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永逸：贯通集大成 融合探幽微——《红楼梦品鉴》阅读感言

昔有“燕赵多悲歌慷慨士”之称道，今有“巴蜀出坚韧卓异材”的赞美。

要说我的家乡——广元剑阁，那统由平均树龄千年以上、数量几达万棵的森森巨柏一路荫蔽护持，滚滚苍龙般挟风带雨、飞烟绝尘、越岭翻山一二百公里尚不见尽头的蜀道绿色观光走廊“翠云廊”；历史上数度风云际会，相继出现在岑参、李白、杜甫、白居易、陆游等唐宋大诗人笔下别具情态的雄奇艰险“剑门关”；以及沥粉堆金、构图奇巧、描摹传神、体量可观、深具盛唐吴家样华丽典雅流畅洗练气象风格的“觉苑寺明代壁画”等，这些珍稀自然景观与著名人文景观在境内盘结荟萃并交相辉映而形成的文化生态旅游“打卡”胜地：确乎是一片灵异神奇沃土，虽地处川省一隅，却历来江山秀美，物产丰富，集市繁荣，乡风淳朴，崇文重道，人才辈出。

要说那本土成长起来的学者、本人颇为敬重的学长、《红楼梦品鉴》的作者——剑峰先生，早年我就认识，尽管后来因天各一方无缘过从，但其峻切率真的书生意气以及卓尔不群的性情才华，则异口同声，时有传闻。

眼下，拜读了他历经五个寒暑撰著而成的大作，深表钦佩信服之余，“兰生幽谷，不为莫服而不芳；舟在江海，不为莫乘而不为；君子行义，不为莫知而止休”一类的感触，便油然而生。

《红楼梦品鉴》（下文简称《品鉴》）一书，熔文学鉴赏、曹学史料、脂批精髓、版本比较、探佚旨趣、历史观照、社会批评为一炉，在整体分析介绍《红楼梦》思想内容、艺术成就的基础上，紧扣小说文本，洋洋洒洒又切中肯綮，将全书（包括后四十回）逐次进行了内容归纳、原文点评，并对散见于脂本前八十回中琳琅满目的近四千条脂批加以精选，借“编者按”的形式进行了辨析。

此外，在大多数章回的“随感式点评”之后，又辅之以一篇或多篇“专论”作为强力支撑。总计两百余篇以“红楼探照”冠名的专论，篇幅或长或短，发掘有浅有深，意在分回“发散”的基础上对整个章节的情节内容加以“挽合”，以利视界拓展和意蕴深化，从而有效避免了长篇小说随感式、点评式解读过程中最容易产生的“浅表化”“碎片化”倾向。

通观全书，其最大特点是厚积薄发和守正创新。大致说来，有以下几方面的体现：

一是新。

首先表现在体例新。全书目录，已见大观。据作者自己说，截至目前为止，国内外尚未见到有关《红楼梦》专著的整体结构布局，有与之相类似者。

其次是内容新。对《红楼梦》书里书外世界均有观照探察，特别是对脂批以及小说内涵有不少难得的发现、独到的见解、深入的体悟和合理的引申，令人时有“心中一动”“眼前一亮”“有如神助”之感。

该书体大思精、原创性强，析事论理紧扣原文，贯通破解中颇多机锋，给人以多方面的睿思启迪。无论是对脂批精微处的阐发，还是对小说情节内容的解构，抑或是对人物形象的分析、作品语言的品味，整体拿捏的基础上大刀阔斧又能切深入细，颇能言人之未言，发人之未发。

尤其是善于在别人不经意处发现问题的端倪和线索，既考又证且论，基本上做到了言之有理、析之有据、挥之有度。

譬如对贾雨村入职初期的不知天高地厚，对宁府孙媳秦可卿犯下乱伦罪孽后只有卧病等死的惶惶不可终日，对初涉青春期的贾宝玉总感心里“闷闷的”浑身不自在，以及冷美人薛宝钗“暗恋”隐秘被自家亲哥说破后心理上的严重震骇和陡然而起的感情激荡：均经作者发挥联想和想象，密切相关链接，补充必要细节，出以文学笔调，对这些“典型人物”置身“典型环境”之下的“典型表现”进行了设身处地而又恰如其分的勾画描摹，读来丝丝入扣，令人耳目一新。

再次是风格新。《红楼梦》诞生于十八世纪前中期，描绘的是清代康乾时期复杂的社会生活和丰富的历史画卷。《品鉴》作者不但秉持现代人的观念立场，参照现代人的思想和生活，还不时以当下国人喜闻乐见的通俗化、形象化语言，来评说和解析这部古色沉香同时也活色鲜香的“中国封建社会百科全书”。

颇具时代感的思想观念和语言表达，使该书带上了鲜明的时代色彩，洋溢着生活的清新气息，一扫类似著述常有的深奥晦涩、僵硬死板弊端。

二是全。

该书以文学艺术鉴赏为中心，除以较大篇幅囊括了对《红楼梦》小说各方面内容（包括人物塑造、语言运用、结构创新、思想源流、社会影响等等）的解读阐释，还对“红学”范畴内的曹学、脂学、版本学、探佚学成果多有借鉴，对作品相关的历史与社会、理想与现实、世态与人情、性格与命运等话题也时有涉及，并且做到了内容结构相关板块之间脉络清晰、联系紧密、互鉴互补，体现了大部头著述应有的严整性、广博性和综合性。

可以说一册在手，洋洋大观，精髓时现，烟波浩渺、气象万千、源深泽广、美轮美奂的红楼梦世界，似乎就在眼前。

三是细。

如前所述，无论是对有关红学资料的爬梳剔抉，还是对小说原文的品味鉴赏，均体现了目光如炬、烛照幽微的特点，相当程度上增强了该书的思想性、知识性和趣味性。

即便是用力甚勤的大量版本文字实证对比，不但可见小说作者立意树旨、遣词造句的机心匠心之所在，还无可辩驳地证明了脂本（甲辰本、梦稿本除外）相较于程高本的优越，并对读者增进文学素养、提高写作水平带来莫大助力。

四是实。

难能可贵的是该书宗旨正大，内容充实，表达平实，态度老实，既无投机取巧之意，更无哗众取宠之心。要说随文评点，原本就是中国古代小说批评的主要样式，也是中国古代文学批评的一种传统范式。

因此，依附前八十回或整本一百二十回全部原文所作的《红楼梦》评点本，世间多有；即便是个别有些例外的评讲本，也无非是结合自身的经历和人生感触，增强“渗透感”和“代入感”，以一种令读者（特别是年轻读者）感到通俗易懂、亲近愉悦的叙述方式，对原著内容情节进行了尽可能的唯美化、情感化、世俗化包装改造，实际上仍属于对小说原文复述和串讲基础上的有所发挥而已，对原文丰富复杂内涵的充分阐释和深度发掘明显不足。

反观《品鉴》一书，行文过程中除截取字数相当有限的小说原文以便分析论说外，整体上完全剥离了当今读者不难找到的《红楼梦》原文。仅此即节省近百万字篇幅，无异于给读者奉献上饱含作者创造性劳动的解读文字，留下了足够的空间。

即便是不得不引用的小说原文（估计约占《品鉴》全书篇幅的一成）吧，作者也并没有图省事去照搬照录，而是尽最大可能“一文多用”，通过仔细翻检查阅，于引文的字里行间插入不同版本字句歧异处的标注，以方便有需要的读者通览过程中对有关版本文字的甄别和比较。这种大费目力精力却万苦不辞的认真负责精神，着实使人感佩！

五是深浅适度。

在解读《红楼梦》方面，学界一直以来都存在“或浮于浅表”“或陷于专深”这两种倾向。专深，则易僵持狭隘，对原著缺少贯通转化，乃至于求深反惑，孤芳自赏；浅表，则易买椟还珠、浮光掠影，对书里书外的材料疏于统合整理，对纷纭众说缺乏理性认知，乃至于牵强附会肆意发挥，堕入不将一部经典名著撕扯成一地鸡毛便不告消停的“恶趣”。

而《品鉴》作者对其向来痴迷的《红楼梦》，凭借四十来年的阅读感悟，凭借早年高中语文教学积累的宝贵经验以及长期在教育主管部门和其他党政部门工作的丰富阅历，凭借多年来对种种复杂历史社会现象的观察思考带来的识力提升，通过对作者与作品、版本到内涵等多方面的探寻追索，通过对大量的文本材料的对比分析求证，颇能开卷别具只眼、论说独出机杼，深入肌理、令人信服地诠释了《红楼梦》一书所谓的“创造性”究竟托举出什么，所谓的“复杂性”究竟体现在哪里，所谓的“深刻性”和“全面性”究竟又落实于何处。

行文中条分缕析、旁征博引、文情并茂，且间有“峨峨兮若泰山，洋洋兮若江河”般的深情咏叹，恍然间，也算得上是当初雪芹先生最渴望一遇的“能解其中味”的知音者之一了！

说起来，也正是在这个讲求“个性化”“通俗化”阅读的时代，在文学经典鉴赏转化的过程中，作者凭借其丰富的学识见闻，为我们打开了一个广阔深邃而又饶有趣味的思想艺术境界，让我们在历久弥新、令人神往的“红楼梦世界”中洄沿徜徉，流连忘返，心有灵犀，悠然有得。

特别是作者笔下对小说原文“前后瞻顾”“左右牵连”“上下贯通”“内外融合”以及“例证”“对比分析”等方法的广泛运用，取精用宏，由博返约，既体现了论说的专业度又兼顾了阅读的舒适感，甚为难得。

百年红学，魅力国学；原著品鉴，价值再现。红学，不是号称“中国现代三大显学”之首么？《红楼梦》，不是被世人称之为“中国最难读下去的名著”么？这也恰恰从正反两个方面说明了全面、准确、深入发掘“红楼宝藏”工作的重要性和紧迫性！

所幸《品鉴》的作者长期工作生活在市县基层，尽管性情有些孤介，疏于交结应酬，世路难免多些磕磕绊绊；好在他并未俗事萦怀，而是尽力秉持“有所为有所不为”的人生理念，以赢得的大把时间求学问道精诚所至，尽责履职金石为开，以致逐步达到了当下业有专精、学有所成、韶华不负、得攀高峰的“有为”境界。

《品鉴》的作者，诚然是能够自觉结合本职工作的需要去“真做学问”，并“做真学问”和“做大学问”者！一个人，真要几十年如一日地做到不蝇营狗苟，不随波逐流，不卖弄风雅，不浪得虚名，谈何容易？其中自然饱含着那种怀瑾握瑜、求真务实、磨砺自强、矢志不移的品格和精神。

说到该书的受众，在我看来，是包括《红楼梦》小说的爱好者、《红楼梦》学问的研究者，以及世间所有的文学爱好者在内的。

其实，只要具备了初中以上文化程度并对《红楼梦》文本感兴趣者，即可开读；要是具备了高中及高中以上学力，有了起码的文史哲美心等学科门类知识素养以及一定的人生经验，那就无论是教师学生，还是党政群团等部门的领导干部职工，甚或是社会其他各行业人士，阅读起来就再好不过。

如果自身阅历识力或时间精力有限，暂将该书的版本对照、脂批分析部分跳过不读或者只作一般性浏览，而主要从小说本身的思想内容、情节结构、人物性格、语言运用等方面着眼去作“文学欣赏性”阅读，亦无为不可；即便是“学术探讨性”阅读，该书也有不少的现成材料可供借鉴参考，最起码可免四处翻检查阅、穷搜冥讨之苦。

事实上，《红楼梦》作为古今中外“文学经典中的经典”，其思想的穿透力、艺术的感染力和创新的源动力，无疑是异常深厚而又强烈持久的。

窃以为：只要生生不息的人类历经数不清的劫难，还继续留驻在这个蓝色的星球上；只要跟“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人与自我”紧密相连的，诸如风花雪月、爱恨情仇、生老病死、悲欢离合、吉凶祸福、兴衰荣辱、是非曲直，以及此消彼长、相生相克、相反相成等等历史社会自然现象的呈现及其演变转化规律，依然存在；那么，像《红楼梦》这样全面观照并深刻反映了以“人”为中心的有关过去和现在“生活场景”以及未来“理想愿景”的文学艺术精品，不但不会因时代的变迁而过气褪色，反而还会因沧桑人世的搓磨和恒久岁月的淘洗分外流光溢彩，分外炫目争辉。真可谓：地球不灭，人类不绝；人类不绝，红学不灭。

因而谁敢说守正创新前提下的《红楼梦》“时代化”“个性化”解读，就没有必要了呢？特别是近些年来，“文化强国战略”深入人心，“增强文化自信”号召如雷贯耳，政府各层面不是也在不遗余力加强对《红楼梦》等为代表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经典阅读活动的倡导吗？

即便是带有明显功利性的应试教育，姑且不说有关《红楼梦》一书的知识点被选入高考试卷的频次之密，也不说2022年全国高考语文试卷（甲卷）因截取《红楼梦》原文作为写作部分的命题材料引起社会各界热烈讨论的新闻，只说当前普通高中语文教学中该书突出的位置和份量，就不得不令世人刮目相看了。

不是么，新课程标准已然将其明确规定为“整本书阅读”书目；人教版新课标教材语文必修课本中，除《林黛玉进贾府》等传统篇目被依然保留外，《红楼梦》全书的讲解阅读竟然被赫然列为一个单独单元，成为高中阶段必须过关的“教学任务群”之一。

纵观古今中外浩如烟海的名家名作，在我国新时期高中语文教材体系中享此殊荣者，仅《红楼梦》而已矣！

近段时间，“美国《时代周刊》评出史上最伟大的100本长篇小说，中国只有《红楼梦》入围”的说法，在网络平台上广为流传。这让世人深感欣慰之余，又转而为中国其它同样重磅而又盛名的作品（譬如《金瓶梅》《水浒传》《儒林外史》等）未能联袂入选而顿生遗珠之憾。

这样看来，《红楼梦》的名头，可谓响也；世界级的认可度，可谓大也！不过，静言思之，躬自悼矣！

扪心自问：我们对《红楼梦》阅读和研究的功课，做得差强人意了吗？对举世闻名的《红楼梦》，我们大多数国人真切感受并深刻领略过它独特的思想和艺术魅力了吗，就不存在丝毫的陌生感和疏离感了吗？《红楼梦》非凡的价值，被全社会充分发掘、正确认知，并得到“创新性发展”和“创造性转化”了吗？眼下，对这“国宝”级的经典手不释卷、相见恨晚者有几？

实际上，其阅读和研究的现状堪忧，正如《品鉴》作者书中感言：想一步踏进红楼世界者，络绎不绝；开阅文本却半天品不出味道者，比比皆是；被误导而迷陷于歧途诡说中难以自拔者，摩肩擦踵。

为此，有鉴于《红楼梦》一书无与伦比的巨大知名度，以及小说内容结构等方面本身具有的极端丰富复杂性；有鉴于多年来读书界普遍存在的对该书的种种曲解和零敲碎打已然引起全社会严重不满的现状；有鉴于“红学应该回归学术和文学本来”呼声日渐高涨的情势；有鉴于近年来国家层面对以《红楼梦》等作品为代表的“经典阅读活动”的大力倡导和前所未有的重视支持；有鉴于《红楼梦》阅读篇目在中小学语文教材教辅编写中突出的占比；有鉴于目前相当部分读者（岂止是学生！）对《红楼梦》丰富深刻内涵的懵懂无知或者一知半解，需要切实加强阅读指导的客观需要；特别是有鉴于目前国内外图书市场上各种版本的《红楼梦》铺天盖地，但剥离了一百二十回原文而品鉴笔墨又周延覆盖了全书各章节内容的“导读类”红学书籍的缺乏；尤其是有鉴于能将《红楼梦》书里书外世界一气贯通，并能将“红学成果运用”与“文学艺术鉴赏”有机结合，既着眼“普及”又兼顾“提高”，可满足多层次读者阅读需求的这类书籍迄今几成空白的事实：《品鉴》一书，真可以说是适得其时、应运而生、不可多得的一部当代《红楼梦》解读力作了；即便称之为同类著述中的翘楚，似乎也并非溢美之辞。

我国向来有“礼失求诸野”“高手在民间”的说法。百年红学发展至今，似乎进入了严重瓶颈期；要打破混乱和滞胀困局，来自社会各方面特别是源自基层创造活力的注入及其成果的加持，其意义和作用不容小觑。何况作者紧紧围绕小说文本进行的探讨和阐释，实际上也并未脱离新红学的正轨。

毋庸讳言，因该书体量甚大，尽由作者一力完成，故而某些文段在思路的深化拓展、材料的丰富糅合、语言文字的精练和纯熟等方面，尚有进一步致力的余地。对这些难免的局部瑕疵，相信将来遇上再版机会，作者定会查缺补漏，精益求精，不断去追求完美和卓越的。

总之，有感于《品鉴》一书自觉对接读者需求，写法面向大众，且体例完备，内容扎实，文笔丰润，有品位、有温度、有情怀、有新意等特点，真诚希望它能为《红楼梦》的阅读者、爱好者、研究者们所悦纳，平生多一良师益友。

东晋大诗人陶潜有“闻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的逸兴抒发，当代大作家王蒙也有“文学和好的文学作品，是对死亡的抵抗，是对生命的挽留”的深情寄语。

相信这本专著的辅助阅读，也定会带给你不一样的感受和不一样的丰获。

应徐兄恳嘱，高情难却，亦义不容辞；故不揣浅陋，聊发感言，仅此为序。

岳永逸

二零二三年秋月草于京都求是楼

（作者系知名民俗学者，曾任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现任中国人民大学社会与人口学院教授，并兼任北京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