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古至今，猫如何征服人类的心？

猫是文人们最爱的宠物。不说季羡林、陈子善这些爱猫、养猫、写猫的文坛大家，我微信朋友圈里常晒猫的朋友也不下十人。马陈兵的《猫民十记》汇聚了绘画、散文、诗歌和历史文化随笔等多种文体，夹叙夹议又“夹绘”。他曾说自己的写作讲求“文史合一，进行文体与风格创新方面的积极尝试”，这部书显然是一次倔强实践——说他倔强，是因为写猫有比这更轻松的办法，像这样从查考史籍到钩沉记忆再到亲自动笔画猫，给人大费周章的感觉。但进入书中才知道，我的担忧实属多余，书中的字与画中藏着一具像猫一样灵动不羁的浪漫灵魂，而猫无疑也成为马陈兵观察历史和理解当代社会的切口。

《猫民十记》不是一部“铲屎官”关于猫的日常生活记录，更不是一本养猫秘籍。在长短不一的篇章中，虽有关于猫的生物学知识和动物行为学习性的描述，但叙事的主旨却不着落在客观知识的解说上，而是藉由猫与个人生活的关系来抒发情感、诠释生命乃至评议世事。看似写猫、画猫，但每一笔都未曾离开作者的亲身体验，在猫的形象背后始终洋溢着人对精神自由的向往和追求。这种生命律动才是这部书中最朴素和动人的情感温度。马陈兵的个人简历中说自己是“壮岁辞乡，远活江南，游学四方”，书中真实记录了他从潮汕到江南和上海等地的生活。对他而言，不断迁移居住地是对身体的自我“流徙”，更是对生命和灵魂的自我放逐。而这一切，猫是唯一的见证和象征。在杭州小河直街“迎门见猫”令他欣喜，“肥婆”常蹲踞窗台凝望，甚至产下一窝小奶猫，最终却在西湖边上一去不返；它的女儿“黑丑”被留了下来，发情期走失后令作者愧疚不已；“端午”是朋友送来的一只英短，性格驯良亲人，第二次走失后心痛之下不得不赔了朋友三千元情感抚慰金；“大橘”是新疆朋友在武汉养的公猫，出走时未经阉割，作者遥想它一定在鹦鹉洲建立了一个“猫民共和国”；上海工作室中遇到的是流浪黑猫“一玄”，是作者梦里的神秘常客……这些不断出现在马陈兵生活中的猫，每一只都成了生命里的相遇，但都以离别而告终。

除了勒刻个人关于猫的心路历程，这部书另有两个文化贡献。一是马陈兵发挥史学家的特长，爬梳中外历史上关于猫的事件和记载，从家猫的起源到全世界的传播和饲养，进而被规训为历史的工具和文化的象征，书写了一部奇异的“猫史记”。例如古埃及的猫女神芭丝特、日本以猫为原型的猫又和风狸等妖怪形象、我国古代神话中的风神飞廉原型或为猫的出奇悬测与初步论证、隋朝猫鬼案及猫鬼与气疾的关联等，这些内容全面揭示自古以来猫与人类的紧密关系以及在人类文化史中的丰富内涵。作者对中外文史资料的熟悉和挖掘使这部书成了“猫文化”的集大成者。二是作者通过观察猫与大众生活的关系变化，发现了当代中国存在“天下无猫”的空窗期，由此折射出时代的变迁。作者注意到，在1990—2010年间，“猫淡出社会生活，几乎被集体遗忘”，由此发出了“可不是，人间失猫二十年！”的惊呼。以此为分界，作者借助对童年生活的记忆分析了猫在不同时期的社会角色，20世纪六七十年代，“正当吾国吾乡禽畜世代的最后二三十年，猫延续着被普遍驯养千百年以来的狸生猫活，活动地盘主要在农村”，而“城市建筑多老旧，街巷湫隘，鼠患处处，猫亦不虚畜”。简言之，那时猫就是与猪狗鸡鸭无异的动物。而进入到21世纪第二个十年，“天下猫族好似一夜之间‘农转非’，纷纷入城市、远鼠类、宅人家”，“专心一意当起游手好闲高卧卖萌专业户”。若我们追问“空窗期”之后猫为何由动物转变为“宠物”？显然根源在于改革开放后经济发展、社会财富增加，人民的生活方式发生了改变。马陈兵发现的后来“猫不抓鼠”的现象，反倒有力地证明了小平同志当年提出“两猫论”的正确。

用个人绘画创作表现作者眼中猫的形象，是这部书在众多写猫之书中的“特立独行”。但马陈兵画猫，几乎不用工笔。一幅纸本水墨名为《门口的大狸花》，写意的猫身是墨色晕染的条纹，竖着两只钝三角猫耳，翻着眼白、黑瞳靠上的双目如井，眼里仿佛时时放出火来，似乎要这个世界烧穿。一幅纸本设色的《天空之城》使用中国画中的留白技巧，长方形画幅中，左下到右上的对角线之上是白色涂抹出的虚幻如泡影的天空；右下则是猫的半边脸部的侧写，一只蓝色的眼眸突出在最上方，从猫的颈项下发出的观察视线让画面有一种奇诡之感。更有以粗狂的墨线和色彩团块画出的猫，如《我黑故我在》或者《观剧记》，洋溢着浓浓的传统漫画风格。如此等等，书中的“二百猫图”绘出的是灵巧猫身的千姿百态，更是猫眼看世界时目光里流露出的无尽风情与滋味——在此时，猫显然是马陈兵的替身；“猫我两忘”，他眼里的猫和猫眼里的世界构成了一体两面。猫是寄情之物，但作者“猫民代表”，似乎并不只是无数爱猫者的代表，也是猫驻人间的“大使”，替猫向人类说话。正如他在书中所说：“我之画猫，身同猫生，猫人合一，此他人所甚难仿，而我之精神由此出透，大乐于焉无边。”

布封在《自然史》中先写“猫乃不忠家兽”，但转而又说“猫英俊温柔，身手敏捷，洁身自好，赏心悦目”，可见人始终对猫存有复杂心理，从而也造就了猫在人类生活中不可替代的形象和地位。《猫民十记》后记中说：“本书既写猫，亦况人；视猫如人，人猫同命。这命，不仅是一人一猫的偶然之命，也借喻、折射中国改革开放前后或者说社会收缩与膨胀期之间的几句变化，属于全民爱猫世代的‘浮生猫记’。”但无论是“以猫抒怀”，还是对猫的文化史钩沉，都建立在人对猫的情感投射上，这似乎为众多“猫民”继续当好“铲屎官”提供了新理由。

（作者系作家、文学批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