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立春常被视为一年真正意义上的开始？| 文化中国行

来源：【人民日报中央厨房-博古知今工作室】

农历乙巳年内，将迎来分别处于2025、2026年的两个立春节气，这一现象在民间被称为“两头春”，视为吉祥的象征，立春在国人心中的重要性可见一斑。而与之相邻的农历丙午年（公历2026），就成了没有立春节气的“无春年”，传统观念中往往对此有所忌讳，甚至不少人在选择结婚时特意避开“无春年”。其实，这仅仅是正常的历法更替，和人间的祸福并没有关系。

某个流传较广的观点还认为，属相应从立春开始计算，“打了春”就得换属相。例如，2024年的立春是2月4日，春节是2月10日，按此观点，2024年2月4日至10日期间，虽然尚未到龙年，在这个时间段内出生的人也应该属龙。但这一说法并不符合属相的实际划分标准，倒是和洪秀全制定的历法不谋而合。

170多年前，轰轰烈烈的太平天国运动席卷华夏大地，咸丰元年十二月十四日 (1852年2月3日)，太平天国正式颁行“太平天历”，旨在废除清朝“正朔”，禁止所占地区的百姓按农历过年。天历以立春为一年之始，称为“天历春节”或“天历新年”，在立春日举行热闹非凡的庆祝仪式，“杀牛猪鸡鱼等，洒扫庭除，糊窗悬画”。天京陷落后，这一“天历”随之退出历史舞台。

“一年之计在于春”，作为二十四节气之首的立春，在我国传统文化里具有重要的地位，无需额外赋予一年首日的意义，已经足以体现春到人间、万象更新的勃勃生机。

立春因农时而“立”

在我国使用了几千年的农历，并不是简单的根据月亮运行规律制定的阴历，而是将太阳和月亮的运行规律相结合得到的“阴阳合历”，节气就是根据太阳运行规律制定的，所以对应的阳历日期基本固定。而对于使用农历的古人来说，每年节气对应的农历日期并不一致。如果立春恰逢大年初一，叫做“岁交春”或“岁朝春”，通常也被视为吉利。1924年2月5日就是这样的一天，并且这一年又是甲子年，成了千载难逢的“甲子岁朝春”，尽管彼时社会并不安定，人们还是纷纷赞颂吉兆。康有为将此事视为清皇室复辟的“天意”，在给末代皇帝溥仪的密折里特意提及：“今年为中元甲子，又立春为元日，三者合符，千年未有。”还以“更喜立春正元日，相逢吉语在璇玑”的诗句来强调。讽刺的是，当年11月，溥仪就被冯玉祥逐出了紫禁城。

节气的测定，并非虚无缥缈的“天意”，它植根于古人对天象的观测。《尚书·尧典》记：“日中，星鸟，以殷仲春。日永，星火，以正仲夏。宵中，星虚，以殷仲秋。日短，星昴，以正仲冬。”古人采用“圭表测影”法测日影，即在平地上垂直竖立一根“表”，也就是长度固定的直杆，在和它基座相连的地面上平放一根尺子，用于测量太阳投下影子的长度，叫“圭”。正午时影子最长的一日为冬至，影子最短的一日为夏至。这种办法一直沿袭到清代，成为编制历法的重要依据。通过观测和计算，东汉时发现了每隔四年冬至正午影长相同，得到了“四周千四百六十一日，以周除日，得三百六十五四分度之一，为岁之日数”的结论，推算出一个回归年长度为365.25天，在当时是较为精确的。《周髀算经》里列出了和今天一样的二十四节气名称和每个节气正午时的表影数值，但这些数值是按冬至后每过一个节气影长减少“九寸九又六分之一分”的等差数列计算出来的，和实际影长变化不符。

东汉以后，历朝历代国家层面编著的《律历志》里的二十四节气影长都是实地测量得出的。《月令》记载：“立，建始也，五行之气，往者过，来者续。于此而春木之气始至，故谓之立也。”古人称农历正月旦、冬至、腊明日（腊日的第二天）、立春为“四始”，其中立春属于“四时之始”。早在先秦时期，已经建立“八节”的观测制度，“凡分、至、启、闭，必书云、物，为备故也”，即在立春、春分、立夏、夏至、立秋、秋分、立冬、冬至八个节气，观察天象云气并做记录，以此预判一年四季的收成、吉凶。

圭表。来源/wiki公版图库

作为农业大国，我国古代对春耕格外重视，立春的到来，标志着全国大部分地区即将投入农业生产。《礼记·月令》记载：“先立春三日，天子乃齐。立春之日，天子亲帅三公、九卿、诸侯、大夫以迎春于东郊。”这一习俗历代沿袭，固定了帝王“迎春东郊”的传统。古人将春季与青色关联，上古时期的司春之神名为“青帝”，《尔雅》称“春为青阳”。《后汉书》记载了汉代迎春时的礼仪：“立春之日，夜漏未尽五刻，京师百官皆衣青衣，郡国县道官下至斗食令史，皆服青帻，立青幡，施土牛耕人于门外。”汉代的土牛配置是一牛、四人偶，做“秉耒把锄”状，以示劝农。后来进一步演变为“打春牛”“鞭土牛”的习俗，立春日，州县官府鞭打土牛，以此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一直延续到清代。北魏时期，甄琛监决受鞭刑的赵修，就以年年挨打的立春土牛来举例：“赵修小人，背如土牛，殊耐鞭杖。”明清时，朝廷专门设有“进春”仪式，立春前一日，由京师府尹率众官员前往东直门外迎春，将彩绸制作的芒神和土牛抬到衙署内供奉，第二天交春时刻抬进宫去，礼部同时进春山、宝座，百官身着朝服，在午门前向皇帝恭贺。

打土牛堪称一场集体狂欢，土牛事先被装饰得五彩缤纷，在鼓乐声中绕城游行，大街小巷挤满了围观的百姓，纷纷用五谷掷向土牛，气氛欢快。土牛被打碎后，人们争抢碎了的“牛身”，将它带回家中，认为“春牛角上土，置户上，令人宜田”。《东京梦华录》描写：“立春前一日，开封府进春牛，入禁中鞭春。……府前左右，百姓卖小春牛，往往花装栏坐，上列百戏人物，春幡雪柳，各相献遗。”亲朋好友之间，互相赠送制作精巧的小春牛，称为“送春”。旧时陕西过立春时，不仅要装扮土牛，活的牛马耳朵上也要系上彩色的布条，以示迎春之意。

苏轼在《东坡志林》里写道，他在元丰六年（1083）十二月二十七日做了个梦，梦里有几个小吏请他写一篇祭春牛文，苏轼在梦中写道：“三阳既至，庶草将生，爰出土牛，以戒农事。衣被丹青之好，本出泥涂；成毁须臾之间，谁为喜愠？”一个小吏微笑道：“这两句里有怒意。”另一小吏说：“不妨，此是唤醒他。”此时苏轼正贬谪黄州，虽然能够半夜叫起张怀民陪他夜游承天寺，内心中毕竟怀有不平之气，便以土牛自喻，暗示自己人生的成败仅由皇帝的好恶来轻易决定。

美人头上，袅袅春幡

今天的立春仪式感往往和时间接近的春节融为一体，在古代，它有着特定的春幡、春胜，昭示着春意盎然。春幡本是立春日悬挂的彩旗，南梁徐勉诗中描述的春幡造型为“高旗表治粟”“葱翠扬朝旭”，南陈徐陵在诗中写“立春历日自当新，正月春幡底须故”。《酉阳杂俎》里记载北朝春幡为“以青绤为帜，刻龙像衔之，或为虾蟆”。唐代，立春日的春幡演变得更小巧精致，或挂于树梢，或缀于头上。敦煌曲子里描绘了宫中立春的盛况：“宫里玉钗长一尺，人人头上戴春幡。”剪彩错缉，甚为精致。唐人笔记里还有“至望春宫迎春，内出彩花树，人赐一枝”的记载，可能是彩色丝织物做成的树状春幡，宫廷文人宋之问奉旨以此为题作诗：“蝶绕香丝住，蜂怜彩艳回，今年春色好，应为剪刀催。”宋代杨万里在诗中写的“彩幡耐夏宜春字，宝胜连环曲水纹”，尽显春幡的精致。

南北朝时期，出现了立春时佩戴剪彩制作的“春胜”习俗，《荆楚岁时记》生动地描绘了“春胜”的外形：“悉剪彩为燕以戴之，帖‘宜春’二字”。《礼记》载：“仲春之月，玄鸟至”，玄鸟就是燕子的别称，“以其至为祠禖祈嗣之候”。唐宋时期，每逢立春，“春胜”和“春幡”都是家家必备的饰品，有时也合称为“春幡胜”，制作材料既有绮罗，亦有金箔，经女子的巧手剪裁而成，争奇斗艳，“巧著金刀力，寒侵玉指风”。唐代的春胜除了燕子形状，还有鸡的造型，唐诗中咏道：“剪绮裁红妙春色，宫梅殿柳识天情。瑶筐彩燕先呈瑞，金缕晨鸡未学鸣。”宋代《文昌杂录》也有“立春有彩胜鸡燕”的记载，此外还有花卉、昆虫、人物等形制的春胜，如“绮罗纤手制，桃李向春开”“罗薄剪春虫”“剪彩赠相亲，银钗缀凤真。双双衔绶鸟，两两度桥人”等等。在山东、河北等地，至今仍然流传立春时缝制“春鸡”给孩子佩戴的风俗，正是春胜的遗存。

北朝传统，妇人于立春时节进“春书”，唐代亦有“书春胜”之习俗。宋代，翰林一年八节要撰作帖子词，书于绛罗，贴于禁中门帐各处，立春日撰作的帖子词称“春帖子”。春帖子词大多绮丽相传宋仁宗有一次看到欧阳修写的春帖子，感到与众不同，将他所写的帖子命人找来阅读，篇篇都有明确的立意，并不是简单的堆砌词藻奉承之语，赞叹道：“举笔不忘规谏，真侍从之臣也。”

春到人间一卷之

尽管今天人们过立春的“仪式感”已经淡化，但许多富有特色的迎春食物却流传至今，成为珍惜春光、开启一年大计的标志。春饼堪称最经典的立春食品，它的前身“五辛盘”可以追溯到东汉时期“立春吃生菜”的习俗，这里的生菜是生的蔬菜的统称，不是现在固定所指的生菜（叶用莴苣）。到了晋代，立春吃的生蔬菜固定为几种有辛辣味的蔬菜，如大蒜、小蒜、韭菜、芸薹、芫荽（香菜）、葱、萝卜等等，称为“五辛”，古人认为这些辛辣蔬菜有“通五脏”的作用，也是根据实践总结出的经验。冬天特别是北方新鲜蔬菜少，立春时间又在过年前后，大鱼大肉吃得多了，正需要吃点清爽的蔬菜调理一下肠胃，适当地吃些辛辣食物还能起到预防感冒的作用。今天在东北、华北等地仍然有立春啃生萝卜的习俗，就是五辛盘的遗风。不过，这一习俗也在悄悄地发生变化，许多不喜欢生萝卜味儿的人将啃萝卜改成了啃苹果，像平安夜送苹果一样成新民俗，使得立春这一天，卖苹果的生意也比平时要好。

大约从唐代起，用薄面饼卷着切成丝的生蔬菜的“春饼”登上了人们的餐桌，迅速成为立春食谱的主流。在历代诗人的笔下，立春食菜各有不同的况味。客居夔州的杜甫回忆起天宝年间的长安繁华，“盘出高门行白玉，菜传纤手送青丝”，描写的景象虽是一派朱门贵气，但更多地是感怀物是人非，不胜怅然。苏轼笔下的春盘则显示出一派达观心境：“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试”字展现的，既有面对新菜的欣喜之意，也有对人间情味的一番珍惜。杨万里将春盘写得有声有色：“饼如茧纸不可风，菜如缥茸劣可缝。韭芽卷黄苣舒紫，芦菔削冰寒脱齿。”饼薄如纸、菜细如丝，烹调者的手艺着实了得。与之风格类似的是耶律楚材的描写：“木案初开银线乱，砂瓶煮熟藕丝长。匀和豌豆搡葱白，细剪蒌蒿点韭黄。”从食材记述里也可见一派春意盎然。随着宋代以后薄底铁锅的出现、油料作物的普及，炒菜成为更普及的烹饪模式，蔬菜种类的逐渐丰富也让蒜、葱等“五辛”从主菜成为配菜，春盘的构成越来越丰富，春饼搭配各种菜的吃法也普及到了东亚文化圈。今天的春饼配菜以熟肉、炒菜为主，生葱、生蒜、生香菜之类的“五辛”成了配角。南方比较常见的立春食品是春卷，和北方春饼原本是同一源头，但要精致得多，包成小巧的枕头模样，或是炸得金黄酥脆，或是用薄面皮裹起内馅直接吃，馅料有甜有咸、丰富美味。

尽管春饼和春卷基本占据了立春食谱的“C位”，但不少地方过立春的食品自有特色。许多天津朋友都有着共同的回忆，在立春当天要吃几勺中药“连翘败毒膏”，有的家长还会要求连续吃三天，认为有“清热、拔毒、败火”的作用，可以预防春季流行病。每到立春之前，药店的连翘败毒膏都会冲上销量巅峰。不过，吃药还是建议咨询医生为好。

河北、河南和安徽北部的一些地区，讲究“立春吃瓜，活到八十八”，“瓜”特指南瓜，考虑到南瓜传入中国的时间，这个习俗很可能在清代才定型。福建宁化在立春吃豆腐、肉末、香菇等食材团成的“松丸”，希望一年都轻轻松松，顺心如意。温州立春早上喝春茶，过去用柚子、黑豆和糖煮制，现在一般用红豆、红枣、桂花煮成甜汤，认为喝了可以明目、益智。

“故天有时，人以为正”，从朝堂到民间，立春展现出中国人特有的顺应天时的仪式感，节日中的诸多仪式也体现出提振精神、珍惜春时的生机。无论这一节气是否真的具有预卜的功能，它都实实在在地关系着春种秋收的民生大事，也提醒着人们尊重自然节律，对新一年心怀期待。

参考文献：

刘晨.清人笔下的太平天国春节[J].兰台世界,2011,(第20期).

杨雄威.甲子岁朝春：一九二四年的星命与政治[J].读书,2019,(第2期).

萧放.二十四节气与民俗[J].装饰,2015,(第4期).

马新,舒显彩.中国古代立春活动再考察——兼论礼俗关系[J].民俗研究,2022,(第5期).

张晓红.春幡·春胜·春帖——唐宋立春饰品[J].文史知识,2009,(第2期).

编辑：周斌 詹茜卉

本文来自【人民日报中央厨房-博古知今工作室】，仅代表作者观点。全国党媒信息公共平台提供信息发布及传播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