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智伟：从TVB音乐总监到唱作“新人”，追寻梦想像最初

12年，为TVB创作超过400首剧集配乐，《讲不出声》《幼稚完》《爱不疚》《连续剧》《续集》等众多爆款金曲皆出自他手。在港剧和港乐迷的聆听范围中，邓智伟是一个绕不开的名字。

写出过太多的热歌，邓智伟坦言自己“很知道如何写出市场会喜欢的歌”，但他不愿重复自己。因此当40多岁有机会重启人生，成为一名唱作人时，他选择遵循内心，只做自己喜欢的音乐，像16岁时追梦那样。

去年，邓智伟首次在北京举办个人专场演出。他站上舞台，看见台下站满了观众，当音乐响起，所有人大合唱他为港剧写下的金曲，邓智伟感动得快要落泪。从无人知晓到第一次在这座城市举办专场，他形容“就像一张牌终于被揭开”。

过去这些年，邓智伟试过在无风时，自己创造风；拿到过王牌，坐拥过顺风局；也曾将一手好牌打烂，荒废多年后重开牌局。近期，借由全新创作专辑《像最初》推出的契机，南都娱乐对话邓智伟，跟他聊聊这些年来他曾打出过的牌，和那些“牌局”背后的故事。

1

谈机遇：主动为自己创造价值

在粤语流行歌显现影响力的初期，为港剧量身定制的原创歌曲是其中不可忽视的重要类型。

然而，2000年后，邓智伟进入TVB工作时，情势已大为改变，剧集配乐不再受到重视。“那时的TVB没有原创音乐，唱片公司为了捧自家歌手，随便扔首歌过来，就要用到剧集里，即使那首歌跟剧情没有一点关系。”

他深感这样的状况需要被改变。在一次高层巡视的场合，彼时仍是职场新人的邓智伟争取到与其单独对话的机会。他独自搭乘电梯，第一次去往高层所在的楼层，战战兢兢地走入办公室，抱着“大不了就不做了”的心态向其谏言，直指剧集原创音乐的重要性。

不久之后，邓智伟如愿获得了为剧集《天涯侠医》写歌的机会，主题曲《心呼吸》由主演林峯演唱，不仅开启了日后两人的紧密合作，助力林峯从演员转型歌手，更为日后邓智伟升任TVB史上最年轻音乐总监、进而主导剧集配乐改革埋下伏笔。

“我懂得如何给自己创造价值。”邓智伟清楚自己的实力和优势，如果当下没有可以让他发挥的位置，他便主动争取机会，为自己创造位置。

当然，际遇也同样重要，“我主动争取，也要对方听得进我的观点，愿意给我这个机会才可以。”他对当年的伯乐始终心存感激。

邓智伟向来有意识地在无风来时创造风。

16岁时，他跟朋友组乐队，为了找寻机会，他们大胆闯荡英国，向当地唱片公司毛遂自荐。三个年轻人拖着硕大的行李箱走在异国街头，里面塞满了他们在香港自行烧录的试听光碟。

他们一家一家地敲门，询问对方是否愿意听一下乐队的作品。有的友好地邀请他们进门，有的让他们吃了闭门羹，还有的直接以“你不是我们这里的人”为由加以歧视和拒绝。

三个月，派出数百张光碟，等到好不容易有唱片公司表示有兴趣的时候，他们已返回香港，花光了所有的积蓄，到英国发展的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不是每次主动就能创造风，也并非每次风来时他都能抓住。

18岁，邓智伟的乐队在香港独立音乐圈逐渐崭露头角，引起了张国荣第一任经纪人谭国基的注意。他有意将乐队签下，带往台湾发展。

洽谈过程很顺利，事情却在即将要签约的前夕有了一个戏剧性的转折。

“几次见面后，他突然跟我说，将来你们写出来的歌，你我喜不喜欢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女孩们喜欢，我们一起揾蚊蚊（赚钱钱）。”对于自视甚高的摇滚青年来说，这句话具有极强的侮辱性。“我们做音乐，就不是为了赚钱！”邓智伟当场大拍桌子，对他“问候”了一句脏话。签约就此谈崩。

当晚，冷静下来的邓智伟已经感到后悔，但事情已然没有了回旋的余地，他郁闷地在海边喝啤酒至天亮。“我以前就是这样，因为冲动的性格，毁了这个宝贵的机会。”

如今回想，邓智伟虽觉遗憾，却也认为那是老天最好的安排。“否则以我当年的性格，还没红就那么冲动，要是让我顺利签约、一炮而红的话，我可能树大招风，会招致更坏的事情。”

2

谈创作：与其计算流量密码，不如不算

在TVB任职的12年间，邓智伟创作了超过400首剧集配乐。从本世纪00年代的《爱不疚》《爱在记忆中找你》《别怪她》《讲不出声》，到10年代的《义海豪情》《幼稚完》《连续剧》《续集》，再到20年代已经离开老东家后写的《呼吸有害》，在创作生涯的每个时期，邓智伟都能写出广为传唱的爆款歌曲，他亦为此感到自豪。

“写歌真的有所谓的流量密码吗？”

面对这个问题，邓智伟坦言，“你可以说我很知道如何写出受市场欢迎的歌。但时代不同了，现在人人都能出歌，选择太多，一首歌会不会红已经很难说，所以与其计算，倒不如不算。”

在他看来，真正能成为经典的流行无法通过有意的“计算”而得，而是应坚持自己的风格，而这个风格又恰好在无意间得到了大众的喜爱。

他说自己唯一称得上有意“计算”的歌曲，是为剧集《法外风云》写的主题曲《遗物》，“从intro开始到主歌、副歌，全都是算好的流量密码，但它就是没爆。”

虽说写歌不要计算，但能做到爆款频出，邓智伟确实有着特定的创作秘笈或者说标准。“我对自己的‘审核机制’很严格，旋律有一点点不好听的都不要。我能拿出来的旋律，都是我从大量的创作中，自我批判完之后留下的很少一部分。”

写了十多年的流行歌曲，创作能力经受过市场的检验，但当他有机会成为一名唱作人，他却没有遵循屡经验证的歌路，而是回归最初玩乐队时专注的电子摇滚风格。

“我不想重复自己，我已经有过大热的流行歌了，现在我只想做回自己。”偏小众的风格并不意味着不悦耳，他半开玩笑地补充道，“不管我写什么风格都好，最重要的就是两个字——好听，我的作品没有不好听的。”

近期推出的新专辑《像最初》，收录了邓智伟签约新公司后，近两年来陆续创作的六首新歌。

专辑同名歌曲《像最初》是整张专辑中最后完成的拼图，源自他跟知名摄影师周广民的一次合作。这首原本不在计划之内的歌，受周广民为他拍摄照片的启发，讲述了“但愿一切像最初”的希冀。

从一组照片启发一首歌，再延伸至一张新专辑封面、一首新歌MV、一本影像文字集以及一次展览，犹如无意中点燃一撮小火苗，继而激发一连串的灵感火花，邓智伟感受到不同艺术形式的交流和碰撞。

3

谈重启：人生低谷，《呼吸有害》救了我

那些年的爆款频出，让邓智伟的事业风生水起，锋芒毕露，致使他性格当中的盛气再度延烧。这一次，烧向了身边的朋友和下属。

一次部门会议，他当着几十个人的面，用极为尖锐的话语，骂哭了一个刚从外国名校音乐科班毕业回来的男同事。“他犯了错，我指出来。虽然我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我讲话太刻薄，那时跟着我做事的男男女女都被我骂哭过。”

有位前辈看不下去，好心提醒他不要“有风驶尽利”（粤语俗语，比喻得势时仗势凌人、不留情面）。他怼回去，“我怎么知道什么时候没风啊？”

兴许因为锋芒太露，终遭反噬。后来，邓智伟遭人出卖和陷害，跌落低谷，更患上抑郁症。一位人生导师点醒了他，“因为你曾经做过伤害别人的事，所以别人才会找机会来伤害你。”

如今回看，他觉得当年的自己实在“低能”，时至今日仍为当年的言行感到后悔。“所以我现在都尽量对身边同事和新朋友好一些。”他笑说。

2020年，在多年来经历创业失败、抑郁症等重大打击之后，邓智伟搬到北京重新开始。那一年，他受老东家的邀请，为TVB剧集创作主题曲《呼吸有害》，由莫文蔚演唱。再一次，他的创作成为年度热门单曲，横扫当年香港各大颁奖礼。

“《呼吸有害》救了我。”歌曲唱着“一呼一吸都有害”，却给了处于人生低谷的邓智伟，久违的畅快呼吸。

他婉拒了出席颁奖礼的邀请。《呼吸有害》在香港拿奖的那晚，远在北京的邓智伟正悠闲地逛着胡同。他拐入胡同里一家规模很小的livehouse，一个不知名的年轻乐队正卖力地演出着。台下只有二三十个观众，掌声稀疏。

这一幕让他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我最初玩音乐也是这样，不去管有多少观众、能赚多少钱，也不用理外界对你的看法。”

同一时刻，他的手机涌入了几百条恭喜他获奖的短信，“很多几年没找过我的人也出现了”。

那晚之后，邓智伟想通了很多东西。他将自己过往的作品重新编曲，自己演唱，也陆续发布许多自己唱作的新歌，“开启了一个新的人生”。

去年在北京举办的个人专场，于他而言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在此之前，他从不敢过问票房，“其实很怕，害怕没人来”。当看到满场的观众，“就像一张牌终于被揭开”，他知道自己这一轮拿到的牌并不差。

如今，邓智伟已在北京定居了四年多，主动远离社交，日常不是在做菜，就是“在想今天要做什么菜”，过上了简朴的宅家生活。

从前在香港，他每晚出去玩，应酬喝酒谈生意。现在他发现，“其实人可以活得很简单。”

展望新的一年，邓智伟的愿望同样很简单。“活着，一呼一吸，这就是我现在的人生最想做到的事情。”

采写：南都记者 钟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