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地名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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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墓志作为石刻文献的一种,保存了大量的真实地名,正史缺少记载的乡里村落地名往往在墓志中得以留存。文章结合实地的历史沿革和词汇学、辞典学知识,采用历时比较方法,对《西安新获墓志集萃》所见“稠贵里”“丛亭里”“隆政里”“三赵里”“升道里”“胜业里”六个“专名+通名”式的地名词语进行考释,有助于深入理解词语释义,了解地名蕴含的历史文化内涵。
关键词:墓志;地名词语;《西安新获墓志集萃》
地名是人们为地域共同约定的名称,有着历史文化的缩影和痕迹。墓志属于石刻文献的一种,记录了大量的真实地名,为我们提供了可靠的研究材料。对墓志的地名词语进行研究,有利于后人客观认知地名的含义和文化内涵。
《西安新获墓志集萃》辑录152件“来自西安市公安部门和文物稽查部门近年缴获的走私盗掘文物、基建工地出土文物和社会流散文物”。由于历史久远,其中很多地名现已不存,即便通过墓志管窥,后人仍存在不知词语释义、不解文化内涵的困难。据此,举证传世文献和出土文献用例,结合历史地理沿革与词汇学、辞典学知识,对其中的地名词语进行考释是有必要的。
今选取“稠贵里”“丛亭里”“隆政里”“三赵里”“升道里”“胜业里”六个地名词语进行考释,它们的通名用字都是“里”,但又有着区别。
《说文·土部》:“里,居也。从田从土。”有田有土,“里”本义为人所居住的地方。《诗经·郑风·将仲子》:“将仲子兮,无逾我里。”此后,作为居所单位的“里”逐渐融入地方行政系统。《周礼·地官·遂人》载:“五家为邻,五邻为里。”秦汉时期,里制成为基层社会结构的重要组成。出土秦简中,里名数量已十分可观。出土汉简中,“当利里”“德明里”“河阳里”等丰富的里名已大量存在。可见汉代“专名+里”式的地名结构已较为普遍。魏晋南北朝至隋唐之际,先后将居所单位称之为“里”或“坊”,后世习惯上以“里坊”来进行称谓。里坊制度在隋唐达到鼎盛时期,西安古有隋大兴城、唐长安城,它们都是封闭式里坊制城市的典范。北宋庆历年间,宋仁宗废除里坊制,后到明洪武十四年(1381年),朝廷下令在全国范围内推行里甲制度,里甲制持续到了清初。以下考释的六个里名,就出自“里坊”和“里甲”制度之下。
一、稠贵里
(1)北周保定四年(564年)《李稚华墓志》:“春秋六十有七,保定四年六月廿七日,薨于稠贵里舍。”
按:“稠贵”一词令人费解。且传世文献中,暂未检得“稠贵里”用例;出土文献中,也仅在上文所引《李稚华墓志》见此一例。
虽未检索到更多“稠贵里”用例,但北朝、隋时期墓志有“畴贵里”。
(2)北魏孝昌元年(525年)《韦彧墓志》:“君讳彧,字遵庆,京兆杜人也,今分山北县洪固乡畴贵里。”
(3)隋仁寿元年(601年)《鲁阿鼻墓志》:“仁寿元年十一月二日,迁葬小□之原洪固乡畴贵里为记。”
《广韵·尤韵》:“稠,穊也,多也。”《广韵·尤韵》:“畴,谁也,等也,壅也,田畴也。”“稠”与“畴”在《广韵》同属“俦”小韵,读音完全相同。“畴贵里”北魏时期属山北县洪固乡,北周时属万年县洪固乡,隋时属大兴县洪固乡,唐代又为万年县境,这在北魏、周、隋、唐代墓志有具体表现。据志文,李稚华于北周保定四年(564年)葬于小陵原,小陵原在当时属万年县,志文所载与该地的历史变革相呼应。结合以上分析,我们认为“稠贵里”应是“畴贵里”的讹误。
“畴”有“齐等、使相等”义。《广韵·尤韵》:“畴,等也。”这一义项常用于让后人享受与前人相等爵位、官职的场景。《汉书·宣帝纪》:“复其后世,畴其爵邑,世世毋有所与。”颜师古注:“畴者,等也,言不复减也。”《后汉书·祭遵传》:“死则畴其爵邑,世无绝嗣。”“畴”的“使相等”义还衍生出一些词语,如“畴官”“畴人”。《史记·龟策列传》:“父子畴官,世世相传。”裴骃集解:“家业世世相传为畴。”使父子做相同的官,家业就能世代相传。由此,可释“畴贵”为“世代承袭的尊贵(地位)”。传世文献中,也可见“畴贵”用例:
(4)《御史大夫赠右丞相程行谋神道碑》:“圣皇执象,增天报功。元老协斯,捧日畴贵。”
(5)《刑部尚书韦抗神道碑》:“国大司寇,家大彭氏。亡世畴贵,府君钟美。衣冠礼乐,尽在是矣。”
例(4),“增天报功”与“捧日畴贵”相对,四个词语都为动宾结构,“捧日”指忠心辅佐帝王,“畴贵”可指“使尊贵的地位世代传袭”。例(5),“钟美”即“集美”,这里说的是韦家世代都承袭尊贵(地位),碑文的主人公韦抗,更是集聚了家风美德,衣冠礼乐等各种礼仪规范都能遵守。且据碑文内容,可知程行谋、韦抗二人家中均世代为官,是有“畴贵”基础的。
“畴贵里”见于北朝及隋代墓志,后逐渐被“胄贵里”替代。隋代畴贵里又称胄贵里,唐代亦有胄贵里,而未见畴贵里。北宋宋敏求《长安志》:“洪固乡在县南一十五里,管邨四十八、胄贵里。”胄贵里在唐属万年县洪固乡,与畴贵里地理位置一致。且“胄”与“畴”同属《广韵》幽部,两者音近,“胄贵里”或为“畴贵里”音变。上述两者都属唐长安里坊建制,唐覆灭后,这些地名也消失于历史长河。
(6)隋开皇十八年(598年)《刘安墓志》:“大隋开皇十八年岁次戍午正月癸酉朔廿四日丙申,葬于京师□□洪固乡胄贵里。”
(7)唐大和五年(831年)《韩自明墓志》:“以其月廿二日庚寅,迁神于京兆府万年县洪固乡胄贵里之凤栖原。”
“胄贵”也为动宾结构,可释为“承续先辈的尊贵地位”。《说文·肉部》:“胄,胤也。”“胄”本义为后代,引申为后代对先辈的承续。《后汉书·文苑传》:“胄高阳之苗胤兮,承圣祖之洪泽。”此句“胄”与“承”相对,作动词,都有承续的意思。
二、丛亭里
(8)唐天宝三载(744年)《刘氏墓志》:“夫人彭城丛亭里人,刑部尚书、彭城公德威之曾孙,赠太子太傅、沛国公延景之孙,今太子詹事、丰县侯瑗之第四女,朝请大夫、河东令、京北韦咸之妻也。”
按:“丛亭里”,《中国历史地名大辞典》未收,但它在历史上曾很出名,因世族彭城刘氏居于此。传世文献中关于丛亭里的记载最早可以上溯到南朝。《宋书·刘延孙传》:“刘氏居彭城县者,又分三里,帝室居绥舆里,左将军刘怀肃居安上里,豫州刺史刘怀武居丛亭里,及吕县,凡四刘。”当时的刘氏在彭城县分三里而居,其中的一脉就居住在丛亭里。作为宗族大姓身份的象征,“丛亭里”常见于出土文献:
(9)隋开皇三年(583年)《刘鉴墓志》:“刘鉴,字子明,徐州彭城郡彭城县丛亭里人。”
(10)唐咸通十一年(870年)《刘思友墓志》:“府君讳思友,字益夫,其先彭城丛亭里人。
文献关于“丛亭里”地名的记载始于南朝,至隋唐墓志仍然可见,宋之后则少有提及。因历史久远,笔者翻阅相关方志,均未见该地名为“丛亭”的缘由。
“丛”本义为聚集,《说文·丵部》:“丛,聚也。”由于草木往往聚集生长,“丛”又指“草木密集生长的地方”。如《徐霞客游记》:“二里抵山下,披丛入之。”这里说的“披丛入之”,就是拨开草丛走进去。相比起来,“亭”的含义则要复杂一些。《说文·高部》:“亭,人所安定也。亭有楼。”《释名·释宫室》:“亭,停也,亦人所停集。”“亭”本义是古代设在道旁供行人停留食宿的处所,引申为供人休憩观赏的建筑物,因亭的部分功能和驿站相似,又被人们并称为“亭驿”。此外,秦汉时期,“亭”还作为基层行政单位存在过很长一段时间。
除去地名中的用例,“丛亭”一词单独在古籍文献中所见极少。《后汉书·郡国志》:“临沂,故属东海,有丛亭。”刘昭注引《博物记》曰:“县东界次睢,有大丛社,民谓之食人社,即次睢之社。”《后汉书·郡国志》记载了东汉时期上至州,下至县的行政区域,里面有众多的“亭”。这些“亭”不是用于赏景休憩的建筑物,而是秦汉时期的基层行政单位。《汉书·百官公卿表》:“大率十里一亭,亭有长。”《风俗通》亦载:“汉家因秦,大率十里一亭。亭,留也。今语有亭留、亭待,盖行旅宿食之所馆也。”事实上,亭的主要功能就是负责保卫居民和以官办客栈身份为旅客提供住宿。值得注意的是,南梁的刘昭在为《后汉书》作注的时候,引入“丛社”来释“丛亭”,这似乎让人觉得“丛亭”与“丛社”存在某些关联。
《汉语大词典》所收以“丛”为词首的词语中,“丛+建筑类名物语素”式的词语仅有三个:丛台、丛祠、丛社。“丛台”是战国的建筑物,因“数台相连”得名,取“丛”的“聚集”义,而“丛社”和“丛祠”则不同。《汉语大词典》:“丛社,丛林中的神社。”与“丛社”相似,“丛祠”指的是丛林中的神祠。《史记·陈涉世家》:“又间令吴广之次所旁丛祠中。”“丛亭”的结构与前面三者相似,从字面上看,可释为“从立之亭”,也可释为“丛林中的亭驿”。
研究表明,具有治安职能的亭及亭长在东晋时期便已消失,但亭居于交通要道,魏晋南北朝时期仍然是往来商旅、使者停歇的场所。“丛亭里”最早记载见于南朝刘宋,这一时期正是亭制衰落之时。魏晋南北朝时期寄情山水、雅好自然成为社会风尚,士人多以游于山水为乐,那些留存于山水间的亭自然成了可利用的对象。如东晋王羲之广邀文贤修禊的兰亭,其前身就是汉代的亭驿。一般而言,秦汉的“亭”都是独立的,应不存在聚集情况,而作为观赏建筑物的“亭”直到隋唐才发展成熟,“从立之亭”一说应是观赏之亭发展成熟后的一种说法。我们更倾向认为上文所说的“丛亭”指的就是“丛林中的亭驿”,是秦汉亭制存在过的痕迹。
亭制虽然已退出历史舞台,却在后世一些地名中保留了下来,和新增的通名构成“专名+通名”的地名形式。这类地名结构中,原本作为通名用字的“亭”已逐渐专名化。今江苏苏州的望亭镇、河北定州的东亭镇,名称都源于汉代的亭制,在长久的历史演变下融入现今的行政区划。“丛亭里”很可能也是这样一个例子,虽与之后兴起的里坊制结合,但它的名字最终还是没能保存至今。
三、隆政里
(11)武周长寿三年(694年)《邹鸾昉墓志》:“以长寿二年九月廿五日,终于隆政里之私第,春秋六十有二。”
按:隆政里也作隆政坊,该名见于隋唐两代。隋大业时期就有“隆政里”,有隋代墓志可证,唐代隆政里沿用自隋代隆政里。
(12)隋大业五年(609年)《元世斌墓志》:“大隋上柱国、宋安公世孙、朝请郎元世斌,大业五年岁次己巳五月十九日薨于隆政里之第,春秋廿有四。”
隆政,《汉语大词典》对其有两个释义,一是“高的准则”;二是“犹大治”。值得注意的是,“高的准则”是假借义,而“犹大治”的解释并不确切。
《说文·生部》:“隆,丰大也。”“隆”本义为丰大,后引申出“兴盛”义。《广韵·东韵》:“隆,盛也。”诸葛亮《出师表》:“则汉室之隆,可计日而待也。”“兴盛”义的“隆”可活用为动词,释为“使兴盛”。曹操《加枣祗子处中封爵并祀祗令》:“克定天下,以隆王室。”“以隆王室”指的是使王室兴隆。《晋书江统传》:“晏婴相齐,鹿裘不补,亦能匡君济俗,兴国隆家。”“兴”与“隆”相对,都为动词。
“隆政”可释为“使政治兴隆”。政治兴隆,国家才能清明,这与“大治”所谓的“政治修明,局势安定”有相通之处。宋晁补之《上吴相公书》:“夫太宗修文训武,以培其基;真宗隆政讲事,以润其色。”此处“隆政”与“修文”“训武”“讲事”并列,都为动宾结构。《晋书·纪瞻传》:“瞻闻有国有家者,皆欲迈化隆政,以康庶绩,垂歌亿载,永传于后。”“迈化”为“推行教化”,此处“隆政”也指“使政治兴隆”。“隆政”后改名“布政”,为避唐明皇李隆基讳。北宋宋敏求《长安志》:“次南布政坊,隋有明法、道觉二寺,大业、武德中并废,本名隆政,避明皇名改。”先天元年(712年)李隆基登基,出土文献能检索到的“隆政里”用例都在此之前,先天二年(713年),“布政里”开始出现,这与史料所载相吻合。
(13)唐先天二年(713年)《裴怀古墓志》:“以先天元年十一月三日,寝疾薨于长安布政里之私第。春秋七十五。”
(14)唐咸通十二年(871年)《靳墉墓志》:“□咸通十二年六月廿六日,终于长安布政里之私第,春秋七十有三矣。”
“布政”为动宾结构,可解释为“发布政令”。在古代,君王发布政令是一项严肃的社会活动。《周礼夏官司马》:“正月之吉,始和,布政于邦国都鄙,乃悬政象之法于象魏,使万民观政象。”君王将政令悬挂在宫门外的高建筑上,让万民观拜,这是最早的布政活动。布政与民生紧密相连。《管子君臣上》:“布政有均,民足于产,则国家丰矣。”《左传成公十二年》:“共俭以行礼,而慈惠以布政,政以礼成,民是以息。”君王发布公正、仁慈的政令,保障百姓的生产生活,国家才能繁荣富裕。
“布政里”为唐长安外郭城里坊之一,天子脚下,它的名称既暗示了君王对国家政令的绝对权力,也体现了君王对国运民生的高度关注。里名的修改带来字面含义的变化,但无论是“布政”还是“隆政”,他们的名字都表达了统治者对政治清明、民生安定的向往。
四、三赵里
(15)明成化八年(1472年)《杨稶墓志》:“卜于是年七月二十五日,葬于咸宁三赵里官市园先兆之侧。”
按:出土文献中,“三赵里”用例不多。明代墓志还可见一例“三赵里”。
(16)明成化十二年(1476年)《张氏圹志》:“择于成化丙申六月初一日,葬于咸宁县三赵里新开乡鸿固原,坐子向午。”
传世文献中,明何景明《雍大记》载:“宜川庄靖王墓,在咸宁县三赵里。”上文《张氏圹志》志主张氏即是宜川庄靖王朱志堢第二子朱公的妻子,她和公公朱志堢葬地都在咸宁县三赵里。这一葬地后来得到实地确认,《雁塔区志》载明宜川庄靖王墓在今“三兆村东”。可知,明代的“三赵里”即今陕西省西安市雁塔区“三兆村”。这便引出一个问题,明代还被称为“三赵”,为何此地今日变成了“三兆”?
为解决这一问题,我们先来对这一地名的沿革进行梳理。“三赵”其名最早可以追溯到唐代,当时该地被称为“三赵村”,有今三兆村出土的唐代墓志可以为证。
(17)唐元和十年(815年)《刘定智墓志》:“以其月十六日窆于城之东南万年县宁安乡三赵村。”
(18)唐长庆三年(823年)《刘安平墓志》:“以其年七月十五日归葬于万年县宁安乡三赵村,祔于先茔,礼也。”
(19)唐乾符三年(876年)《赵虔章墓志》:“择用其月廿日,葬于万年县宁安乡三赵村祖之茔侧也。”
唐之后,“三赵村”仍见于传世文献。宋欧阳修《五代史记前蜀世家》:“宗寿得王氏十八丧,葬之长安南三赵村。”宋乐史《太平寰宇记》:“邴吉墓在县南二十里三赵村。”可见五代和宋时期都有此村,以上两例“三赵村”位置都在长安县南,地理位置与后世相近。西安唐代分长安县和万年县,后改为咸宁县。于是元、明两代墓志中可见咸宁县“三赵村”。
(20)元皇庆二年(1313年)《同搢墓志》:“戭等卜以明月十四日葬咸宁县洪固乡三赵村先茔。”
综合上述引例,推知自唐到明,此地一直被称为“三赵”。而该地被称为“三兆”则始于清代,清代此地为“三兆社”。清陆耀遹《金石续编》将这一现象解释为:“万年县宁安乡三赵村即今咸宁县南十五里三兆社,赵、兆音近而讹。”
“三赵”的具体意义无从得知,“三兆”却可以知晓。“三兆”指的是占卜的三种兆象。《周礼春官太卜》:“掌三兆之法,一曰玉兆,二曰瓦兆,三曰原兆。”郑玄注引杜子春曰:“玉兆,帝颛顼之兆;瓦兆,帝尧之兆;原兆,有周之兆。”颛顼、尧都是帝王,周是当时的鼎盛王朝,可知“三兆”实是占卜所示的三种吉兆。
我们认为,“三赵”变为“三兆”,并不仅仅是字面上的讹误,也可能是一例地名的雅化。时代的发展和景观的变化,会使某些历史久远的地名“因时过境迁变得名不副实,或者随着人居成分的改变,会产生雅化的社会诉求”。“三赵”最初或许是因姓氏命名,然而这个地名历经好几个朝代,时易世变,后来的人们无从知晓“三赵”的命名之由,便用与之同音的“三兆”来进行雅化,取其吉兆寓意。
五、升道里
(21)唐会昌四年(844年)《严厚本墓志》:“公不幸暴疾,以会昌四年七月卅日终于升道里第,享年六十七。”
按:升道里为唐长安外郭城一百零八坊之一,地理位置相对偏僻,位于长安城东南,传世文献中可见其记述。唐贾岛有诗《升道精舍南台对月寄姚合》,此处升道精舍就是指诗人在升道里的屋舍。北宋宋敏求《长安志》载:“次南升道坊,西北隅龙华尼寺。”此外,《太平广记》里也有以升道里为背景进行创作的小说。而出土文献中,升道里所见不多。
(22)唐元和三年(808年)《李雍墓志》:“以开元十有九年夏五月,殁于长安升道里,享年三十五。”
遗憾的是,上述文献都没有升道里何年所立、命名缘何等情况的明确记录。
“升道”一词为动宾结构,字面上看似乎是比较容易理解的。“升”即“向上、提高”。提到“道”,一部分人可能想到“道德、道义”,认为“升道”就是“提升道德、道义”的意思;另一部分人会想到道教,认为“升道”是一个带有道教色彩的词语。其实唐代佛道两种思想都盛行,此地名中的“升道”同佛教的关系更大。
“道”本义为道路,《说文辵部》:“道,所行道也。从辵,从。”在本义的基础上,“道”又引申出“道理、方法、技术、规律”等众多意义。古代学派的思想体系也被称为“道”,如“儒道”“孔孟之道”。明马中锡《中山狼传》:“然墨之道,兼爱为本。”这便是在说墨家的思想体系。
佛教的思想体系也可被称为“道”。《魏书释老志》:“诸服其道者,则剃落须发,释累辞家······总谓之僧。”唐刘禹锡《袁州萍乡县杨岐山故黄禅师碑》:“七岁尚儒,以俎豆为戏;十三慕道,遵怀削之仪。”上述两个例子,明确说“道”需要“剃落须发”“遵怀削之仪”,这都是在说佛教。唐王维《饭覆釜山僧》:“藉草饭松屑,焚香看道书。”王维一生信奉佛教,晚年更是“焚香独坐,以禅诵为事”。结合诗名,便知此句中的“道”指佛教思想。这并不是个例,王维《终南别业》也有“中岁颇好道”这样的诗句。
升道里有唐玄宗所立的名寺龙华尼寺,推知此坊佛教气息应是较为浓厚的。此外,佛教文献中亦有“升道”。《无量寿经》:“升道无穷极,易往而无人。”这里说的是,提升佛教思想是没有尽头的,这样容易前往的道路却往往没有人。据此,可将“升道”释为“提高佛教思想”之义。其实,“升道”作为专名出现不止这一处,早在北魏的洛阳,就有佛寺取名为“升道”。北魏杨衒之《洛阳伽蓝记》:“嵩高中有闲居寺、栖禅寺、嵩阳寺、道场寺,上有中顶寺,东有升道寺。”黄敏《汉魏六朝石刻乡里词语的整理与研究》认为:“不同地域、不同时代的人们对身边环境与相关事物,及思维、想法有相同或相似的认识,以此为出发点命名居住场所,使得同一名称能跨越地域、跨时代使用,从而构成同名异地。”隋唐两京城防建制深受北魏洛阳的影响,升道寺和升道里的专名一致应不是偶然。
六、胜业里
(23)武周天授二年(691年)《王九言墓志》:“以调露二年正月廿一日终于京胜业里。”
按:胜业里为唐长安外郭城坊里之一,常见于传世文献和出土文献。此坊原名宜仁,后改为胜业。宋宋敏求《长安志》载:“次南胜业坊,本名宜仁,后改。”
(24)唐显庆六年(661年)《董氏墓志》:“显庆六年二月十八日,卒于雍州之万年胜业里,春秋八十有七。”
(25)唐开元十二年(724年)《史曜墓志》:“以天宝二年十二月十四日,构疾卒于胜业里之私第,春秋卌有四。”
胜业里西南有胜业寺,寺看似因坊取名,实则相反,乃胜业里因寺而改名。宋敏求《长安志》:“西南胜业寺,武德初,高祖为沙门景晖立,景晖言事多中,高祖龙潜,景晖夙启先觉,既立寺,其坊因此改名。”立寺之因,是景晖在高祖未即位时,就预言高祖能登高位。唐志磐《佛祖统纪》:“以沙门景晖尝记帝当承天命,为立胜业寺。”
“胜业”,《汉语大词典》未收,它可指胜妙的行业。“胜”有“美好、美妙”之义,如胜会、胜境。“业”有“事业、行业”之义。“胜业”为定中结构,可释为“美好的事业、行业”之类。这一释义被部分佛学辞典吸纳采用,丁福保《佛学大辞典》:“胜业:胜妙之行业也。”陈义孝《佛学常见词汇》:“胜业:殊胜的行业。”
佛教相关典籍中,“胜业”又常常用来指佛学本身。
(26)《诏答安德王雄》:“朕所以至心回向,结念归依。思与率土臣民,爰及幽显,同崇胜业,共为善因,故分布舍利,营建神塔。”
(27)《大唐三藏圣教序》:“爰自所历之国,总将三藏要文,凡六百五十七部,译布中夏,宣扬胜业。”
(28)《法华传记》:“常居五台山,愿依文殊大师策修胜业,每日诵法华两遍,读华严一帙,以此永恒。”
例(26),“至心回向”“舍利”均为佛教术语,此处的“同崇胜业”指的就是共同崇尚佛学;例(27)是唐太宗为表彰玄奘翻译佛经而撰写的《大唐三藏圣教序》,结合语境,玄奘翻译佛经,让佛经传遍中原地区,是为宣扬佛学;例(28),五台山是佛教名山,诵读《法华经》《华严经》,自是修佛。
“胜业”,既暗示了寺庙的性质,又侧面体现了高祖时期佛学之兴盛。而后“胜业寺”匿迹,“胜业里”也随着唐朝的覆灭不存于世。然“胜业”此名由寺庙走入里坊,长存于古籍文献中,历史赋予它的人文内涵才得以留存。
结语
《西安新获墓志集萃》收录墓志年代上起北周,下至民国,其中较多地名现已不存,有的完全消失,有的发生大的变化并发展沿用下来。究其原因,有社会外因和语言内因两方面的影响。社会外因导致的地名变化较为复杂,如改朝换代、行政变更之类。需要注意,社会外因往往会影响通名用字的变化,社会基层组织单位的变化导致地名更改通名语素,如“三赵里”“三赵村”一类。除去墓志镌刻过程中偶有的讹误现象,语言内因导致地名产生的变化主要体现专名用字上。专名用字的变化往往有语音、字形或词义上的联系,如“三赵里”与“三兆里”、“畴贵里”与“胄贵里”,都与语音有联系,“隆政里”与“布政里”则是词义上存在相似之处。有的则是两方面影响皆有,如“小陵原”和“少陵原”,就是字音和词义皆有联系。
李如龙《汉语地名学论稿》:“地名是社会现象而不是地理现象。”地名最初虽为指称某一地域而产生,但随着社会发展,它已然成为一种有着历史文化缩影和痕迹的社会符号。本文结合传世文献和已有研究成果,对《西安新获墓志集萃》六则地名词语进行考释,挖掘其文化内涵,同时试对墓志地名的研究提供思路参考。
作者:肖艾林
来源:《贺州学院学报》2024年第3期
选稿:江西地名研究小组
编辑:贺雨婷
校对:王玉凤
审订:欧阳莉艳
责编:汪鸿琴
(由于版面内容有限,文章注释内容请参照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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