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谈花样年华时我们在谈些什么

2025年2月14日情人节，王家卫《花样年华》25周年导演特别版上映，不仅让影迷重温了周慕云（梁朝伟饰）与苏丽珍（张曼玉饰）的隐秘情愫，还新增了9分钟片段，首次曝光了2001年另一对“周慕云与苏丽珍”的故事。

25后我们谈《花样年华》时我们在谈些什么？在张建德教授的《王家卫的电影世界》一书中，我们或许可以找到答案。《花样年华》是一部经典风格的“文艺片”，这是一种具有中国特色的情节剧，本质上是一个关于被压抑的欲望的爱情故事。由独白所体现的王家卫对人物内心的观照，传达了一种私密的特质，他的视觉技巧犹如一块被画布所吸收的色彩丰富的调色板，包含许多令人惊异的设计。

恋情的开端（缘起）

综合王家卫接受各种采访时的表述，他在《春光乍泄》之后的下一部影片名为《北京之夏》（Summer in Beijing）。为此，王家卫开始在北京寻找外景。在这一过程的某一时刻，这个计划变成了一个关于北京的未来主义的故事，并且有了一个新名字——《2046》，因为王家卫未能获准在北京拍摄。于是他将这一计划带到了澳门，进一步发展成了三个以《食物的故事》（A Story about Food）为题的故事，里面有梁朝伟和张曼玉恋爱的情节，背景则是餐厅和面馆。影片最终决定在曼谷拍摄，而变成《花样年华》的这个故事，原本只是王家卫计划拍摄的影片的三分之一，他决定放弃另外两个故事。因此，《花样年华》成了一部脱胎自几个不同的拍摄计划——《北京之夏》《食物的故事》《2046》——的独立影片。

在此背景下《花样年华》更像一个扩展版的故事片段，而非一个自足的故事。不过，这种情况倒是与王家卫即兴创作的拍片风格——受到普伊格和科塔萨尔小说那种碎片化的、剪贴簿式的结构的启发——颇为一致。这种创作方法强化了王家卫按照短篇小说的模式来构思和写作故事的倾向，这决定了一种省略的、极简的叙事风格，堪称王家卫迄今为止所有影片的特色之一。

《花样年华》重返1960年代香港的氛围，让人将《花样年华》当作《阿飞正传》非正式的续集。《花样年华》的故事围绕着婚姻和忠诚的前提（或者说幻觉）展开——事实上，这一主题令《花样年华》更接近于《东邪西毒》。

作为一部有着道德伦理维度的爱情片，《花样年华》让人想起一长串杰出的影片：大卫·里恩的《相见恨晚》，费穆的《小城之春》，道格拉斯·瑟克的《深锁春光一院愁》、《春风秋雨》，或者格雷厄姆·格林小说《恋情的终结》的电影版。

影片也在回应着日本导演成濑巳喜男的情节剧，如《饭》、《浮云》、《女人步上楼梯时》。王家卫本人尤其青睐由歌手及演员周璇主演的早期香港歌唱片，如《长相思》、《歌女之歌》。事实上，该片的中文片名便来自周璇在《长相思》中演唱的《花样的年华》，这首歌也出现在王家卫的这部影片中。但是，从情节和风格的角度说，《花样年华》最接近于《小城之春》。

王家卫在访谈中鲜少提及《小城之春》。在接受外国记者采访时，他说到了希区柯克《眩晕》对自己的影响，他将《花样年华》描述为一部“关于怀疑的影片”，与《眩晕》类似，王家卫在周慕云和苏丽珍的恋情中加入了角色扮演的情节。

一场角色扮演

在一场戏中，苏丽珍扮演与丈夫（由周慕云扮演）对峙的妻子。他们在夜幕中一道回家，伴随着纳特·金·科尔演唱的《说我爱你》。苏丽珍沉思着说：“我想知道他们是怎么开始的。”他们走进一个被月光和阴影笼罩的院子，并在这里进行角色扮演：

苏：你这么晚不回家，你老婆不说你？

周：都习惯了，她不管我。你呢？你先生也不说你吗？

苏：我想他早就睡了。

周（做出第一个动作）：今天晚上别回去了。

（他摸苏丽珍的手，但她轻轻松开，退至一个角落）

苏：我先生不会这么说的。

周：那他会怎么说？

苏：反正他不会。

周：总有一个先开口吧？不是他会是谁？

王家卫随后重复了这一场景，回到开头苏丽珍和周慕云步入光影之中的那场戏：

苏：你这么晚都不回家，你老婆不问你？

周：都习惯了，她不管我。你先生也不说你吗？

苏：我看他早就睡了。

（此时，苏开始挑逗周，她的神态仿佛在卖弄风情。但她的笑容转瞬即逝，她转向周，与刚才判若两人）

苏：我真的说不出口。

周：我知道。事到如今，谁先开口都无所谓了。

这个重复的场景，在几个方面与上一场戏有着极其微妙的差别。它相当直接地引入了角色扮演的母题，而无须王家卫提前铺垫。至于苏丽珍和周慕云为何决定进行角色扮演，亦未给出任何解释，我们无法确定王家卫是否在和我们开玩笑。这场戏是幻觉或梦境吗？苏丽珍和周慕云的恋情从整体上都是幻觉，抑或是一场子虚乌有的梦境吗？但这些悬念从未揭开，王家卫引领我们抵达另一个戏剧性的层面，让希区柯克的影响变得愈加迷人和有趣。

从角色扮演的层面引领我们进入这段恋情的核心，苏丽珍和周慕云分别“扮演”着对方的配偶。例如，在接下来的餐厅那场戏中，苏丽珍要周慕云帮她点菜，因为她想知道他老婆爱吃什么。周慕云也反过来要苏丽珍做同样的事。这场戏中有一个饶有兴味的细节，周慕云把芥末涂到他为苏丽珍点的牛排上，问道：“吃得惯吗？”她尝了一口，并做了一个鬼脸：“你老婆挺能吃辣的。”

角色扮演的母题对演员来说是一项艰苦的任务。据王家卫说，他曾就如何饰演人物的问题与梁朝伟、张曼玉有过“激烈争论”。正如梁朝伟所描述的那样，他和张曼玉是在扮演“双重角色”：

我们一方面演丈夫/老婆，另一方面又演情夫/情妇。一开始我们不知道自己的伴侣有婚外情时，身份是别人的丈夫/老婆，到后来我们发展出关系，又变成情夫/情妇，就是原先自己的伴侣的角色！同一时间演两个角色，这又跟以前演过的戏很不同。

但角色扮演的情节，增加了这个关于婚姻不忠的世俗故事的复杂性，尽管这一创新带来不少挑战，但演员处理得游刃有余，极好地传达出人物心理的微妙。梁朝伟的表演为他赢得2000年戛纳国际电影节最佳男演员和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男主角两个奖项。张曼玉的表演被戛纳国际电影节忽视，却得到香港电影金像奖的肯定。

一个施虐狂式的苏丽珍

张曼玉捕捉到了苏丽珍的道德困境，她努力对婚姻保持忠诚，而非屈服于她对周慕云的爱慕之情——她的那句“我们不会跟他们一样”，强调了这种努力。

在指导演员表演时，王家卫要求演员“揭示他们自己的内心”“演你自己”，而并非只演出角色的“另一半”，这让演员的表演愈加困难。换言之，王家卫想要的是双重角色的第三维度。

正如王家卫所说，配偶的不忠，是周慕云和苏丽珍展示“阴暗面”的借口。不过，或许两个主演都过于优雅得体，无法展示“阴暗面”，他们能在多大程度上实现王家卫的愿景，仍是一个可争议的问题。梁朝伟或许尝试将周慕云塑造成一个具有报复心理的男人，通过与苏丽珍的恋情来报复妻子的不忠，结果却更像一个值得同情的弱者和失败者：中国爱情情节剧传统中孱弱的男性英雄的原型。周慕云是个“戴绿帽”的男人，遭到妻子和苏丽珍的双重背叛。

在《王家卫的电影世界》中，作者张建德认为，张曼玉有能力仅凭本色表演便唤起人物的“阴暗面”：她既甜美又沉默，既冷酷又热辣，她展示自己的欲望，但又将其抑制下去。张曼玉的个性将苏丽珍塑造成一个施虐狂，即马塞尔·普鲁斯特在《追寻逝去的时光》中所描述的那种女人［她化身为书中的凡特伊小姐］：

极其多愁善感，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廉耻心，就连追求性欲的乐趣，在她们眼里也是只有坏人才干的坏事。她们偶尔放纵一下自己，是想让自己以及同伴都扮演一下坏人的角色，在片刻的幻觉之中逸出顾虑重重、温情脉脉的灵魂，进入那个纵情感官快乐、无同情心可言的世界……并非邪恶使她产生享乐的念头，让她感到愉悦；在她心目中，感官享受是不体面的。

用普鲁斯特的话来说，

一个施虐狂式的苏丽珍，是恶的艺术家，并非一个十足的坏蛋所能相比。其原因在于，一个十足的坏蛋的坏并不坏在面子上，而是沦肌浃髓，以致显得那么浑然天成，仿佛他生来就是这样的。

苏丽珍的施虐狂是恶的艺术，它拒绝她和她的恋人（周慕云）的性快感，因此得以免遭“邪恶女人”的污名。丈夫背叛了她，但她不会背叛丈夫。所有这些矛盾都体现在她所穿的旗袍上：它能遮住颈部和胸部，但可以透过两侧的开衩看到大腿——换言之，身着旗袍的女性可能既端庄又具有诱惑性。旗袍还意味着苏丽珍的恶是表面的，它源自她丈夫的背叛和婚外情。

不过，王家卫通过让演员“演你自己”，并以此对抗角色扮演的想法，犹如给演员穿上了一袭紧身衣，就像张曼玉所穿的旗袍。

部分内容节选自北京大学出版社《王家卫的电影世界》

▼主题图书

《王家卫的电影世界》

［马来］张建德/著 苏涛/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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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情和理性兼顾的王家卫全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