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的隐形竞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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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挡之地

2014年的一天，在澳洲待了一段时间的程苓峰跑来大理。醒来的第二天，他站在民宿屋顶看见太阳升起，然后就被一片铺盖云迷住了，特别喜欢。当时就决定：不走了。

在这之前，他原本的计划是定居澳洲，却就这样“一见误终身”。

或许不少年轻人并不熟悉程苓峰这个名字，但在中国互联网媒体界，他是元老级人物。

他和许知远是同一时代的KOL，曾是FT中文网的专栏作者，在网易、腾讯都待过，最近两年比较著名的事情，是和吴晓波在网上掐架。很多80后应该知道他，他本人正好也是“80后”这个概念的制造者。

算起来，他在大理待了10年有余。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每天睡到自然醒，上午刷刷行业新闻，写点东西，下午就拿个草席打个车，去生态廊道的洱海边睡觉。去年深秋的一天，我们在那一片找他半天，生怕不小心踩着他。

人穿得很朴素，虽远离江湖，但随时在江湖。各类科技界的大会邀请他，不去。单独见见面，还行。

我问他这种生活不无聊吗？他说，出去才无聊。

就连廊道这东西，也是他在去年到海边放生鱼的时候才发现的。躺在草坪上，晒着太阳，还能看见山、水和各种形状的云，这对他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东西：

是一种强大的仪式感。

他问我怎么看大理？我说，这是我在云南最喜欢的城市，没有之一，尽管缺点不计其数。但包容、宁静、人与人之间相处起来很舒服。而且，新移民多，神人多，在这里隐居，也不会与世界脱节。

很多东西看似无序甚至有点无为，但适合安放自由和独立的灵魂。我不喜欢过于规整的秩序和事物。

程苓峰说，他去过很多地方，但觉得能够长出苍山和洱海的地方，能量可能还是不一样的，无法具体形容出来：

但就是不一样。

1

大理很不好写，因为它和丽江是云南最有全球知名度的两座城市，去过的每个人都可以说上两句。

同时，它的故事和关注点，都比丽江多。但也同样单调，说来说去好像都是旅游，我光每年刷视频，都能看到上百次S湾和洱海。大家不会腻的吗？所以，我不会写任何有关于风花雪月的事，我自己都快看吐了。

在颠簸和迷茫的岁月里，我也曾在大理断断续续住过一年，不敢说很熟，至少也是非常熟，好多苍蝇馆子，闭着眼都能找到。尽管现在去得少了，但鸡足山是每年雷打不动都得去的。

后来才明白，在大理的日子算是我人生中的gap year——间隔年，或叫空档期。按程苓峰的解读，时下中国很多人都卷不动了，就选择来到这里中转一下，所以大理也可以叫 gap place，一个换挡的地方：

休养好了之后，找到出路再出发。

这和通俗意义上的躺平是有区别的。所以，逃离北上广来大理的人，以后再离开，都是特别正常的事，不用过度解读和渲染。

程苓峰认为，今天的中国大的状态就是所有人面临两条路：一是牛逼的人出海去卷死那些没卷过的老外；二是国内的不少人要换一种活法，如果还困在原来的系统里，是很难有所改变的。

而互联网的发展提供了这种可能，所以大理的数字游民越来越多就有这个原因。你要这群人和北上广深不发生联系，是不可能的。

另一位新移民、做咖啡的老王插话道，这也让大理出现了一种现象，比如有一些不少发达城市都没有的“神奇幼儿园”，它们完全不在应试教育体制内，不在乎学历，只在乎能力，孩子们的目标都是出国。

其中一个课题让他震撼。孩子们问老师为什么要吃米饭、为什么米饭是白色的，幼儿园就用8个月的时间来准备一堂课去种水稻，从起源开始一点一点讲，相对于结果，这里更重过程。不是所有人都追求快。

程苓峰还从地理的角度思考了很多人为什么选择来大理停留，听着有些像玄学，但至少是一个角度。

如果从青藏高原出发，自西向东，中国大概可以分为三到四个阶梯。青藏高原自然是最高的那一阶，第二级阶梯就是横断山脉，西边是高山，东部往下走就是丘陵起伏、盆地相间的云贵高原，大理恰好坐落在横断山区和云贵高原的交界之上——中央地带是苍山。

苍山又定义了大理。苍山以北是高大的雪峰，以南又是难见海拔3000米以上的无量山和哀牢山，气候可以从南亚热带直接跨越到寒温带。苍山以西更是一山有四季，以东又多是盆地。中西部降水多，东部则相对干旱，比如海东就多是荒山。

而在苍山和海东之间又是最广袤的大理盆地，和云南第二大淡水湖：洱海。

所以，大理实际上处于中国一级阶梯和二级阶梯之间的核心点上。

中国经济是越向东越发达，最卷的地方也在最低一级阶梯地区，比如长三角、珠三角，当他们卷不动的时候，就要往回走去反思。去哪？去青藏高原很难生活，那么大理和云南就是一个比较理想的转换点。所以：

地理决定了很多东西。

2

经历了上海封城后，谈淼淼在2023年9月到大理开始了又一次创业。

他吃到了十年前那波双创大潮的红利。当时他在陆家嘴做轻食类生意，专门针对女性白领，加上外卖的迅猛发展，他也趁风而起，融资了几千万。

那年头，泡沫还在，只要项目模式跑得通，就很容易找到投资人，中产阶级也买账。到最近几年，他自嘲说“在东部混不下去了”，他们那拨创业者也从New money变成了Old money，于是选择从大理再出发。

他觉得大理于自己而言，有他需要的优势。比如一帮数字游民给了他人才基础，还有从大城市返乡的人，这群人见过世面，又还想做点事，但大理产业又不够多。他知道怎么把他们聚在一起干事。人群种类越多，越容易创新。

而且这边的创业成本还比较低，特别适合做试验或打模型，他并不介意再次从0到1。他觉得，在他这个领域，现在的大理有点像10多年前的北京，只是说市场小很多。而且北京上海在这个维度的生意上，创业氛围已不如以前，或者说都偏更高的科技领域了：

但在大理还很有热情。

谈淼淼在大理主要做两件事，一是咖啡，二是摆摊。

咖啡这块基本上跑通了模式，他想用更轻的方式下沉到很多场景里，是有机会做连锁的，即便已经卷到这个程度，仍有渗透机会。

针对全国来说，云南的咖啡这几年刚起势，也冒出了不少品牌，而大理虽然在咖啡生产端不够强势，但在消费端尤其是咖啡文化上，在云南是很突出的。

谈淼淼说，其他都不怕，就怕没有竞争，不能只看大理，要看全国有没有这个模型增长的空间。比如他比较看好摆摊模式，之前自己也在大理摆过摊，一天能赚1000块。虽然大理能摆摊的地方并不多，但全国很多地方鼓励摆摊，所以这很可能是一个“万店”的机会。

从这些领域的竞争氛围和水平而言，他觉得大理远远不如丽江，还是偏佛系。

除了咖啡，大理还有什么大的创业机会？谈淼淼觉得高原农特产品是个好机会，当然也包括咖啡：

真的很diao。

在他看来，云南的农特产品有品类没品牌，这不就是做品牌最好的机会吗？因为没有占领用户心智的时候，就是最好做的时候。每个品类都值得重新做一遍。

他和他背后的投资人都非常看好这个市场，是一个完全可以让创业者财富自由的大市场。但会做品牌的人不在云南，都在一线城市，云南是有机会孵化出下一个“东方甄选”的。

谈淼淼告诉我，以野生菌为代表的云南土特产，在东部一线城市非常受欢迎，这里边能包装的文章和毛利空间就大了去了。

同时，在一线城市打前阵的餐厅，是最有机会获得用户信任的那个入口，这是在云南的创业者所不具备的优势。因为终端会控制上游。只要把这个链条整合得足够好，其他地区的优秀创业者，就有机会撬动云南的生意。所以，大理应该多动动脑筋：

把全国一些成熟的公司吸引过来合作。

他和程苓峰一样，都不约而同觉得大理有“能量转换场”的优势。

现在整个中国都在逐渐向长期主义时代过渡，既然要沉下来，那么创业者的能量——包括心态和身体，都需要慢下来，那么大理和云南的养人属性就非常有优势了。别小看这一点，这是挺核心的东西。

过去20年确实太卷了，进入火运之年后，中国经济发展会进入另一个新的模式。再像以前那么低水平的卷，通常都是无用功，还容易把命都卷没了。

写到这里，有朋友可能觉得我们在讨论迷信。我也不知道怎么说，用王德峰的话说，如果一个人40岁还不信有命，此人悟性太差。

当我问谈淼淼大理的创业环境如何时，他的回答有着典型的创业者特质：永远不抱怨环境，能干点啥就干点啥，做大之后能为社会做贡献，是自己的荣幸。现在就是找到同频的人一起发光发热，建立自己的小生意理想国。

所以从这个角度看，他觉得，大家也不用给大理那么多的压力和期望，先放着吧，急不来：

它以后有大用处。

3

在大理人的字典里，也的确鲜见“急”这个字。不只是大理，整个云南都是这个气质。

几乎所有外省人都会觉得云南人懒，上进心不足，我曾经也是这么认为的，怒其不争。但后来想通了，就资源来说，云南就是一个“富二代”，比不上头顶一块布的，但在中国真是少见的生下来家里就有矿那种。

你不能要求一个“富二代”像只有八分山一分水一分田的地方那样刻苦努力，没那个基因。现在不都说吗，天不怕地不怕：

就怕富二代想自己打天下。

当然，这些都是玩笑话，但大理真是一个藏富于民且幸福感很强的地方。

杨悦是在当地某证券公司上班的大理人，她对本地人的身家有着直观的感受。

就拿她所在行业来说，整个云南除了昆明，大理是券商开设分支机构最多的州市，除了本地客户多，近几年旅居客户也多了起来。有时候，她除了要做好本职业务，还要帮着外地客户买卖大理的房子。

从她的角度看，和全国一样，不少大理人尤其是下关人比较有钱，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2020年之前的地产红利。早些年，大理尤其是村子里的地并不值钱，自建成本也很低，140~150平米面积大的房子，一套就十来万块钱，到2018年可以卖一两百万。

而且，当地人手里通常都不会只有一套，但凡卖一套，手里就有大把钱了。

财哥对当地村民的印象也差不多，到处都是包租公、包租婆。不少人盖房子都是一栋一栋地盖，自己住一间最大的，其余的都拿来出租。

另一个让我比较意外的是，大理人对兰花的执念还是那么深。这是一个曾经因为炒兰花而出过名的城市，这在云南都是独一份的存在。

杨悦告诉我，在2010年前后兰花价格到达巅峰后，大理炒兰花的风潮就开始逐渐平息，但这个行当一直没有消亡。她认识的好些人都继续在做，只是不怎么再炒天价兰花了，市场趋于理性，更多的是在做观赏类品种，也多是小范围交易，没有形成产业。

大家也并没有去某一个公开的固定场所进行大规模交易，不少都是在自家的兰棚里交易，和以往的内涵也不一样，更倾向于正常售卖。

她说，早前兰花价格的大起大落，让一批人倾家荡产，也让一批人暴富了起来。她认识大理最大的兰花大户，住在古城，自家的家门大到：

被不少游客误认为是一个景点。

这话真是扎了我的心了。

大理人不急，但主政者却不能不急。

在曾经的一些龙头企业，比如力帆骏马、祥云飞龙、大理药业都陷入困境后，加之GDP增速连续几年都处于低位，大理必须在保护好洱海的前提下，重新寻找经济增长的动力。

这是我们第二篇会重点阐述的内容。与短视频上的风花雪月相比，这才是另一个更内核的大理。毕竟，风景都是别人看的：

日子才是自己过的。

杨悦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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