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家湾美景||庆丰村回忆
三十年,不过是一棵老树添了年轮,却足以让记忆里的石子路铺满沥青,让稚童的眉眼染上风霜。有次开车路过岳阳南站,车轮碾过柏油路时,总忍不住望向庆丰村的方向。那条曾如“老人手臂”般臃肿的土路,早已隐入时代的历史,唯有村口的槐树依旧伫立,枝叶沙沙,仿佛在替往事低语。
那时的庆丰村,是喧嚣城郊的一隅净土。两间民房,四十元的月租,便撑起我与妻漂泊的屋檐。房东夫妇终日奔波于生意场,将八岁的许佳托付给我这个临时的“家”。那孩子总爱踮脚站在灶台前,油盐一撒,剩饭一炒,便吃得腮帮鼓鼓。他常背着书包冲我喊:“周叔叔,我上学去了!”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晨雾中。夜里,他攥着不及格的试卷,对着电话那头的父母赌气:“你们考不上的大学,为什么要留给我来考?”稚气里裹着倔强,惹得我与妻子笑出泪来。
我记得许佳的母亲长年在绿皮火车上做生意,卖水卖杂志,还卖冰激凌。许佳的爸爸则在大城市搞建筑,一年回来不了两次。我们的二楼住着一位来自黄沙街的老妇人,她女儿在广东东莞打工,偶尔回来陪陪孤独的母亲。三楼的是庆丰本村人,做涂料生意,也是早出晚归。前面这栋的一楼,住着一对新婚夫妻,他们睡觉的时候常常开着灯,还不拉窗帘。那时,我租住的房子离庆丰市场不远,不过那时的庆丰市场比较萧条,买什么都很便宜。
那时白日的村子静若禅院。楼前楼后尽是商贩人家,白天他们外出做生意,晚上回来。可一入周末,连蝉鸣都显得清亮。我伏案写稿,妻子也无处寻牌友,只得捧书伴我。窗外的菜畦绿得泼辣,茄子垂紫,辣椒挂红,风一过,灵感便顺着叶尖滴落成墨。许佳偶尔趴在门槛上偷看,见我皱眉,便蹑手蹑脚退去,背影活像只谨慎的狸猫。那时的光阴,仿佛被菜畦的露水浸润过,连呼吸都带着青涩的甜。
入夜,村子却换了脾性。麻将声零星荡起,混着茶香与笑骂。输赢不过三五块钱,却让一盏盏昏黄的灯照出暖意。房东夫妇难得归家时,总拎着集市上的卤味,邀我们同坐。许佳趁机钻到父亲膝头,絮叨白日琐事,眼里闪着星子般的光。那样的夜晚,连月光都似被烟火气熏得温软。
如今的庆丰村,早不是旧时模样。高楼拔地而起,车流如织,柏油路平整得照得见人影。我曾站在村口张望,见小楼翻新了瓷砖,菜畦变成了便利店,孩童嬉闹声里再寻不到“许佳”这个名字。房东夫妇或许早已搬离,又或许在某个黄昏,对着孙儿的试卷,恍惚想起三十年前那个赌气的男孩。而我终究未叩响那扇门。有些记忆,适合隔着岁月相望,像窖藏的老酒,启封便散了醇香。
庆丰村离停运了20年的岳阳南站不远,去年8月份火车站重新营运,每个周日傍晚我从这里坐火车回长沙上班,火车缓缓驶过,夕阳将荣家湾的轮廓镀成金色。忽然明白,所谓美景,未必是山河壮阔。那条粗糙的土路,那方油绿的菜畦,那盏等待归人的夜灯,还有那个在灶台前踮脚的儿童,早已在时光里酿成了最温柔的风景。
庆丰村不老,它的剪影,在我心底蜿蜒成一条河,静默却永远鲜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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