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汪伟来
徳才相貌并不出众,但他不俗,有艺术家的气质。一是他的额壳宽阔饱满,快要占去整个面部的一半,眉眼以上空旷的一览无余,裸露着宽敞。更奇的是他有一双比女人还娇贵的手,十指尖尖嫩如竹笋。看相的先生赞叹不已,对德才父母说,你们的儿子将来要靠这双手吃饭,走到哪儿都不会饿肚子。
学校停了课,德才父母要他下田劳动,他不干,买回一把二胡,坐在古盘河边的草地上摇头晃脑地拉。刚开始拉得比杀鸡还难听,后来找中学的音乐老师讨教,掌握了一些基本要领,经过刻苦练习,不断摸索,渐渐拉得有腔有调了。
大队成立宣传队,缺少搞乐器的,宣传队的罗队长亲自上门把德才请去,德才总算有了用武之地,不用烤黄日头就能挣工分了。
九红小德才两岁。九红兄弟姐妹多,初小未读完就下学干家务。她皮肤不怎么白,但很光滑,一双眼睛亮闪闪的,见人露齿一笑,妩媚中透出几分稚气。农村人的审美标准是一白遮三丑,哪怕五官长得再周正,皮肤不白也算不上美人。谁也没有想到貌不出众的九红居然被选进宣传队,还担当了主角。
罗队长说:长得漂亮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是要有一副好嗓子。还有一点罗队长没说,他是看中九红两条又黑又长的大辫子。
九红演红灯记里的李铁梅,她化了妆,脸上白里透红光彩照人,嗓音清脆甜美,表演自然大方,一炮打响唱红了整个公社,后到县里参加汇演,夺得第一,为我们大队争得了荣誉。
九红常为自己有一头乌黑的秀发感到自豪,她不知道德才喜不喜欢,在他面前故意把大辫子甩来甩去的,她发现他并不像罗队长那么在意,于是问:德才哥,你说我把辫子留着还是剪掉?
德才一愣,说:好好地剪掉干嘛。
九红心中暗喜,说:你喜欢,我就留着。
她怕德才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又补上一句:我的辫子是为你留着的!
德才瞟九红一眼,九红正含情脉脉地望着他,德才的脸倏地红了起来。
罗队长没事就围着九红转,把她的大辫子当作玩意拉到手里,玩着玩着不怀好意到她脸上摸一把。出于感恩,九红没往心里去。有一次排练结束天很晚了,罗队长送九红回家,走到半路,罗队长一把拉着她的大辫子,把她拉到怀里……
九红来不及多想,扇了罗队长一耳光,挣脱着跑开了。
罗队长知道九红不敢声张,第二天有说有笑,像是没事儿一样。
九红不想离开宣传队,不想离开德才,又不敢得罪罗队长,唯一的办法是她公开跟德才谈恋爱,让罗队长死心,不再骚扰她。
德才没朝这方面想,只痴情于他的二胡。
九红像麻糖稀子粘在德才身上,不让罗队长有可乘之机。罗队长屡不得手恼羞成怒,处心积虑设计了一场捉奸的闹剧……
大队领导把德才和九红隔离审查,要他俩老实交待问题。
九红申辩说:我承认我喜欢德才哥,跟他单独相处是谈恋爱,别的啥事都没发生。
大队领导问德才是不是跟九红谈恋爱,德才极口否认。
审查几天毫无结果,大队领导把德才和九红教育了一顿后放了。
德才和九红名声臭了,走到哪儿都有人吐唾沫星子。九红父母脸上挂不住,托媒人给九红说婆家,尽快打发她走人。
不久,德才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草率成亲。九红偷偷哭了一场,哭罢咬破指头,在一块白布上写下非德才不嫁五个大字。九红真想削发为尼远离红尘,可惜寺庙被砸没得去处。亲朋好友轮番上阵劝说,九红不改初衷,每天到地里拼命干活,用劳累减轻心中的悲愤。九红家的地跟德才家的地相隔不远,九红只要看到德才,这一天她心里才踏实。
九红从没见德才的妻下田,德才的妻长年离不开药罐子,听说患有严重的风湿性心脏病,这种病不能干体力活,连走路都困难。农忙的时候,德才一个人忙不过来,九红顾不了别人的闲言碎语,主动过去帮一把。
德才觉得对不起九红,两眼充满爱怜,说:你恨我吧?我知道你一定很恨我。九红垂下眼帘,想了想,说,对你,恨就是爱,爱也是恨,爱跟恨没啥区别,就这样子!德才苦笑一声,很无奈。九红走近德才,拉拉他的衣袖,央求说:德才哥,跟我生个娃,老了我有个依靠。
胡扯!德才甩开九红的手,作色道:快找个男人嫁了,规规矩矩过日子!
九红眼里亮起一片泪光,幽怨地说:我心里只有你,装不下别的男人……
两年后德才妻子怀孕,没想分娩难产,母子一个都没救活。
如诉如泣的琴声从德才屋子里飘出来,他用二胡抒发悲伤,把音调儿拉得哀婉凄凉。九红听得鼻酸眼热,德才那双细长细长的手指头,仿佛变成利爪伸进她的胸膛,她感到一阵揪心的痛。九红回家翻箱倒柜,把写有五个血字的白布找出来,她要拿去给德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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