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同学夏志厚，他关于鲁迅、曹禺、莫言的论文有种骤然爆发的创造力

如果不是因为大学最后一学期的班级活动，我对夏志厚的了解，除了他单独或与同学联名发表过的《评〈晚霞消失的时候〉》《也谈电影“蒙太奇”》等文章之外，可能只停留在模糊的印象中：和1950年前后出生的那批“老三届”同学一样，他有较好的文化基础，也有着丰富的生活工作阅历，带薪就读，或许还有家有口。他的沉默寡言，他图书馆、教室、宿舍三点一线的校园行走轨迹以及他灰色的工作服等，似乎都能印证我的直觉。

之所以大学最后一学期举办一系列班级活动，是因为大家觉得大学期间都在埋头学习，集体活动太少，须弥补彼此交往不多的遗憾，于是有了毕业前夕编演一出话剧的共同愿望。大家商定，每位同学写一段关于大学生活的文字作为剧本素材，再由庄临安执笔写出剧本初稿。然后，一边排练一边继续修改完善，直至最后在中文系毕业欢送会上正式演出。在这后来定名《毕业留影》的独幕剧的编写、排练的无数次讨论中，我才忽然感觉到，夏志厚并不总是沉默寡言，他往往能言简意赅地谈出自己对一些问题的独特看法。

1982年6月24日《毕业留影》剧照，右一为夏志厚

和夏志厚更为近距离的接触是在离校之前。为了保存大学生活的一些记忆，我准备了一本请同学们写下赠言的笔记本。一天晚上，我在夏志厚的宿舍拿出本子请他题写，他略微停了停就提笔，一气呵成地写下：“滑稽是人生的情趣。/却未必是立身处世的妙方。/我以为：巴金是以忧天下之忧为自己的人生使命的。/请原谅我在巴金研究家门前弄斧。”

1979年4月20日游长风公园，左一为夏志厚

我和夏志厚虽然没什么交往，但他平日里肯定默默关注过我，并且有过自己的思考。如果不是我主动找上门去，这一切可能就永远静默在他腹中。而在我厚厚的笔记本中，大部分的题赠都是美好的祝福，只有他和少数几位同学留下了坦诚率真的诤言。细致认真的夏志厚似乎担心我无法理解他的用意，放下笔后，还轻声地对我说声“不能把滑稽当成人生本身”，但也仅仅是平淡的一句。这是大学4年里我唯一一次与他直接的对话，这也是他对我“最后的叮嘱”，因为那时我们都感觉到，“以后天南海北的就不大碰得着了”（《毕业留影》）。但在当时和后来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我真的完全理解老同学对我的隐忧吗？

那年6月24日的中文系欢送会上，《毕业留影》的演出获得满堂喝彩。

一个月后，分配结果正式宣布。同学们接受安排、各奔东西。那是1982年，我离开上海后就再也没和夏志厚见过面。但这并不代表我和夏志厚断了音讯。大学毕业后，我一直在学校从事中国现当代文学教学工作，偶尔也到文学概论、电影文学乃至外国文学的课堂上讲课，和夏志厚从事的专业一致。我在南平师专任教期间，欣喜地从《新华文摘》上看到了夏志厚、陈静漪两位同学发表的文章《中国古代为何鲜有系统的文艺理论著述？》。

1979年4月20日在长风公园的班级合影，第二排左一为夏志厚

之后，我开始刻意在报纸刊物上寻找同学的名字，于是看到了夏志厚在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不断涌现的文章。我结合课堂教学，向学生介绍、推荐“我的同班同学夏志厚”关于鲁迅、曹禺、莫言，关于电影改编的论文，并越来越诧异老同学广泛的兴趣和骤然爆发的创造力。

夏志厚除了对现当代作家作品的评论，还关注电影的相关论题，也介入了20世纪80年代中期文学观念变革的大讨论，投入了20世纪80年代后期“重写文学史”的浪潮。与许多现代文学研究者明显不同的是，夏志厚始终对理论，特别是以《文心雕龙》为源头的古代文论保持着浓厚的兴趣。随着研究、探讨的深入，他的学术思考抵达哲学层面。方法上，他的不少文章属于文学批评，偶尔也有像《〈文心雕龙〉成书年代与刘勰思想渊源新考》那样的考据与辨析。在我看来，以他的知识结构、他的才华、他独具个性的学术选择，他在学界已有的反响以及勤奋、执着、稳健的个性，前景不可限量。因为我觉得，他从一开始就有体系建构的鲜明自觉，而开阔的学术视界和建立在哲学思辨基础上的学术基点，又为他学术生命的可持续提供了广阔的空间。有的人成名就是其成就的顶点，而夏志厚在20世纪90年代之前仅仅是在谋篇布局，在夯实基础。

后来，我得知夏志厚远走他乡，供职于美国不列颠百科全书出版公司。他应该是把编纂这份职业，作为既能独善其身又可兼济天下的选择。我认为属于他的学术进程虽然戛然而止，但作为一个读书人，他的文化担当仍然在继续。再之后，夏志厚用后半生精力参与编撰的《不列颠百科全书（国际中文版）》得以出版，他似乎也修成正果，顺利退休。

2024年7月，我得到夏志厚因突发心脏病于6月29日离世的消息。我的脑海中不时闪现当年我们在上海北站分别的场景。

傍晚时分，我独自默默走过岑寂的小路后，登上高高的山顶向西远眺，只见夏日的余晖连同绚烂的晚霞，依然在天边。

原标题：追忆同学夏志厚，他关于鲁迅、曹禺、莫言的论文有种骤然爆发的创造力

栏目主编：黄玮 文字编辑：栾吟之 题图来源：新华社概念图 图片来源：本文老照片均由作者提供

来源：作者：辜也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