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山拾光录|母亲的腿脚

文|孙晓明

年末岁尾的一天，我在晚上陪护母亲，弟弟发来微信：哥，咱妈早上起床时，你给她按摩一下双腿，咱妈腿没劲了。

母亲罹患阿尔兹海默症好几年了，言行都不能自己了，我和弟弟轮流照护她，自从哪一年母亲从洗手间走出来后仰跌倒后，她的腿就不能走路了，也抬不起来了，为此弟弟很内疚，因为当时他在家，我说，即使那次不跌倒，母亲也不会利索，她老人家脑子不好使了。

大脑支配行动。其实母亲今年85岁了，她老人家小脑萎缩的症状是源于前些年的忘事开始，现在想起来，母亲小脑萎缩是有明显征兆的，只是我们这些当子女的缺乏常识和应对罢了。

那时她一个人天不亮就去人家串门，来回的路上跌跌撞撞，后来听街上的人说，她过马路时跌倒了，自己爬起来就走，好在她个子矮、重心低，不然要出大事。我们听说后，就劝她，她始终说：没事，我走得快。现在想来，她是患上了阿尔兹海默症，脑子渐渐不听使唤了，影响了腿脚，再后来母亲的记忆、语言功能就渐渐更有问题了。

那些年她经常忘事，她清晨逛家门口的菜市，买了菜，有时忘记名字，我就让她起身指认，有时启发她说出菜名的前几个字，那时我还经常给她念叨加比划：鸡——腿——菇、“圆”——葱、“山”——药。逗她说出全名，她有时急眼说，我知道，不告诉你，你说叫啥名，哈哈哈，你看她还怪有心眼呢。

其实母亲一辈子手脚勤力，不惜力气，在糕点厂工作期间，三班倒打连班，24小时不休息，因此养成了睡眠很少的习惯，每晚十一二点睡觉，凌晨四五点钟就起床，忙着忙那，养活两个半大小子，一辈子很辛苦。

据她讲，那个年月没有房子住，租住在泰城三里庄，家离工厂五六里地，生了弟弟后，连辆婴儿小推车都买不起，弟弟一天天长大，母亲上下班来回抱着弟弟，夏秋天还好点，等到了冬天着实难熬，穿的又厚，用小被子裹包着弟弟，累了就用胳膊裹夹着弟弟走，有一次母亲实在抱不动了，就喊同道的一位男职工帮忙抱抱弟弟，这样的场景维持了很久，直到上世纪70年代后半期才得以改观，家里总算买来一辆人家的旧小推车，上下班母亲可以推着弟弟了。

父亲在乡村中学教书，每周回家一次，来回40华里，起先父亲也是靠走着来回，后来买了一辆大轮车，也成了我们家的“高档奢侈品”。我坐在前面大梁上，母亲抱着弟弟坐在后座上，车骑起来，母亲才抱着弟弟一歪屁股上去，下车时照此办理，父亲才能下车子，有一次母亲抱着弟弟下来很长时间了，父亲还不知道，一个劲地往前骑，骑行了很长时间，才一扭头，发现母亲娘俩早就下车子了，引得我们哈哈大笑。那些年的日子虽然清贫，但全家人其乐融融，算是苦中寻乐吧。

从年轻到中年，母亲就是用脚丈量着养育孩子、上班劳作的路程，以至于早些年脚踝劳损过度，依稀记得父亲带着母亲到解放军八十八医院还动过手术。后来我们家的经济条件有改观后，母亲学着骑自行车，记得母亲个子矮，小轮自行车的车座放到最低，在家附近的荣疗操场学骑车，费了很大功夫，我们爷仨轮流给她扶后座，她歪歪扭扭往前骑，最后好歹学会了蹬车，但不会溜车，好在她重心低，只好先迈腿上去，再骑起来，下来时只能往下跳，我们看着挺害怕的。

退休后的母亲，不再骑车了，出门主要靠走，65岁之后多半是乘公交。母亲对人热情好客，有点好吃的从不吝啬，过年炸了咸空果，装成一袋袋，步行送给亲朋好友、四邻八舍；弟弟的乡下同学或朋友进城，总是留人家吃饭，甚至腾出屋让远道的同学晚上休息；过端午节，总是包很多粽子，送给亲戚朋友，就是前些年她没病前，还包粽子，我们都劝她，现在超市有各色粽子，人家也不稀罕粽子了，你别包了吧，母亲依然我行我素，有时还包很多水饺、馄饨，给亲朋好友的孩子送去，说小孩愿吃馄饨。

不能忘怀的是，母亲家住在一座旧楼的顶层4楼，前些年她露出小脑萎缩的症状，上楼有点费劲了，但每当看她扶着墙往上走，嘴里还说，我腿可有劲了，以前一手一袋面上楼都不成问题。我实在看不下去了，立马找人从1楼到4楼安上楼梯扶手，母亲一只手抓着，一只手拿着东西，一步一步往上爬，我们担心她，她始终宽慰我们说，没事，我有数。

母亲是个心胸豁达快乐的人，从来不给人计较鸡毛蒜皮的事，那个年月，父亲因着家庭出身不好，在外面有不顺心如意的事，母亲总是宽慰他。记得她常给我说过的一句话，人家借咱的钱可以忘，借人家的钱从来不会忘、也不能忘。

母亲的衰老是断崖式的，前些年，她还经常嘴里哼着小曲、打着节拍，在沙发前欢快地跳来跳去，而几年前就不能行走，语言也含混不清了。我曾写过几句打油诗，“您那微驼的身躯，不曾有往日的律动；您那花白的头发，不曾有昔日的飘洒；您那瞬间单蹦词语的遗忘，不曾有过往连贯的唠叨”，这就是昔日嘴里哼着、蹦蹦跳跳的母亲，和今日之母亲的画像。

（图片由豆包AI辅助生成）

我有时给她喂饭或给她抬抬不能动的腿，她老是笑，我问她，你还能站起来走吗，这时我学着当年她走路的姿态，在屋里来回走动，她立马说，能，然后就咯咯笑起来。

（作者系中国粮食行业协会理事，泰安市作协会员，文史研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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