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国鉴·意大利】记者观察：一面人潮，一面海潮，水城威尼斯如何减负前行

　　记者观察：一面人潮，一面海潮，水城威尼斯如何减负前行

　　　　张馨文

　　波光粼粼水面上的小船“贡多拉”、五彩斑斓的狂欢节面具、有着“欧洲最美会客厅”称誉的圣马可广场……意大利水城威尼斯拥有许多亮丽的城市名片。但随着游客蜂拥而至、海水不断侵蚀，这颗“亚得里亚海明珠”正黯然失色，当地政府不得不出台多项政策，限制游客人数、抵御海潮侵蚀。从长远看，各种保护措施实际效果还有待检验。

　　【限流控人潮】

　　威尼斯整座城市建于意大利亚得里亚海滨一片潟湖上，由118座小岛组成，岛屿间以运河连接，形成独特的水城风景。1987年，威尼斯城及其所在潟湖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名气与人气接踵而至，威尼斯的境况却每况愈下：2014年和2021年，它都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点名批评”，被指在控制游客人数和潟湖中机动船数量、依照“世遗”规约设立保护缓冲区等方面存在不足。

　　2023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发出警告：由于游客人数庞大、气候变化导致海平面上升等原因，威尼斯或被列入《濒危世界遗产名录》。

　　针对上述批评，威尼斯政府积极整改，实施多项措施，比如禁止大型邮轮驶入潟湖。鉴于当地政府行动迅速，并考虑到意大利在世界文化遗产领域的影响力，威尼斯最终未被列入“濒危世遗”名单。

　　为摆脱“差生”形象，当地政府自2024年4月25日至7月14日期间试行“入城费”政策，对一日游游客每人收取5欧元（1欧元约合7.9元人民币），过夜游客、本地居民、本地工作人员、学生以及14岁以下儿童等免缴。

　　相关统计显示，“入城费”政策试运行期间，有近43.8万名游客缴纳了费用，为威尼斯市增收约219万欧元。

　　现年23岁的威尼斯人亚历山德拉·里奇在外地求学，2024年暑假回到家乡。他告诉记者：“今年游客人数可能更多，但我很高兴‘入城费’政策开始实施了，这说明长期困扰威尼斯的问题终于得到重视。”

　　也有部分威尼斯人反对这项措施。反对者在社交媒体发起请愿活动，批评付费入城让威尼斯变成“赚钱机器”，将加速这座城市的商业化转向，最终使其失去自身独特文化，成为一座只有游客和商人的“空城”。威尼斯本地居民自上世纪50年代以来锐减12万人，目前仅剩约5万人，比提供给游客的床位数还少。

　　另一方面，“入城费”的限流效果不明显。试运行头11天，威尼斯日均接待游客7.5万人次。批评人士指出，这比2023年部分假期时段的日均接待游客人数还多，说明“入城费”难以达到预期效果。

　　威尼斯主管旅游事务的官员西莫内·文图里尼接受媒体采访时说，收费后，“有些周末游客比去年同期少一些……但不能指望所有一日游游客奇迹般消失”。

　　为限制人流、避免扰民，威尼斯自2024年8月1日起规定每个旅游团人数上限为25人，禁止导游使用扩音器，禁止旅游团在桥梁等关键通道处停留。违规者可能面临25至500欧元罚款。

　　按照市政府公布的新政策，2025年威尼斯城一日游将采取预约制，如提前至少4天预约，“入城费”仍为5欧元，否则为10欧元。

　　【造“墙”御海潮】

　　除了人潮，威尼斯的季节性洪水同样令人挠头。据联合国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分析，导致威尼斯经常遭遇洪水的主要原因有三：第一，潟湖湖底淤泥上升，抬高水位，在秋冬汛期易引发洪涝灾害；第二，开采天然气、抽取地下水等人为因素导致地基下陷；第三，全球气候变暖导致海平面上升。

　　据美国《纽约时报》报道，上世纪70年代，“摩西工程”的雏形从意大利政府征集的多个治理威尼斯“水患”的方案中脱颖而出，但直到2003年工程才正式启动。按设计，在威尼斯潟湖东部与亚得里亚海相连处修建78座“活动水坝”，由一块块高20米、长18.5米至29.5米不等、厚3.6米至5米不等的钢筋混凝土挡板组成。平时，这些“水坝”沉在水下；当海潮袭来，“水坝”在空气泵控制下升出水面，如同一道墙阻挡潮水；落潮后，“水坝”沉入水下。

　　然而，多重因素导致这项工程进展缓慢。一方面，施工过程遇到许多关于设计和材料质量的问题，多方争执不下。另一方面，项目陷入腐败丑闻，被当地人指认“偷走60亿欧元”。2018年，由于成本超支、资金枯竭，项目不得不搁置。

　　2019年，威尼斯遭遇严重洪水，亚得里亚海涌起巨浪，全城85%的面积遭侵袭。“摩西工程”得以重启并加紧推进。2020年开展的测试证明，该工程可成功抵御洪水。自此，“摩西海墙”正式“上岗”。

　　“海墙”自2020年10月启用的头4年中，一共升起将近100次以阻挡潮水。一些专家担忧，频繁使用“海墙”不仅会影响威尼斯的港口产业，还可能导致潟湖变成“封闭的腥臭沼泽地”。

　　【发展求平衡】

　　威尼斯每年吸引约2000万人次游客，“过度旅游”带来的压力日益增大。当地政府将试行“入城费”视为“软着陆”措施，希望在保证本地居民福祉、游客利益和旅游收入之间寻得平衡。

　　安德烈亚·库内奥在圣马可广场附近一家咖啡馆工作了30多年。他告诉记者，当地人普遍认为以前的状况已不可持续，“入城费”是积极的第一步，但相关措施的长期影响仍未可知。

　　威尼斯市议员乔瓦尼·安德烈亚·马丁尼认为，要控制客流，与其收“入城费”，不如实行免费预约制。还有专家提出，限制房屋短租平台服务能更好地帮助威尼斯恢复常住人口人数。

　　威尼斯大学管理学教授、威尼斯国际旅游经济研究中心主任米凯莱·塔马认为，征收“入城费”可以更好地分配不同时段的游客数量，最终有助分析到访客流、推出定制服务。不过，一项单独的措施不会带来很大变化，威尼斯的长期目标应是为游客创造更好体验、保护城市并保证居民的生活质量。

　　威尼斯面临的生存危机更不容忽视。意大利国家地球物理与火山学研究所一项研究显示，威尼斯潟湖水位正以每年约半厘米的速度上升。按照这一速度，最晚到2150年，威尼斯就会被彻底淹没。

　　意大利帕多瓦大学的研究人员正在推动加强对潟湖盐沼的保护。他们认为，盐沼可起到缓冲海潮的作用，是防洪关键，同时具有强大的碳汇潜力，有助于长远的生态保护工作。

　　关于如何在保护自然资源、历史文化和当地民生发展之间取得最好的平衡，威尼斯还在探索更多可能。（完）（新华社专特稿）

　　注：本文作者系新华社驻罗马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