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法庭为何推翻阿尔维斯性侵案的判决？

前巴塞罗那队及巴西国家队边后卫达尼・阿尔维斯，曾因性侵罪名成立，被判处四年半监禁。然而在判决下达 13 个月后，他成功上诉，原判被推翻。

2022 年 12 月，时年 41 岁的阿尔维斯，被控在巴塞罗那萨顿夜总会一间套房的私人浴室里，性侵一名 23 岁女子。当地时间 2023 年 1 月 20 日，他遭警方逮捕并被预防性拘留。阿尔维斯始终否认相关指控，但在庭审期间承认，他与原告发生了性行为，不过坚称这是双方自愿的。这位前足球运动员还坦言，为维护自己的婚姻，他在之前的陈述中撒了谎。

当地时间 2024 年 2 月 22 日，巴塞罗那的加泰罗尼亚高级法院（TSJC）判定阿尔维斯有罪，责令他向原告支付 15 万欧元（当时约合 12.8 万英镑、16.3 万美元）的赔偿金，并禁止他在 9 年内与原告接触。

次月，即 2024 年 3 月，阿尔维斯获得保释，各方都在等待对初审判决的上诉结果。检方希望将刑期增加至 9 年，私人检方则要求判处 12 年，而阿尔维斯及其辩护团队则期望推翻原判。上周，即 3 月 28 日，由一名男性法官和三名女性法官组成的加泰罗尼亚高级法院上诉法庭，一致支持阿尔维斯的上诉，推翻了去年的判决。

这一戏剧性转折究竟因何发生？做出这一截然不同判决的依据又是什么？《竞技报》为此咨询了专门处理性别暴力案件的律师索尼娅・里孔多，请她解读这份长达 101 页的复杂判决书的关键细节。加泰罗尼亚高级法院指出：“我们不认同初审法院在判决书中得出的定罪结论。该判决书在阐述推理过程时，在事实认定、法律评估及其后果等方面，存在一系列漏洞、不准确及前后矛盾之处。”

那么，具体有哪些漏洞、不准确和前后矛盾的地方呢？

这份最新判决，特别聚焦案件证据，包括专家报告（指纹、原告身体检查结果）以及夜总会监控录像。在分析加泰罗尼亚高级法院的观点前，不妨先回顾一下庭审中，根据涉案人员的证词和监控录像还原出的当晚情况。

当地时间 2022 年 12 月 30 日晚，阿尔维斯和一位朋友前往巴塞罗那市区北部的萨顿夜总会。原告当时也在，同行的还有她的表妹和一位朋友。阿尔维斯是这家夜总会的常客，当晚他前往自己常坐的贵宾区 6 号桌。原告和她的两位同伴，被一些墨西哥人邀请到了贵宾区。当晚，阿尔维斯邀请他们去自己的私人套房。众人在套房里一边聊天一边跳舞。随后，阿尔维斯走进套房内的浴室，该浴室可通过一扇相邻的门进入。两分钟后，原告也跟着进了浴室。

当地时间凌晨 4 点，约 20 分钟后，阿尔维斯先从套房出来，拿了别人的杯子，走向另一张桌子。几秒钟后，原告也离开了套房，并询问表妹是否要离开。

两人准备离开，走到通往出口的走廊时，原告突然大哭起来。夜总会工作人员对她进行了安抚，并启动了性侵应对预案。在原告接受安抚时，阿尔维斯和他的朋友从旁边走过，没有与原告及其同伴交流。原告被送往巴塞罗那临床医院接受检查，医生从她的身体和衣物上采集了样本。检查发现，她的膝盖受伤，且有创伤后焦虑和抑郁症状。

这些情况，法庭通过多位证人的证词及监控录像得以了解。但私人套房浴室里发生的事，因没有摄像头拍摄，外界无从知晓。原告称，阿尔维斯试图对她实施阴道性侵，并强迫她进行口交，遭到拒绝后，阿尔维斯凭借力气将她推倒在地，导致她膝盖受伤。原告表示，因身处狭小空间且无法脱身，她感到恐惧，无力反抗。阿尔维斯用蛮力将她按在马桶上，实施了阴道性侵，直至射精。

基于这一陈述，加泰罗尼亚高级法院得出结论，专家报告中记录的指纹 “与原告的说法不符，因为仅在马桶水箱左侧发现了右手指纹。若原告当时如她所说正面向马桶，就不会出现这样的指纹”。这表明，发现的指纹与原告描述的性行为姿势不相符。

加泰罗尼亚高级法院指出的另一个矛盾点，涉及原告称自己没有对阿尔维斯进行口交这一说法，而阿尔维斯的说法则相反。原告称，阿尔维斯将生殖器凑到她面前，她把阿尔维斯的阴茎从嘴边推开。据她所述，阿尔维斯强行让她跪下，但当阿尔维斯问她是否愿意进行口交时，她拒绝了。

新判决书中指出，在原告口中发现了阿尔维斯的 DNA，这支持了阿尔维斯关于双方发生过口交行为的说法。

加泰罗尼亚高级法院认为的第三个矛盾点，与原告膝盖受伤的原因有关。原告称膝盖受伤是阿尔维斯强迫她进行口交所致。但加泰罗尼亚高级法院表示，如果初审判决未认定口交行为属实，那么膝盖受伤就不能归因于这一原因。新判决书解释称：“原告的说法前后矛盾，因为正如所有法医和医学专家所认可的，在那个狭小空间里，膝盖受伤的原因可能有多种。”

加泰罗尼亚高级法院做出不同判决的第二个关键点，在于性行为是否出于自愿。初审判决高度采信原告的证词，认定性行为并非自愿。而新判决则称，无法证明性行为并非自愿。为此，判决书还提及两人进入浴室前的监控录像。

原告称自己感到不舒服，她的同伴也形容阿尔维斯对她的态度过于强硬。

对此，加泰罗尼亚高级法院表示：“她关于在私人房间里感到不舒服的说法完全不准确，这与监控录像记录的情况不符。录像显示，他们在房间里聊天、跳舞、喝酒长达 20 分钟…… 阿尔维斯先生进入浴室…… 原告在与朋友和表妹交谈，并将手中的饮料递给他们后，向表妹友好道别，两分钟后才跟着进入浴室。”

简而言之，加泰罗尼亚高级法院的法官们认为，录像并未反映出原告感到不舒服，因此不认可原告及其表妹和朋友的说法。所以，他们认为没有理由认定原告不愿意与阿尔维斯发生性行为。

里孔多向《竞技报》解释道：“这份判决并非表明加泰罗尼亚高级法院不相信原告的说法，而是在权衡现有证据后，认为无罪推定原则更具分量。在西班牙司法体系中，无罪推定原则至关重要，要推翻它，必须有非常确凿的证据。判决书中提到，本案证据不足，这使得天平向阿尔维斯对事件的描述倾斜。”

加泰罗尼亚高级法院总结称：“证据的不足之处表明，无罪推定所要求的标准未得到满足，这将导致撤销初审法院的判决，并作出无罪判决。”

法院还下令，将 15 万欧元的赔偿金返还给阿尔维斯，并撤销缓刑和限制令等预防性措施。里孔多说：“初审判决依据的是‘肯定性同意’法案。”西班牙于 2022 年通过了一项名为 “肯定性同意” 的法案，规定性同意必须通过 “明确表达个人意愿” 的行为来确认，不能默认或通过沉默来推断。里孔多解释说：“在新判决中，他们抛开了这项法案，逐一对与原告说法不符的地方进行了分析。”

“初审判决中解释道，原告的态度并不能帮助我们判断性侵是否发生，而且打破了很多关于原告行为的刻板印象。“而新判决中完全没有体现这些，抛弃了初审判决所证实的论点。两份判决之间，发生了非常明显的转变。”在新判决书的结尾，法院表示，阿尔维斯关于性行为是双方自愿的说法，同样不能被认定为事实。但由于他不是原告，无需证明任何事情。

里孔多解释说：“在西班牙司法体系中，需要研究的是指控方陈述的真实性、可信度和可靠性，而非被告的陈述。在这个框架下，不管你是否认同，被告可以给出任何他想给出的说法。而指控方则必须保证其说法可信。”

接下来会怎样？原告的律师埃丝特・加西亚宣布，她将对这一新判决提出上诉。检方也已提出上诉。里孔多解释说：“这次上诉将提交至西班牙最高法院。这会很困难，因为这类要求定罪的上诉，在形式和程序上的要求非常严格。”

最终判决尚未出炉，但目前达尼・阿尔维斯已被无罪释放，所有预防性措施也已撤销，等待西班牙最高法院的裁决。

（编译自T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