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兰善清
一次，在一个研讨会上，偶遇一位来自山东的农民书法家。他朴实忠厚，写一手颜体字。晚会上互赠作品，他赠我的书法作品是颜真卿一首五言联句：“寒花护月色，坠叶占风音。兹夕无尘虑，高云共片心。”他是将纸铺在地上，跪在上面写的。看他笔笔沉稳，我讶异并生敬意。后来得知他确实是地道农民，白天都在地里忙，晚上练习书法。虽出身农家，家族却重文化传承，文房四宝与锄头犁耙一样被坚守。打小大人就教他背诵颜真卿的《祭侄文稿》《守政帖》等作品，教他临摹颜体，教他要做颜真卿那样的人。山东是颜真卿祖籍地，山东人引以为傲。环境濡沐，传承颜体与粮食丰收成了他毕生使命。只要是在重要场合写书法，他都会跪到地上写，以示诚敬。这使我很受震撼。
后来，我有机会参访了山东临沂兰山区诸满村颜氏祖籍故里。这个村一直都有颜氏后人，颜氏文脉的精神深植，还有彰显孝悌的“孝悌里”牌坊、彰显忠义的双忠桥、“颜氏双忠”塑像……乡亲们对颜氏家训、颜氏忠烈故事如数家珍，颜氏家风在这里已成为一种精神传承。一群前来研学的孩子正围在“颜氏双忠”塑像前，聆听老师讲颜氏家训，讲颜氏倡导的胸怀天下的家国情怀，讲舍生忘死的凛然正气，讲刚正不阿的气节操守，老师鼓励孩子们读颜真卿文，做顶天立地人。聆听这样的讲说，围观的人们都被深深感召。当孩子们齐诵颜真卿的《劝学诗》——“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时，围观的人们不禁鼓起掌来。
这两件事让我深深感受到，颜氏家训、家风以及颜氏忠烈故事在国人心中的分量。于我而言，则尤其喜欢颜真卿那篇《祭侄文稿》。短短200多字，却如鸿篇巨制丰赡，令我常吟常叹。在颜真卿这里，他对侄儿的忠义行为大力彰显，家训之意深含其中，他是在为颜氏家族树立一个鲜活的典型。历史上颜氏家族涌现出许多文化大家、忠臣义士，颜氏祖辈注重家训言传，更注重以典型教育后人，这是辈辈英贤的根本原因。
又想起那年到台湾旅游，导游是一位眷村老兵的后代。在台北故宫博物院《祭侄文稿》书法展柜前，她深情讲述了许多关于颜真卿及颜氏一脉的故事。她说，她父亲常跟他们说，要记住故乡是山东、是齐鲁大地，根和魂在那里，故乡有孔孟、有颜真卿……记住他们，根和魂就在。这就是她家的家训，是不时会说到的家常话。听了她的这番超出导游词的家常话，我们都很暖心。原来文化的根脉一直都在我们心里。
《 人民日报 》( 2025年02月26日 20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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