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郎的尝试

刀郎演唱会上，山歌响起，备受关注。2024年，刀郎携专辑《山歌寥哉》重出音乐江湖，一曲《罗刹海市》在网络上掀起惊涛骇浪，如今“山歌响起的地方”巡回演唱会又一次破圈，将大众乐迷的目光聚焦到中国传统音乐上，如同带着人们进行了一场音乐寻根。

刀郎的音乐之所以既现代又传统，是因为他对传统文化的自觉赓续。其中包括对古典文学养分的汲取和民族民间音乐元素的运用，对听众来说，刀郎歌词中蕴含的传统元素很容易被感知。

刀郎的歌词，有的取材于民间故事，故事人物性格鲜明、情节引人入胜，如《罗刹海市》；有的化用古典文学的意象和叙事手法，充满诗情画意，如《花妖》；有的融入方言和口语，质朴直白、亲切自然，如《鸿雁于飞》。同时他又以后现代式的手法对这些元素进行解构与重组，转化为现代叙事。对古典文学诗性传统的自觉承继，不仅夯实了他音乐作品的厚度，亦为当下的流行乐坛注入了传统文化的活力。

刀郎“铁粉”汇聚世博公园飙歌。李茂君 摄

类似的手法在其他流行歌手的创作中也多有体现。比如方文山作词、周杰伦作曲演唱的《青花瓷》是对宋徽宗“雨过天青云破处”的蒙太奇剪贴，一句“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唯美得让多少人心醉。刘欢为《甄嬛传》所作片尾曲《凤凰于飞》，曲名取自《诗经·大雅》“凤凰于飞”。歌词中出现的“长相思”“长相守”又化用李白的三首《长相思》。深情的辞藻与缠绵悱恻的旋律，刻画出深宫红墙的宿命。

当代流行音乐创作正进行着双重文化解码：在词作维度开掘诗经乐府唐诗宋词的意象矿脉，在旋律方面汲取传统民歌戏曲的文化养分。譬如，《山歌寥哉》专辑中对传统民歌小调的吸收有广西山歌调、河北吹歌、时调等十几种之多。这并非刀郎的独家手法，纵观中国流行音乐的百年发展史，融汇中西音乐各类元素是流行音乐家们创作的基本路径，只不过每个人风格各有不同。

有些流行歌曲吸收民歌元素是为了寻求某种特定的民俗性，譬如赵季平为电视剧《水浒传》写的《好汉歌》巧妙化用豫东民歌《王大娘钉缸》外，又吸收了山东恽城筝曲《呀儿呦》的动机，将梁山好汉的豪爽形象描绘得活灵活现。有的作品采用原创旋律与民歌片段拼接的方式，如凤凰传奇演唱的《月亮之上》，中间穿插了《敖包相会》，在电子舞曲的都市激情中嵌入草原的浪漫与诗意。还有的作品将西方R&B或Rap与中国戏曲唱腔有机融合，如王力宏的《在梅边》，嘻哈说唱中加入昆曲《牡丹亭》柳梦梅的念白；薛之谦《红尘女子》以《牡丹亭》杜丽娘的韵白开始；陶喆《苏三说》在温柔的蓝调之后，中段还加入了自己学唱的《苏三起解》。

从当下流行的古风歌曲中，我们常常能感受到“我愿浪迹于青山外”的江湖侠气和“一袭烟雨入江南”的文人气息。诗词韵味或重构了一个江湖旧梦，或虚拟了一个神话意象，这或许就是打动当代人的流量密码。古风歌曲在旋律上多采用五声音阶，配以古筝、竹笛、古琴、箫等乐器。

在“拼贴”与“借用”的创作手法中，我们可以鲜明地感受到有些歌曲对传统元素的运用还局限于表层化的移植。所以，有的创作者更倾向于将民族音乐语汇融入旋律内核，通过调式色彩、音程特性及节奏逻辑的创造性转化，形成更具根源性与个性化的音乐表达。

也有许多被广为传唱的民族风歌曲，如张千一作曲、李娜演唱的《青藏高原》，印青作曲、韩红演唱的《天路》等。作曲家抓住了藏族音调高亢嘹亮的特点，采用五声音阶，调式旋法以四度的上行音调为核心，通过女高音纯净音色的诠释，将听众带向那片离天空最近的神秘净土；而腾格尔作词、作曲的《天堂》则吸收了蒙古族长调悠长自由的节奏特征，采用柔和的羽调式，配以独特的嗓音，成为游牧民族的史诗独唱。

在流行音乐与传统音乐的融合实践中，民族乐器编配始终是最具普适性且最为直观的创作路径。这种手法既包含符号化的文化标注，也承载着深层的叙事功能，如刀郎在《喀什噶尔胡杨》中匠心独运地以艾捷克奏响序曲，这一新疆维吾尔族的传统拉弦乐器，凭借其清亮中略带苍劲的独特音色，甫一发声便构建出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的声景空间。

使用民族乐器的作品，往往倚重丝竹金石之声建构东方美学的听觉图景——二胡幽咽勾勒出江南烟雨中的亭台楼阁，笛箫悠长吹送长亭古道外的远山斜阳……传承千年的乐器在文化的再生产过程中，早已超越单纯的配器功能。管弦齐发、丝竹和鸣，每种组合都在尝试解读东方音乐美学的文化密码，一次次唤醒我们对古典文化的当代想象。

传统与流行并不冲突，流行为传统输送了新鲜的文化血液，传统为流行打下了扎实的文化根基。刀郎和其他流行音乐人对传统文化元素的现代转译，使流行音乐成为时代精神的镜像。传统音乐元素被广泛运用在动漫、电影、游戏中——尽管这类音乐也面临着诸多批评，诸如旋律同质化、歌词堆砌辞藻等，形式大于内容等，但它们依然提供了一种商业性与艺术性、文化工业与人文精神相结合的方法论的启示。真正的文化传承与艺术顶流从来不是数据泡沫的狂欢，不知下一个想要攀升“顶流”的音乐人，是否已经做好了同样的准备？

原标题：刀郎的尝试

栏目主编：黄玮 文字编辑：栾吟之 题图来源：本报资料照片 图片来源：内文图片除署名外均来自新华社

来源：作者：程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