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克、丘吉尔与保守主义思想

柏克凭借《法国大革命反思录》（ 17 90 ）成为现代保守主义思想的奠基人。丘吉尔是英国著名政治家，也是一位保守主义思想家。两人均以其非凡的政治预见力和演讲才华，扭转了英国的主流舆论。 彼得·韦雷克将丘吉尔视作柏克式保守主义者，认为“丘吉尔继承了柏克的遗风”，即“不信赖任何抽象的救世蓝图”。 不过，对于两人的承继关系，他并没有系统地展开。 幸运的是，这份繁琐同时又重要的工作，由英国历史学家安德鲁·罗伯茨完成了。

罗伯茨是《丘吉尔传：与命运同行》的作者。2019年5月17日，他在接受《新标准》颁发的“柏克文化与社会服务奖”时所做的演讲，详细论述了丘吉尔和柏克的关系，并将二人誉为“志同道合的灵魂”。为便于大家参考，本文保留了罗伯茨提供的史料，同时作了进一步的补充说明。

（一）丘吉尔评柏克：伟大的政治思想家

丘吉尔在《英语民族史》一书中写道：“这位年轻的爱尔兰人（注：柏克）在文学圈子早已小有名气，是一位优秀的作家和演说家。不仅如此，他是一位伟大的政治思想家，作为一名外族人，他不偏不倚地旁观英国的政治斗争和英格兰人的性格，并对时局做出深刻分析。这令那些深陷其中且受传统观念束缚的人们望尘莫及。”

他继续写道，“多年来，柏克仿佛一个在旷野中呐喊的声音，频频发出愤怒的狂叫。他是一位堪比古人的雄辩家，一位杰出的政治理论家，只可惜他缺乏判断力、自制力差，他或许是爱尔兰史上最伟大的一个人。凭他的才能，再加上少许英格兰人的懒散和尖刻，亨利·福克斯大名鼎鼎的儿子查尔斯·詹姆斯·福克斯正是深谙此道，柏克若能向他借鉴一二，兴许能成为英国最伟大的政治家。”

丘吉尔认可柏克的才能，并经常称其为“伟大的柏克”。不过，在他看来，柏克欠缺“少许英格兰人的懒散和尖刻”，否则，柏克兴许能成为英国最伟大的政治家。至于何为“英格兰人的懒散和尖刻”，或许没有谁比丘吉尔更懂行了，这个话题容后再议。

（二）柏克对丘吉尔的影响

丘吉尔多次引用柏克来阐述自己的观点。接下来，我们将根据具体主题，探讨柏克对丘吉尔的影响。

1 . 自由传统

丘吉尔认为，柏克是英美自由传统中的重要一环。1918年7月14日，丘吉尔在美国独立日的当天发表演说。他向美国人呼吁道，“《独立宣言》不仅是美国的文献。它是继《大宪章》和《权利法案》之后第三个伟大凭证，正是在它们的基础上，英语民族的自由得以奠基。……《独立宣言》所展示的政治理念与查塔姆勋爵（注：即老皮特）、柏克先生所表达的理念别无二致，而这些理念又传承自约翰·汉普登和阿尔格农·西德尼。”

1932年7月，在参加“朝圣者晚宴”时——演讲致辞通过广播传送到美国——丘吉尔谈到，“华盛顿的雕像在伦敦的心脏地带受到尊崇。他的公民和军人德行在我国的青少年的教育中发挥着作用，正如柏克和查塔姆的雄辩对美国思想的影响。”做一点背景说明，从美国革命时代开始，柏克《论与美洲和解的演讲》（1775年）在相当长的时间内，一直是几乎所有美国高中生的学习对象，被视为政治智慧、逻辑和修辞的范例。

2 . 革命观

柏克排斥那种基于抽象理念（或意识形态）的暴力革命。丘吉尔对俄国布尔什维克革命的看法，也深受柏克《法国大革命反思录》的影响。同样是在《英语民族史》一书中，丘吉尔写道，很多英国人认为革命之后的法国是一个自由国家，而“他（柏克）在即将出版的《法国大革命反思录》中认清了发展形势。他非常有说服力地指出，法国革命不是一场有尊严、有秩序的改革，它不像1688年的英国革命那样对传统予以足够重视，而是与过去彻底决裂。……在理性的名义下，非理性的力量得到释放，这些力量并不容易平息。法国注定要经历各种革命形式。后来这种模式也在其他国家出现过，但产生的结果大同小异。”

3. 政治上的一致性

1904年，丘吉尔脱离保守党，加入自由党；时隔20年后，他又重返保守党。反复变换阵营，难免被人讥为“机会主义者”，此刻，丘吉尔又祭出柏克的大旗。

作为辉格党下议员的柏克，是美国独立战争的同情者（显然，在英国下议院是少数派），后来又激烈反对法国革命，因此，有人（如托马斯·潘恩）讥其“立场前后不一”，甚至将其斥为反动派。也正是在法国革命这个问题上，柏克和友人辉格党领袖查尔斯·詹姆斯·福克斯决裂，从辉格党的文胆变成保守派的思想领袖。当然，柏克并未加入托利党，但是得到众多托利党人甚至国王乔治三世的激赏。

丘吉尔在《政治上的一贯性》一文中说，“一个人要想在瞬息万变的环境里保持一贯性，他只能在保证不改变自己的主要目标的前提下随环境变化而变化。……在这个问题上，柏克是更好的例子。”

他写道，“柏克的《论当前之不满情绪的根源》，他的一系列关于与美洲和解的文章和演讲，为整个英语世界的自由主义者提供了主要和持久的武器库。他的《论与弑君者媾和》和《法国大革命反思录》将永远为保守主义者提供御敌利器。不管你认为他是‘自由的柏克’，还是‘权威的柏克’，你都会感到尽管他不惜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为自己的目标和理想辩护，但他一生追求同一个目标，寻求同一个理想的社会和政府。”丘吉尔对柏克的评价，何尝不是夫子自道。

做一点补充说明，柏克认为自己的立场是前后一致的，并从“混合政体”的角度，给出了有力的证明。有兴趣的话，不妨阅读柏克的《法国大革命补论》）。

4. 历史观

柏克不同意激进主义者（如卢梭、潘恩）的社会契约观，即当代人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任意地解除社会契约。他认为，社会是逝者、生者和尚未出生者的合伙关系。他说，“那些从不回顾祖先的人，是不会展望后代的。”丘吉尔很喜欢援引这句格言。

1941年，丘吉尔在接受纽约州罗切斯特大学授予的荣誉学位时，通过广播向美国公众发表演讲。他说，“伟大的柏克曾真切地说过，‘那些从不回顾祖先的人，是不会展望后代的’。”他回忆道，他的母系祖先——杰罗姆家族“曾在华盛顿的军队中为美国殖民地的独立和美利坚合众国的建立而战。”

5. 政治妥协

在美国独立战争爆发之前，柏克强调妥协的必要性，力主大英帝国与美洲殖民地达成和解，而非陷于高亢的意识形态对立。1925年9月，担任财政大臣的丘吉尔需要做出妥协时，他在下议院说道：“正如 伟大的柏克 所言 ，‘所有的政权，人类的每一利益和福乐，每一种善，每一项明智之举，莫不以妥协为基础，以交易为基础。’ ”

6 . 改革

在1929年4月的预算演讲中，谈到博彩税时，丘吉尔宣称：“我将引 用 伟大的柏克 的话，‘如果我不能在公正的情况下改革，那么我宁愿不要改革”。’”

7 . 环境或情势的重要性

下野期间，孤立无援的丘吉尔就纳粹的威胁发出预警。1936年7月21日，在一次重要演讲中，丘吉尔呼吁成立军需部，谴责政府的无所作为，他说道：“我们将无法提供所需的安全，因为一切取决于时间，并且，借用 柏克 的名言，‘每一组环境的变化都会牵扯到其他环境’。如果你延迟了，其他人又会取得什么进展呢？例如，到1938年或1939年，德国陆军或空军的实力又会如何呢？”

8 . 战争与和平

“二战”结束后不久，丘吉尔便试图将被战败国（德国）纳入欧洲国家共同体。这一方面是出于遏制苏联的现实主义考虑，另一方面是基于政治上的宽宏大度。正如柏克在《论与美洲的和解的演讲》中所言，“力量强大的一方提出和平，是既体面又安全的。”

1946年6月，丘吉尔在下议院外事辩论中说道，“我必须谈谈德国，在纳粹统治下，德国犯下了罄竹难书的罪行。正义必须得到伸张，罪犯必须受到惩罚，但一旦这一切结束——我相信很快会结束——我会引用埃德蒙·柏克的宣言，‘我无法对整个民族提起指控。’ ”柏克的宽宏大量因此也深刻影响了丘吉尔。

上述例证表明柏克对丘吉尔的影响非同一般，这是以往我们没太留意的。

英国历史学家安德鲁·罗伯茨曾经感慨道，“柏克在为老皮特撰写的悼词中提到，‘上天使一个国家走向伟大的方式，是将美德赋予伟人。 ’ 英国人何其幸运，能够在国家危难之际拥有像柏克和丘吉尔这样的有德之人，他们首先帮助国家赢得了伟大，然后又使之保持伟大。 而我们今天又是多么孤独凄凉，因为在当今政治的前沿，已经没有像他们这样的活着的继任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