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叙事||王塅村记
黛色山影从雷公山脊线漫下来,王家塅的晨雾正沿着戴家田的田埂游走。这座被湘鄂边界山风浸润的村落,像一枚缀在群山褶皱里的青橄榄,将四百年的光阴酿成了我们这一代人的少年往事。
老南冲石桥的月牙形桥洞里,总泊着些陈年的回声。那年深秋,我和陈先甫抬着半筐红薯往他家赶,布鞋底在青石板上打滑,几次差点摔倒。先甫家就在石阶尽头的拐角,上一段土坡,转个山坳后的独家独户。土墙上歪歪扭扭张贴的“奖给三好学生”奖状,在穿堂风里簌簌作响。我们常挤在一张六弯床上过夜,四具少年的身躯像待烤的玉米棒子般紧挨着,上庄李军敏的脚总伸到余家余红燕肚子上,惹得他半夜学猫头鹰叫。清早,灶屋里,先甫娘往灶膛添柴的簌簌声,和着屋后青山的细语,织成张暖和的茧。天蒙蒙亮时,我们踩着露水去上学,裤脚扫过石阶缝里的苍耳,沾满星星点点的绿。
初中最后一年的霜降日,我们窝在先甫家烤山薯。土灶的火光在斑驳的墙上忽隐忽现,映着万雄从区高捎来的《校风》。这位高我们一届的学长,此刻正蹲在条凳上朗诵他的新作,声音被灶膛毕剥的火星烫得发颤。离先甫家不远的陈飞虎用火钳在灰堆里画棋盘,陈小帮从书包掏出皱巴巴的数学卷子,说这最后一道几何题像他家歪脖枣树的枝桠。
先甫他爹端来腌姜片时,瓦罐沿还凝着晨霜。芫荽的辛香混着柴烟,在我们冻红的指间缠绕。那时我们还不懂,这种混杂着柴火味与油墨香的黄昏,会成为多年后最清晰的乡愁底片。就像不知道五年初中的时光,会把我们的青春也窖成酸涩的山莓酒。
最后一次结伴走青石阶是八七年的立秋。陈小平要去东莞打工,背囊里塞着母亲连夜烙的艾草粑。我们在石桥头的杨桃树下告别,余红燕硬要把万雄寄存在我这的诗稿塞进行李夹层。山道上的晨雾染湿了胶片,把四个少年的轮廓晕染成水墨画。
三十八年后的清明,我在佛垄庵李祖强嫁女的喜宴上重遇万雄。他依然戴着高度近视眼镜,但瘦高的个子,还有着文人的味道。他还能脱口背出我当年写的“山雀啄碎晨光”的句子。酒过三巡,他指着左边的房子说:“我家就在佛垄庵,与祖强一起长大。”佛垄庵以前是个庵子,土改后,划给万、李与周三家人。
暮色漫过彭家洞的时候,新栽的光伏板在山腰泛着幽蓝。谁家的闺女举着手机直播卖山茶,背景音里隐约有我们当年在这里打闹的回声。山风掠过石家的茭白丛,带来远处的铃声。那些被石阶磨圆的岁月,此刻正在扫码支付的叮咚声里轻轻翻身,我们挤过的竹席,早已化作某段短视频里怀旧滤镜下的虚焦背景。
亦师亦友的万辉华曾写过一篇回忆王塅村的文章,提到两位人物,中医陈国治先生和民间唢呐手洪范爹。陈国治先生以其精湛的医术闻名方圆几十里,即便是跌打损伤,经他妙手回春,病人便能恢复健康。另一位人物是洪范爹,则以唢呐吹奏技艺著称。每当村里有人去世,孝家便会请来洪范爹吹奏唢呐,其呜呜声清脆悠长,带着悲情幽怨,让人产生共情。洪范爹从民国一直吹到上世纪七十年代,跨越半个世纪,见证了无数生离死别。
夜色中的王塅村像枚包浆的老铜钱,一面刻着雷公山的云雾,一面印着物流单号的条形码。山道上忽然响起熟悉的脚步声,几个穿校服的少年追逐着掠过石桥,书包带子上晃动的仓鼠挂件,在月光下闪成细碎的星子。这里的一草一木,一人一事,都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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