里。
我现在更期待的是,每一次你见到了我,你跟我实际接触,看得到我这个眼前人。
雅君:你希望他爱你如你所是,是爱当下的你,本来的你,是他先知道了你的这个“所是”是什么,并且刚好他也爱这个所是。
就可能他除了能看到大家都能看到的你身上闪光的点,还能看到其他的那些不一定会被世俗褒奖,但你依然觉得是的珍贵、是能定义你的部分。
柱子哥:嗯,我其实就是希望对方看到我是一个具体的真实的眼前人。如果爱的话,就爱我这个眼前人,爱我天然的样子。
雅君:有没有什么认知是你可能在五年前、十年前,特别笃信不疑的,但你现在已经改变了想法,而且,你觉得这种想法的转化对你来说是好的?
柱子哥:我以前的认知里,会觉得我一定要满足对方的期待,我才值得被爱。但是我后来发现,每个人的需求和期待都是自我的投射,而且是变化的。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每个人新入职公司时,老板跟你都会有一段蜜月期的,就3个月。这个时候也是你优点大放异彩的时候。老板肯定会非常喜欢你的优点,觉得你超出预期,而你也觉得老板非常具有伯乐精神,识得你这匹千里马,但是过了蜜月期之后呢,你的好处就会被当成理所当然的。再之后呢,他会更关注到你短板的一面,你不足的一面,你没有跟得上发展的一面,你没有更创新的一面,没有不断超越的一面,没有持续贡献价值的一面。
老板的需求和期待其实也是一直变化的,你这个时候就会怀疑:哎呀,我没有他的期待,我是不是一个不够好的人,或者是很差的人。其实这就是把自己的价值锚点锚定在他人变化的、不确定的需求和期许上,而这本身就是一个很危险的事情。
我们不必把自我价值锚点放在他人身上,这也是我这两年稍微醒过来的一件事情吧。
可能之前长达10年的职业生涯里,我都会把锚点锚在老板对我的评价、看法上,以及是不是总是坚定地选择我,觉得我比别人做得更好上。但我现在的想法就变了。
我会觉得,哎,我在我能力的长板范围内能做成这样,就让我确信我在某一方面是特别的,是有成绩的。我再也不会去把自我的锚点百分之百的交给那个需求变化莫测的他人了。
雅君:我会觉得不仅他人对我的需求变来变去,其实我自己对自己的很多需求,本质上也是自相矛盾的。
我的需求和需求之间也会相互打架。就像法律里有很多很好的价值,比如自由是一个很好的价值,安全也是一个很好的价值,但是这两个价值内部是有冲突的,它们无法同时完美实现,需要妥协取舍。
然后,我也想请你聊一聊看病的经验,在你这些年的治疗过程当中,你接触过公立、私立不同的医疗资源的,你也觉得就普通人在面对这个复杂的医疗体系时,很可能是无措的,那有什么想提醒他们的吗?
柱子哥:我觉得尤其是对我们这种年轻的晚期癌症病人来说,两个原则吧。
第一个原则是要做自己的第一责任人,看病,尤其是看大病,看要死的病,自己要做自己的第一责任人。只有你自己才会为自己穷尽到最后一份努力。
第二个原则就是相信在发展中解决问题,要相信自身也是发展的,要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就是随着你看病的能力提升,你解决问题的能力提升,医学的进步也在往前走,而医疗手段的丰富,医疗体系的变化,一切事物都在发生和发展和进程当中,不要用停滞的视角来看变化的处境。
不要过早悲观,过早放弃努力,这是我的两点个人的原则吧。
雅君:你之前说过,自己是进口药退出公立医院的第一批受害者,你观察这个政策对你和病友们造成了哪些影响?如果可以改变的话,你希望这个政策如何转变?
柱子哥:这个问题很大,也有很多争议。但我可以说出我的核心观点就是:
无论是在用药还是医疗,还是在更大的公共议题上,第一,要保证老百姓的知情权;第二,要给老百姓选择权。
而在进口药退出公立医院这件事上,有没有保障好患者的知情权,有没有给患者留选择权呢?
展开讲太复杂了,但我还是想举个例子来讲,以前,就是医疗选择上大家起码是自助餐,就像吃串串火锅,你有钱呢,你就多去拿两份肉,你付肉的钱;你没钱呢,你就多拿两份菜,你付菜的钱。但是现在,直接一刀切,就只剩29元一位和99元一位这样的选择了。
29元一位的人,面前就只有几份蔬菜可以选,再也拿不了肉。而想吃肉选了99块的人,你只能去坐99块那一桌,你就要彻底放弃29块的选择,这种一刀切的划分,并没有提前告知食客说,我们家不再实行按串计费制,而实行按档收费制;也没有告知食客,当你选了29元或者你选了99元,意味着什么,你具体有那些选择,食材有什么区别。
雅君:很早之前,我在看电影《我不是药神》时,虽然会觉得震撼,但是对电影里的情节缺乏实感,就是它并没有直接进入到我的生活。因为我平时去医院开的药也不贵,我也不会想,因为这个药贵,所以我吃不起,就不吃了。
我在23年确诊ADHD,就是注意力缺陷与多动障碍后,开始吃择思达,它是一个进口的治疗ADHD的药。
但现在这个药,在公立医院已经没有了。那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我还想吃的话,以我每天吃50mg的剂量,我之前查过在电商平台上买,大概一个月的花费是在4900块钱。那我就会想,算了,那我不吃了。
对我来说,因为贵,而不吃这个药,是一个小程度的不方便,对我生活质量没有特别大的影响。
但是对于那些得了比较严重的病,从疗效考虑,需要吃原研药,但又难以承受自费购买的人来说,就会变成很两难的抉择。
柱子哥:对于那些被划分为29元一位的人来说,她/他就此失去了吃肉的机会。
雅君:我也知道,我们现在聊这个话题,并没有什么实际的用途,也不会对政策有什么影响。但用你说的话来说就是,我要说话,我要表达。
柱子哥:对。
雅君:你觉得在关怀病人的时候,人们最容易忽略什么?
柱子哥:最容易忽略是哪怕是一个明天即将死掉的病人,她今天也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的人格、她的精神还是完整的,不能因为她肉体的衰败和即将消失的命运,而失去对人格的尊重,而无视她作为一个社会人的追求。
雅君:你觉得普通人可以如何对待身边生了病、尤其是生了重病的亲友。
柱子哥:首先想一想,如果自己是病人,想怎么被对待,同时也把对方当做一个完整的人。
对方只是身体生病了,但她依旧有她的尊严、渴求、欲望、思想和性格。我们不要让她提前死亡,不要在一个人肉体消失之前,就让她社会性消亡了。
雅君:比如,做什么样的事情会让病人觉得自己社会性死亡了,你好像看不见我了?
柱子哥:比如你去探望朋友时,你只问对方,哎,你今天吃了么?喝了吗?睡得怎么样?只关心吃喝拉撒,而对病人的其他的精神需求置之不理。
比如说,这病人也许会关心工作怎么样,关心外面的世界怎么样了,有些时候探望者会下意识去否认或忽略病人自身身体状况之外的需求。
而这种否认、漠视、选择性的忽略,其实是很伤人的,就是你在否认对方作为人的基本的需求。
雅君:你在说的时候,我会想到,不仅关心一个人的生存层面需求,还关心一个人的心灵、精神层面的需求,有时候还蛮难的。
比如说我自己和长辈的关系当中,不要说在我生病的状态,就在我健康的情况下,长辈可能和我的交流,主要会关心的就是我吃了吗?睡了吗?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生育?我会感觉好像要让关心人的心灵、精神的种子能长出来,得先去改变这个土壤。而这个土壤的改变也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柱子哥:那我们可以先做在这个土壤上播种的人,我们可以首先挑起话题,当我们看望一个病人的时候,除了问对方吃喝拉撒等问题,也可以问问:
你最近在关心什么时事?诶,你之前关注那个项目怎么样了?诶,你最近看了什么书,你有什么想分享的吗?你最近有什么想到什么新的理念吗?
就像你今天会来找我录这一期播客是一样的,你不会因为我是一个在医院输液的,等死的病人,就觉得我乏善可陈到不可以聊疾病以外的东西。
你还是在问我有哪些进行中的思想,我有哪些认知的转变。你还是在把我当做一个平等的社会人进行对话。而这个是你播下的这个种子,你在做的这个善意之举。
雅君:你刚刚说的内容也提醒了我,我会想,我跟长辈聊天的时候既然期待他们问我吃喝拉撒睡这些生存之外的东西,那我自己反过来,可以先问问他们,那些我所期待的他们会问我的问题。
柱子哥:对。
雅君:感觉很多时候解决之道都是回到自身。我本来下一个问题是想问,如果生病的是自己,那普通人应该如何关怀自己。我感觉你刚刚在上一个问题里,已经讲了相当一部分内容了,你还有想补充的吗?
柱子哥:我觉得每个人关怀自己的方式还挺不一样的。我我没有办法给出普适性的答案,甚至我对于怎么关怀我自己,我都没有办法给出确切的答案。
但我知道,这是一个终身学习,一直进步,不断调整的一个过程,就是今天的我和明天的我会如何对待我自己都会不一样。
只能是我们一起憧憬和期许我们都能更细微、更体贴、像爱戴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人一样,关怀自己,爱自己吧。
雅君:我想到最近看的一本书,叫《病非如此》,是人类学家刘绍华写的。她妈妈得了阿兹海默,刘少华得了淋巴癌,她们刚好在同一时期得了病,她写了这本书来记录母女共病的时光。
书里面讲到刘绍华自己原来对身体的态度,会觉得身体是朋友、是战友、是要来支持我做事的人,但现在会觉得身体像自己的小孩。我照顾这个身体,就像我照顾孩子一样,不是要从孩子那里得到什么,而是就是想照顾她。
我也想问,你之前提到,被照顾者有时在医疗关系里会被客体化,在照护关系里面会被作业化,在亲密关系里被兼顾化,在各类社会角色里面被边缘化,那你觉得病人他可以做些什么来争取到自己想要的那份主体性?
柱子哥:在每一个被客体化的关系里面,都做那个首先发声、首先改变的人吧。
比如如果你在医疗关系里被客体化,那你可不可以做一个不是一个完全任凭医生和护士摆布,而能够首先发问的人?比如问医生,你为什么要给我制定这样的方案?我们共同来商讨一个医疗决策;
比如在照护关系里被作业化,那你也可以问护士,护士,我现在要打的是什么药?今天可不可以帮我打快一点。
比如在亲密关系里被兼顾化,那你也可以做那个不是永远被动等待这个爱人来关注你的人,而是问对方,哎,你今天工作怎么样?遇到什么不开心了,没有什么事可以讲给我听的呀?
其实在每一个小事里面,你都可以去争取一点自己的发言权和主动权。你虽然是个病人,但是你依旧有可以承担的社会角色,你不见得百分之百被边缘化。
比如说我虽然现在不打卡上班,但是依旧有可以有做的事。比如,我可能每天在微博上说一些话,那我在微博这个场域里面,我不是个被边缘化的角色,我是那个发声的人,所以无论处于怎样被客体化的关系,人始终还是有那么一分一寸的主动权可以争取的。做个行动的人,你就会有主动权。
雅君:但有一个问题,就是有些人可能不敢行动,会害怕在行动中受到伤害。比如,她今天去跟医生说,医生你为什么要给我开这个而不是另一个治疗方案。医生可能会烦:到底你是医生还是我的医生。
她问护士你为什么给我打这个药?你现在的操作跟我的病是什么样的关系?可护士也会觉得,你问那么多干嘛?认为她多事。
那对于有这样疑虑的人,你会有什么样的感受或想法,想跟他们聊一聊。
柱子哥:两方面,第一方面,首先这些事情发生了吗?你问了吗?你没问,怎么知道对方一定会这样想?为什么要首先预设对方会是那个拒绝你的人呢?
第二,就算对方这样说了又怎样呢?既然你想知道,那就主动发问,管他怎么想。
雅君:你讲得真好。很多时候,我们让恐惧发生在我们头脑中,没有付诸行动,也没有验证那个恐惧是真是假。以及就算是真的,最坏的事情发生了,那又怎么样呢?
柱子哥:是的。
雅君:死亡教育也是你常聊的话题。如果关于死亡教育,你只能分享一个最重要的观点,你想分享什么?
柱子哥:死是一个过程,死亡是生命的结果,不要因为走向死亡,而觉得死的这个过程不重要,和“优生”一样,“优死”也是一个人的基本权利。
雅君:你说的“死是一个过程”,具体是什么意思呢?
柱子哥:我们不是一瞬间就死的,就比如,我是从28岁生病时,开始死的,开始慢慢走向死亡这个结果。
但死是一个动词,死和生都是动词,I live a life and I'm going to die(我活着,而我将会死去)。只是对不同人来说,可能死的这个过程长短不同,但它始终是一个行进中的动词。
比如,现在此时此刻,正在跟你聊天的我,我也是在死亡的过程当中,但是我还没有到达最终的结果,那个终点,死亡。
雅君:我时常会觉得人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在奔赴死亡的过程当中,我们大家日常不太会去想这个事情,好像死亡不存在一样,好像我们可以永远活着一样,或者会觉得死这个事情会降临,会发生,但只会发生在别人身上那样。
但我可能是出于逆反心理还是怎样,我是一个喜欢想死亡的人。可能跟我有ADHD有关,我生活当中发生意外的频率也比一般人要高一些。我经常会想,我如果下一秒就挂了,那现在这个生活,我觉得还OK吗?有时候会觉得不OK,就会想是要调整一下了。
如果你可以和过去的自己对话,你想跟她说什么?你可以选任意一个时间点的自己,与她对话。
柱子哥:我会跟自己说,不要提前焦虑,提前焦虑就是把苦吃两遍。
雅君:我在听的时候陷入了沉默,因为我很容易提前焦虑,有很多无用的焦虑。那你想跟什么时间点的自己说“不要提前焦虑”?
柱子哥:跟每一个时间点的自己说。
雅君:你过去很容易提前焦虑吗?会提前焦虑到什么程度呢?
柱子哥:无法享受当下的程度。
雅君:你能给我个例子吗?
柱子哥:就比如说,我过去两年在印尼工作,我一直会焦虑,哎呀,我35岁失业怎么办?也会焦虑,哎呀,我那个淋巴瘤复发怎么办啊?我会焦虑,哎呀,我自己又病又失业怎么办?我会焦虑自己身体受限,再不能出去玩怎么办?
但是你看现在啊,我35岁,这些事情全都发生了,但是其实没有那么可怕,对不对?我曾经所害怕的,我所焦虑的一切,都在同一个时点发生了。但也没那么可怕,而我却前置了我所害怕的所有的痛苦,在我本该很快乐和无忧无虑享受当下的时光里,我提前经历了我所害怕的其实并不会实际发生的痛苦。
雅君:你是在这些事情发生的当下,那一刻就感觉到了“哦,这件事情也没有那么可怕”?还是说在当下的那一刻,你依然会觉得“我天,怎么会这样?”过了一段时间才意识到,就也还好。
柱子哥:我很难精准定位到具体是在哪个时间点有这样的感受,我只能说,人往往会低估自己的能力,低估自己的心智以及低估一个事情发展变化的速度,所以在我真的经历那一刻的时候,感觉没有那么的糟,也没有那么的绝望,就是事情它还在发展和变化,直到咽气都不是终局。
雅君:你在说这些时,我眼前浮现的画面是颗硕大的钻石,但不是因为钻石的昂贵,而是因为之前看过一句话,大意是,碳在地底承受了千百万倍的压力才成为钻石。
我感觉,你是那种在强大压力下,核心也不会被压崩塌,而是会越来越致密。
如果人的灵魂,分强度等级,我觉得你是金刚钻级别的灵魂,如此璀璨。
柱子哥:谢谢。
雅君:如果有人现在也在听这期播客,你希望她/他从这期播客里能带走什么?
柱子哥:我不期待她/他带走什么。我觉得如果你能刚好听到我们这期播客,那就享受听到这个播客的这一刹那、当时当刻的感受就好了。
雅君:有没有什么话,是你想要跟大家说,但是可能因为各种原因,还没有公开讲过的?
柱子哥:重要的话说三遍,这三遍就是:人只活一回。人只活一回。人只活一回。
雅君:你现在有因为这句话而去改变了自己某些做事的方式吗?
柱子哥:我觉得享受更多了吧,渴望也更多了。允许自己哪怕生命尾声,依旧欲望涨潮。
雅君:这句话好美,让我碧蓝大海,波涛拍岸。也想问,你现在会有什么样的欲望,有没有什么事是你之前还没有做过,但现在想要去做的?
柱子哥:我的欲望、渴望和我没有生病之前差不多,我依旧想事业成功,依旧想学习,依旧想获得新知,依旧想人格精进,依旧想愈加成熟,依旧想追求新鲜,依旧想旅行,依旧想吃东西,这些跟没有生病之前,其实是一样的,这些渴望都没有变,我没有因为生病这件事情去抹杀掉我那份渴望。
雅君:而且这些事情你在生病之前和现在都一直在做。
柱子哥:对。
雅君:那有没有某个点,某些事,你会觉得如果当时做得更多就好了?
柱子哥:在该学习的时候,应该更多学习。在玩的时候,不要那么忧虑以后,而是享受当下。
雅君:也有两个问题是我每期都会问的:一个是想问最近有没有什么500元以内的东西给你的生活带来了幸福感?
柱子哥:我觉得bose的音箱很好。我特别喜欢boss,是boss的老粉,它出新品我就会买。Bose有个便携户外防水的小音箱,我之前在国外时很喜欢户外露营,就会带上那个小音箱,挺开心。
雅君:也想请你推荐三个你希望被更多人知道的东西,可以是书、电影、剧,也可以是你喜欢的人。
柱子哥:人的话,关注关注我微博吧:@一只狗腿子柱子哥。书、影、音的话,我就举最近看的吧。
书,我想推荐《不原谅也没关系》,很适合我这种还在人格成长期,就还在追求人格成熟的人看,可能会治愈一些姐妹心里的痛苦吧。
电影,我最近看了一个美国的纪录片叫《如何死在俄勒冈州 》How to Die in Oregon (2011),就是讲在俄亥俄州如何安乐死的纪录片。
拍的很真,很能启发人对死亡和生命最后一程的思考。我觉得很有意义,值得一看。
雅君:书的话,我还想推荐你写的《向阳而生:柱子哥的抗癌指南》。
柱子哥:谢谢。
雅君:因为这本书写在更早之前,你当时写书时的想法和现在的想法相比,有没有发生一些变化,如果有的话,是什么?
柱子哥:我觉得我当时写这本书时,还挺不成熟的。
雅君:但我在看的时候,我觉得你有条不紊地处理疾病带来的各种事情,我会希望我也能够像你这样条理清晰、很有规划地去解决生活丢给我的难题。但你说,你觉得当时的自己很不成熟,这会让我好奇,你觉得哪里不成熟了?
柱子哥:很多地方都不成熟。我现在回看我之前写的那本书,我会觉得,“这是谁写的?”因为我的人生观和价值观,其实又往前走了很多,我这个人还在发展中,我的人格是一个不断成长自我发展、活学活用的人格。
雅君:比如说,你具体发生了发生了什么变化?有没有特别明显的可以跟我们分享的变化?
柱子哥:我书里的最后一章,叫“重走来时路”。我发现人每个阶段的后悔和遗憾其实是不同的,我当时对很多人生遗憾的看法和对家人关系的看法,在过去几年里面都发生了变化。也许明天还会变,后天还会变。但是绝不是我书里最后定格的那样。
雅君:你能举个例子吗?
柱子哥:因为我不太记得我书写的原文了,我只记得我前阵子翻它的感受。我现在因为治疗,记忆力衰退得非常非常非常的厉害。
比如我们今天这个播客,我觉得我自己都没有百分之百充分的表达,因为我确实脑子变钝了,很多细节是记不清楚的,这也是让我觉得稍微有点悲伤的一点。
雅君:你当时在书里“重走来时路”那章里有一个小标题是“如果人生可以重来“,你在里面写的内容,跟你刚才说的有点像。
你写,“如果有什么谈得上后悔”,你说“我悔自己在最该好好读书的年纪,没有像同学们一样勤奋,没有沉淀更多的知识和见识。”
你还提到,你“对人生的很多痛苦是来自于对自己的不满意”,你觉得“能力跟不上想法,人生许多选择会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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