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这班乘客爆满的公交车上，就是一个小世界

文|张华荣

刚搬到现在这个家时，因为不熟悉情况，加上所处的世昌大道是小城每天早晨堵车最严重的一条主干道，我便坐孩子爸的车去上班。每天6点55分准时出门，稍晚几分钟便只能在滚滚车流中望眼欲穿前行不能，只有干冒汗。他的公司离我单位不太远，也算顺路。

这样走了一年，他公司搬家了，我便自己走，多数是步行，哪天看时间来不及就在家门口的站点跳上一辆公交车，下车后飞奔到单位。

一次偶然的机会，我上了一辆公交车，准备下车时得知，它在紧挨着我单位的市立二院有一站，心中窃喜。这也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但凡天气不好或来不及步行时，我便在路边翘首西望，等待这辆不会让我迟到的公交车。

第一次坐这班车时，一上车，我有点吃惊：满满一车人，坐着的、手把吊环站着的，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我只得在车门口站着。

一打眼，那些坐着的基本是农民模样的人，黝黑的脸膛，粗糙的大手，沾着土的衣服、鞋子。不仅人多，他们的东西也多，每人都是大包小包，或编织袋，或手拖车，或装得满满的上面盖块粗布的篓子……这些东西占据了人站的位置，让公交车拥挤不堪。

每到一个站点，车都要停好一会儿，那些篓子、拖车或编织袋，被它的主人在拥挤的人群中吃力地搬到路边，然后再上来，搬另一些。都是些上了年纪的人，那蹒跚的脚步、抱着重物摇摇晃晃的样子，让我心里生出些许不忍。有时候，他们会招呼身边的人帮个忙，而更多时候，旁边的人会主动帮着搬。

往往是过了一两站，车里便宽敞了。每当这拨儿人都走了，有的乘客便自言自语似的小声嘀咕：天天拉这么些人，把车挤得满满的，唉！大多是常客，极少有人应和这样的话语。我便明白了，这辆发自城郊的公交车，乘客大多来自农村，那些灰白头发的人，要把自家产的水果蔬菜拿到城里的早市上卖以补贴家用。

这辆车、这辆车上的那些人，那大手、那黝黑的面色……常常勾起我对往昔生活的回忆：年少时，父母曾和他们一样，春种秋收，掰玉米、收花生、晒地瓜，他们的肩头洒下多少清晨的露水和秋夜的月光。直到今天，他们对庄稼与土地依然怀有一种敬重与感恩……一份遥远的亲切袭上心头。

这车上的另一个群体是学生。车子还未停稳，一群中学生便鱼贯而入，清一色的校服，每人一个沉甸甸的书包，总把前门口堵得满满的。有时，上车早的个别学生会在难得坐上的座位上心无旁骛地看复习资料或写密密麻麻的卷子，也是一道风景。

前些日子，我心血来潮，想起许久没坐的这班车，现在还是那样拥挤吗？那些我“熟悉”的面孔还在吗？怀着几许亲切与期盼，我又坐了一次这班车。

一如既往，座位上坐满了他们，旁边是这样那样的袋子、篓子和拖车，还有紧挨着东西而站的其他人。

我依然站在司机旁边，每到一站，便随人流慢慢挪动一点，终于在拥挤的人缝里找到一个吊环把住了。旁边是一个大大的柳条篓子，里面盛着桑葚。那桑葚，个大色紫，粒粒饱满，比超市里的好太多，旁边的人便夸这桑葚成色好，一个六十多岁的大姐憨厚地笑笑：俺这是天刚亮起来摘的，新鲜啊！

然后，我就看到了一双粗糙黝黑的手，几个手指被染成和桑葚一样的颜色，拇指的指甲像岩层般，一小半的黑色已然浸润进指甲里……这是一双劳动的手，播撒着种子和汗水，收获着果实和希望。

坐了几次车，有几张面孔有点印象。那个剃了平头的头发灰白的老哥，以前是拖着两捆极粗的大葱，记得下车时他涨红了脸才搬下去。这次，他带了一篓子芸豆，从盖着的湿布掀起的一角，可以看到那一顺儿码好的芸豆，修长水灵，着实诱人。

旁边有人问怎么卖的，他指指那一篓子鲜嫩的芸豆：5块！这是刚下来的头茬儿，我们自己都不舍得吃，除了几个曲曲弯弯或有虫眼的自己吃了，都拿来了。

他说完，又招呼同伴：今儿的菜好卖，不去古陌早市了，就在西门下哈！

靠近车窗处，一个黑红脸膛的妇女提着满满一篓杏儿准备下车，那杏儿黄中透着点红，像女孩羞红的脸蛋，上面盖着几枚鲜绿的叶子，一看就是刚摘下来的。我的目光跟她不期而遇，她看看我：大妹子，你不要杏？

我从人缝里冲她笑笑，然后摇摇头。

那一篓子金黄熟透的杏，将被她提到早市上，等待人买回家。杏儿们散发出清新的芳香，在这样的清晨，是那样沁人心脾。

我的目光在车厢里扫视，靠近车门的座位上，一张“特别”的面孔蓦然映入眼帘，我的心猛地收缩了一下，却忍不住再看第二眼。

这是一个又矮又小的老妇人，戴着帽子，帽子上点缀着一朵玫红的小花。她的脸像是被烧伤过，一个一个锃亮的疤痕分外引人注目；眼睛周边看不到眼睑和睫毛，让人不敢直视；一个小小的鼻子好像是后天再造的；两个大拇指无法伸直，蜷缩着依附在拳头上。

她跟同伴说，昨天拿了点儿地瓜来，一个没卖，今天背了几个茭瓜，应该好卖点儿吧？

她低了头，那点缀着花朵的帽子又映入我的眼帘。

我把目光转向车窗外，蔚蓝的天空，明媚的阳光，葱绿的树叶，柔和的清风……一切都带着清新扑面而来。

随着人流挪移到车门前，忽然觉得有人在扯我的裙角，一转头，是她，那个戴着漂亮帽子、脸却“特别”的老妇人！她把盛了茭瓜的编织袋往脚边拉了拉，向我努努嘴：闺女，那边倒出一个座儿，你去坐着！

我冲她点点头：谢谢您，我一会儿就到了！

先前让我有些不安的那张脸，此刻，在我眼里，透着一份平和、善良与美丽……这班普普通通的城郊车，不经意间，让我心海泛起涟漪。

现在，我早就不坐这班车了。不管我坐不坐，这班乘客爆满的公交车，每天都会从门前驶过，正如生活每天都在继续。各色人拥挤着的这班公交车，是一个小世界。

这个世界上有一群人，他们用自己的方式诠释生活的本质和一种力量，生活是真实的，没有哪个人是容易的，靠自己的双手，也许依然平凡庸碌，却永远是这个世界上最靠谱、最朴素的自强。

世界上最永恒的幸福就是平凡，人生中最长久的拥有就是珍惜。这是每当我想起那班公交车，便浮现在心头的一句话。

（本文作者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威海市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