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钱的博物馆，玻璃真的不反光

一个普通的周末，你走进博物馆，准备接受艺术品的熏陶，洗涤一下疲惫的心灵。

路过某个精巧的展品，你想近距离观察一下它的细节，却发现玻璃上的反光层层叠叠，好似蒙上了几层纱，叫人看不清展品的真容。

而在有的博物馆，展柜的存在感则接近于零，不仔细看，都没发现展品外面还有个玻璃罩。

同样是博物馆，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和反光的“罪魁祸首”——光源，脱不了干系。

博物馆的采光主要有三种方式：自然光、人造光以及两种光相结合[1]。

同一类事物中，天然的往往比人造的更能获得人类的偏好，光也不例外[20]。天然光光色自然，能够显示出质感，而且富于动态变化，具有独特的表现力[21]。如果配合特定的装饰，结合日照方位的变化，还能营造出强烈的艺术效果，增添灵动感和生命力。

比如美国大都会博物馆就曾在中心展示区和主要通道的顶部采用了大面积的天井采光，不仅保证了白天足够的照明，更使得空间层次愈加丰富。东西两侧遮光幕布的应用不仅避免了强烈的直射光线，还对展品产生了柔光的艺术效果[2]。

但是，对于博物馆来说，自然光也有着致命的弱点。首先便是光线难以控制，会随着天气变化和昼夜变幻产生大幅度的强弱变化和角度变化，因此也容易产生直接眩光和间接眩光。其次，自然光中含有的红外线和紫外线对展品有严重的光化降解破坏作用，光照产生的热量变化也会引起热胀冷缩，造成不可逆的伤害[3]。

人造光则可根据需要随意改变，便于对明暗处理的控制，从而突出主体，吸引观众的注意力[3]，被普遍认为是可以完全控制的理想采光方式[2]。用于博物馆采光的主要有荧光灯、白炽灯、金属卤化物灯、射灯等[3]。

目前，各博物馆多使用较暗背景下的重点照明方式，即仅对展品及周围很小的空间范围内进行重点照明，而整体环境亮度处于较低水平[4]。

这种方式能够营造安静的氛围，形成良好的空间层次感，突出艺术气息[4]。无论是湖北省博展出的越王勾践剑，还是三星堆博物馆里的青铜器，都用这种打光方式营造出了历史的厚重与神秘。

但是，整体环境亮度低，对比之下会使得眩光问题更加突出。目前博物馆中常用的LED灯具有点光源、高亮度的性能，更加剧了这一情况[4]。

相比于灯具直接照射形成的直接眩光，由玻璃的镜面反射所导致的反射眩光则更加棘手。想解决这一问题，照明光路的合理设计是一大关键。

若灯具设置在展柜内部，可利用展柜自身结构进行遮挡，实现见光不见灯的完美照明效果[4]。

△展陈柜内安置灯具，灯具放置在柜顶夹层内，对光源进行遮挡 / [5]

若展柜外部有光存在，则更有可能在展柜玻璃表面形成反射。因此，展柜玻璃窗口应尽量面向暗区设置。当展柜前方必须设置灯具时，应通过调整其高度和离展柜的距离，使观众在参观时人眼置于反射眩光区域以外[4]。

△通过调整灯具和展柜的相对位置，可以避免反射眩光 / [4]

不过，在现实中，游客可不会乖乖依照图纸上设置的距离观看展品。想进一步杜绝反光，实现各个角度的“无懈可击”，还得从反射面——玻璃上下功夫。

展柜的反光，本质上形成于玻璃的镜面反射。一般洁净玻璃的反射率约为7%至9%左右[6]。采用普通玻璃制作的展柜，可能在玻璃表面产生多次反射并成像，形成多组虚像的重影，影响观感[4]。

这时，减反射玻璃就派上了用场。这种玻璃多用于电子显示屏、橱窗、眼镜镜片等场景，博物馆展柜也是其中之一[7]。

△橱窗使用减反射玻璃，能有效减少玻璃反光，提高透视效果 / Unsplash

目前，应用于博物馆展柜的多为增透减反射玻璃[7]。这种玻璃采用特殊的覆膜技术，在玻璃表面镀上一层减反射膜，能将反射率降低到1%至2%[8]。但是由于制作工艺比较特殊，成本也水涨船高，如生产该类玻璃覆膜的主要方法磁控溅射法，生产条件较为苛刻，包含利用荷能粒子轰击靶材等复杂工序，且靶材利用率较低[9]，生产出的玻璃价格自然更昂贵。

大小同样为10英寸x10英寸的情况下，美国知名品牌Tru Vue的低反射玻璃报价为44.03美元[10]，另一个美国老字号玻璃品牌的超白玻璃报价为20.20美元[11]。前者价格大约是后者的2.2倍，厚度却仅为后者的1/4左右。

中国航海博物馆于2022年购置的一批展柜中，就有超白夹胶玻璃和减反射玻璃两种不同类型。实测中，超白夹胶玻璃可见光反射比为8%，减反射玻璃则仅为1%。在可见光透射比、显色指数等方面，减反射玻璃性能也明显优于前者[12]。

△香港历史博物馆的展柜，采用超白夹胶玻璃展柜 / Wikimedia Commons

减反射玻璃不仅能有效地消减玻璃本身的反射、增加光线的透过率，还能使原先透过玻璃的色彩更鲜艳、更真实，确保展品的“美貌”肉眼可见[7]。

在实际应用中，减反射玻璃也越来越得到青睐。2018年出台的国家标准《文物展柜基本技术要求及检测》中，就明确提到，文物展柜宜选用低反射玻璃[13]。

有“钞能力”的馆方也展开行动。在2023年国庆期间的一篇报道中，天津博物馆花费600万元，打造了一个全部采用低反射夹层玻璃展柜的展厅，从而大大提升了观众的观感[14]。

尽管相关技术和指导措施已经比较完备，但是，在实际参观过程中，我们还是避免不了被反光晃眼的情况。

其实，由于资金等方面的限制，多数博物馆也有心无力。

自从2008年开始实行免费开放政策后，我国公立博物馆收入越来越呈现出政府主导性特征。有学者统计过我国国有博物馆1996年到2019年的资金来源，发现2011年到2019年期间，财政拨款占博物馆总收入的80%以上。可以说，财政拨款是国有博物馆赖以生存的收入来源[15]。

根据现行事业单位预算管理要求，博物馆年度内的经费支出需在上一年度编制详细预算，再由财政进行拨款[16]，这就需要进行严格的成本预估。运营成本有其特定的计算方式，与年度观众总数、博物馆规模、从业人员总数等因素有关[17]，并非随心所欲，一些小规模的博物馆就很难申报更多的预算。

并且，受制于地方财政状况，各地对于博物馆的投入力度也存在差别。我国学者曾调查过2019年各省级行政区博物馆的合计资金收入，发现合计收入和地区经济发展水平呈正相关，且地区之间差异较大。广东省收入合计最多，宁夏回族自治区最低，前者是后者的17.47倍[15]。

不同博物馆之间也有不同的命运。由广东省文化和旅游厅指导策划的《博物馆工作指南》一书中，分析了广东省内博物馆2021年的运营成本频数，发现频数呈金字塔型分布。367家博物馆中，成本在5000万元以上的只有10家；500万元及以下的博物馆共有281家，占76%左右；100万元及以下的有185家，占总数的一半左右[17]。由于运营成本与资金预算直接挂钩，这也反映出博物馆的资金状况。

△湖北省博物馆展出的曾侯乙编钟，独立展柜实现恒温恒湿，安装低反射玻璃增强通透性[22] / 答案如下

这些“囊中羞涩”的博物馆们，只能将全部经费都用于支付水、电、保安、物业等基本运转支出，没有多余的资金投入展览及提升改造[16]。

连正常运行都只能勉强维持，影响观展体验的反光问题，只能往后排排队。

我国学者曾实地调研过58家博物馆和美术馆的照明现状，发现绝大部分馆方照明设计是由展陈公司承担，单独进行照明设计的不到10家，数量不足1/6[18]。

大多数中小型博物馆、美术馆由于缺少资金等问题，进行专业的照明设计花费还会增加。出于节约成本的考虑，这部分投入基本被省略[18]。

馆方内部懂照明设计的也很少。仅有30%的调研单位反映他们自己有专业的照明设计人员，且这些人员也可能只是懂电的电工，很难满足展陈效果的较高需求[18]。

好的展柜也是可遇不可求的。虽然减反射玻璃在应用中被提倡，但其高昂的费用使得许多博物馆只能望而却步。

2024年九月底，国博曾发布过一个采购项目公告，该项目预计以578.2万元的预算购置28组恒温恒湿低反玻璃金属展柜，以及配套的供货、安装、调试及售后等服务工作[19]。算下来，仅一组展柜的费用就高达20万元左右。

△自动窗户清洁器正在进行工作，除采购外，玻璃的定期维护也是一大笔开销 / Wikimedia Commons

有的博物馆含着金汤匙出生，拥有充足的预算。有的博物馆却捉襟见肘，购置一组这样的设备，几乎是天价了。

想在这些博物馆避开反光留下展品的美照，你就只能自己多找找角度。毕竟，该省省，该花花，对博物馆来说，在经济适用和服务游客之间寻找平衡点，已经很不容易了。

参考资料：

[1]季晨.(2014).博物馆陈列用光研究(硕士学位论文,南京师范大学).硕士.

[2]陈林烽.(2016).博物馆的灯光设计艺术.东南文化(04),106-111.

[3]张浩.(2001).博物馆展示陈列中的采光照明生态设计探讨.中国博物馆(04),69-74.

[4]刘显明,李相迪,张军,李毅东 & 陈伟民.(2017).博物馆展陈照明设计的常见问题与对策.照明工程学报(04),32-38.

[5]胡国剑 & 郝洛西.(2009).博物馆和美术馆室内展陈光照方式研究.照明工程学报(04),27-32.

[6]杨小刚.(2015).建筑材料与检测.人民邮电出版社.

[7]刘志海.(2019).我国减反射玻璃发展现状及趋势.玻璃(08),1-8.

[8]杨扬 & 钱学君.(2016).减反射玻璃的制备方法及发展趋势.建材世界(02),4-6.

[9]王琦,万法琦,赵会峰,熊春荣,文峰&姜宏.(2021).玻璃表面处理综述.材料科学与工程学报(06),1047-1055+1060.

[10]Tru Vue Museum Glass.

[11]Behrenberg Glass.

[12]中国航海博物馆.（2022）.中国航海博物馆展柜更新购置项目.

[13]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质量监督检验检疫总局,中国国家标准化管理委员会.(2018).文物展柜基本技术要求及检测.

[14]光明日报.(2023).高科技让文物保护“如虎添翼”.

[15]杨晓琳.(2022).国有博物馆资金来源研究(1996—2019).博物院(01),102-112.

[16]郭春媛.(2016).地方财政对国有博物馆经费投入思考——以郑州地区文化文物系统国有博物馆为例.文博(06),104-108.

[17]广东省文化和旅游厅&广东省博物馆协会.(2023).博物馆工作指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18]艾晶.(2016).LED在我国博物馆/美术馆中的应用现状分析.照明工程学报(03),125-130.

[19]中国政府采购网.(2024).中国国家博物馆恒温恒湿低反玻璃金属展柜采购项目公开招标公告.

[20]Antal Haans.(2014).The natural preference in people's appraisal of light.Journal of Environmental Psychology.

[21]陈红兵. (2004). 办公建筑的天然采光与能耗分析 (博士学位论文, 天津大学).

[22] Hubei Provincial Government Portal."省博三期展厅即将盛装亮相 曾侯乙编钟乔迁新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