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口浪尖的“核共享”：“防弹衣”还是“皇帝的新衣”？

近期，“核共享”话题随着美国搅动的大国竞争和俄乌冲突的延宕成为国际安全领域热议的焦点。但是随着美欧关系的变化，“核共享”制度的可靠性和可信性出现了质疑，“美国优先”对美欧核安全机制带来了一定的冲击。

“核共享”的历史与现状

自核武器诞生以来，拥有核武器的国家如何充分发挥核威慑能力以保护自己和盟友伙伴国，一直是有核国家所在军事集团关注探讨的重点。“核共享”即是核大国追求这一目标的产物。按照字面意思，“核共享”即将自己的核武器分享给其他国家使用。这一模式最早由北约提出，是美国与北约成员国达成的一种“延伸核威慑”的制度安排，根据这一制度安排，美国有条件地将部分核武器的控制权转让给北约无核成员国。

美国在欧洲部署了约100枚核炸弹。

“核共享”的概念最早出现在1949年，北约将核威慑作为集体安全保障制度的核心，北约首份战略文件中指出“以所有可能的方式实施战略轰炸，这主要是美国的责任，同时也需要其他国家的协助。”1954年，美国将第一批战术核武器运至欧洲，1966年，北约成立“核计划小组”，专门讨论研究核政策规划、北约核威慑能力的有效性、核武器的安保、核指挥控制通信等相关事宜，“核共享”制度安排至此成形。

目前，美国在比利时、德国、荷兰、土耳其和意大利这五个国家境内的6个军事基地部署了约100枚战术核武器，主要为B61型核炸弹。此外北约32个成员国中，除了法国奉行独立自主的核政策，其余31个成员国均加入了“核共享”安排，这31个北约成员国也是“核计划小组”的成员。

和平时期，核武器的日常管理、维护等工作由美国负责，同时美国还定期对上述五国空军飞行员进行核武器投送、核突防等相关战术培训和演练。近年来，北约每年都举行代号“坚定正午”的核威慑演习，每次演习均由不同北约成员国主办。演习全过程演练了美国核武器从基地储存点取出、运输、直至挂载到作战飞机的全套程序，成员国飞行员还要在不装实弹的情况下进行起飞、突防、模拟投弹等训练飞行。去年10月14日，北约“坚定正午”军演举行，此次核军演的主办国为比利时和荷兰，来自北约13个成员国约2000名军人和60余架战机参演。这次演习中芬兰首次作为北约成员国参加核演习，演习时间也从过去的一周延长为两周，演习主要地域距俄罗斯1000余公里，北约对俄罗斯的威慑意味满满。

核共享也是对核武器拥有国决策者的人性考验，一旦面临国家生死存亡时刻，是否愿意冒着本国被摧毁的风险信守承诺为盟友两肋插刀？人性是否经得起考验的？

在战时，北约“核计划小组”做出政治批准，同时获得美国总统和英国首相的授权后，由部署核武器的共享国空军作战飞机搭载核武器进行核作战。比利时、荷兰和土耳其目前还在使用美制F-16执行核作战，德国和意大利则使用自制“狂风”战斗轰炸机，未来上述国家将陆续用美制F-35A替代自己的老旧型号作战飞机。

近年来随着俄乌冲突的延宕，欧洲实际部署美国核武器的国家有扩散的趋势。今年3月，波兰总统杜达表示希望美国扩展“核共享”，在波兰领土部署核武器，以帮助波兰阻止俄罗斯可能的军事威胁。此外，日本和韩国两个美国亚太地区军事盟友也出现了要求与美国进行“核共享”的论调。日本前首相安倍晋三在2022年曾宣称日本应讨论类似北约“核共享”的安排，日本向《不扩散核武器条约》第十次审议大会提交的国家报告中也删除了以往报告中提到的“无核三原则”内容。韩国尹锡悦政府则于2024年与美国签署《韩美关于韩半岛核威慑核作战指南的联合声明》，进一步提升美韩核合作。

“核共享”与美国的战略信誉

北约“核共享”主要目的是冷战时期针对苏联进行核威慑，冷战后，“核共享”以及与之有关的各类核演习、核扩军等是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对俄罗斯进行威慑的主要手段之一，但是这一制度安排也暴露出了诸多问题，当前国际环境下，其最主要的问题即美国所谓安全承诺的可信性。

某种程度上看，“核共享”是美国在安全领域控制西欧的手段之一，但“核共享”体制的安排表现出明显的不平等性，欧洲国家的战略安排实际无任何自主权可言。无论是冷战时期与苏联阵营对抗还是冷战后与俄罗斯的战略博弈，欧洲都是美国重要的军事前沿地区之一，美国通过打造军事联盟、共商共建安全战略、出口技术装备、统一武器标准以及构建“核保护伞”等方式，牢牢地拴住了欧洲，让欧洲形成根深蒂固的对美安全依赖，并以此控制左右欧洲走向。

当美国与欧洲一心对外时，“核共享”是美国主导的美欧安全体系的重要一环，是欧洲的“核保护伞”，一旦美国与欧洲走向不同路径，美国的“核共享”就会成为欧洲抨击美国干涉欧洲自主、阻挡欧洲追求战略自主的主要热议话题。

如今特朗普治下的美国即是如此。从近一段时间美国的一系列政策举动可以看出，特朗普基于美国优先利益，明显试图放弃欧洲的诸多利益，放弃乌克兰的利益，觊觎乌克兰的丰富资源，而把战事的重担放在欧洲肩上。美俄关系走向缓和，美欧分歧加大，慕尼黑安全会议后，欧洲人发现美国提供的“核共享”不是防弹衣，而是一件“皇帝的新衣”。

近年来，欧洲战略自主、安全自主尤其是核自主的呼声频频出现。法国总统马克龙在今年2月表示，法国拥有独立、完整的核威慑能力，法国将就向欧洲盟国提供“核保护伞”展开讨论。3月，德国联盟党总理候选人默茨在慕尼黑安全会议上提出希望与法国和英国针对“核共享”展开对话，欧洲必须在核威慑方面共同变得更强大。同月，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提议的约8000亿欧元的“重新武装欧洲”计划获得欧洲理事会同意。但同时，马克龙和默茨也都强调致力于与美国的伙伴关系，欧洲增强核力量是为辅助美国的核保护。由此可见，即便强调战略自主、防务自主，德法心中仍对美国的影响力抱有忌惮，美国的保护力在欧洲国家心中根深蒂固，即便被美国人一次次“玩弄”、对美国一次次失望，即便慕安会主席赫斯根泪洒会场，欧洲国家还是不敢轻易与美国彻底撕破脸，只能忍气吞声。

因此“核共享”与其说是美欧安全的合作机制，倒不如说是美国为控制欧洲打造的锁套，“核共享”的主导权始终牢牢握在美国人手中，当美国需要欧洲作为前线对外威慑时，则加大对“核共享”的投入力度，让欧洲看到美国的所谓“诚意”，当美国认为形势变化调整政策时，“核共享”安排下的所谓“核保护伞”则变成一把折叠伞。

历史上，美国建立了庞大复杂的核作战体系，诸多美国盟友国家被纳入了这一体系之中，此外，为了扩大自身利益，美国还对能够给其带来现实利益的所谓伙伴国提供安全承诺，承诺向他们给予所谓各种各样的安全保证、给予各类安全支持。但当盟友或伙伴国真的走向战争冲突，美国是否还会像曾经答应的那样兑现承诺？回望历史，无论是2008年的格鲁吉亚，还是现在的乌克兰和欧洲，都成为美国谋求自身利益的牺牲品，其对欧洲的“核共享”和“核保护伞”保护承诺是否可信？美国其他安全保障是否可信？未来美国盟友对美国是否可信？想必都会画上大大的问号。

短时间看，美欧“核共享”仍是欧洲不可或缺的安全保障制度安排之一，欧洲对美国的安全依赖也不可能一夜之间发生颠覆性变化，即便欧洲试图实现核自主，也面临着核武器技术和人才断层，核武器制造产业链基本真空，以及国际防止核扩散的一系列法律规定制度的约束和挑战。

核武器是把双刃剑，当其被用于威慑敌人不对自身进行军事威胁，威慑敌人不作出破坏地区和平稳定的举动，核武器即是保卫和平捍卫正义的武器，如果将其用作大国竞争阵营对抗，用于扩展自身霸权利益，其就是不折不扣的邪恶武器。美国的“核共享”是不折不扣的消极制度安排，其一方面严重破坏了国际核不扩散体系，另一方面，其对盟友的安全保证一定程度上让其盟国感觉背后有着安全靠山，进而更加在地缘安全领域肆无忌惮，但是此举有可能导致地区安全局势朝着更加不可控的危机方向发展，国际社会应高度警惕并坚决抵制“核共享”这一危险机制安排的蔓延。

原标题：风口浪尖的“核共享”：“防弹衣”还是“皇帝的新衣”？

栏目主编：秦红 文字编辑：董思韵 题图来源：IC photo 图片编辑：邵竞

来源：作者：澎湃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