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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变得如此锋利,难道是为了刺穿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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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来源:Unsplash

前情提要

是杀人凶手,也是曾深入虎穴的受害者,韩恬一路走来,历经了迷失,绝望,疯狂……她的落网不仅将两个死者生前缺失的碎片拼凑起来,也带来了寻找另一个凶手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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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 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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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办法了解了一些暗网知识后,把高森约到酒店,趁他上厕所时记下了暗网入口的地址,然后用自己的手机登录了他的账号。我看了很多视频,每看一个都心如刀割,可我必须看……我想找到罗颖的视频。

“高森之前发布在网上造谣吴鑫和罗颖的照片里,有一些两人的‘艳照’,虽然是P的,但我相信高森之前一定也偷拍过罗颖。果然,我在四年前的文件里发现了罗颖,那几乎是高森的第一批偷拍内容。

“罗颖那时正在和高森谈恋爱,视频里罗颖对高森充满了感情,就像我之前一样。我知道如果把视频发给吴鑫他会有多痛苦……但我还是这么做了。

“我约吴鑫见面和他说了实情。我能看出来吴鑫很愤怒,但他还是努力让自己冷静,并劝我不要轻举妄动,说如果事情不成功我可能会受到更大的伤害,他还请我千万不要去找罗颖,说她日子很不好过,带孩子很辛苦,现在好不容易安稳了一些,他不想让她再为这些事痛苦。

“我知道他是个好人,但我的痛苦呢,我该怎么办?

“我本以为他不会帮我,但没想到没过两天他就在店里把高森揍了一顿。那段时间我很害怕,我怕他被打倒,或者把我找过他的事情说出去。但什么都没发生,又过了一段时间,高森突然跟我提起,说他们店里有个员工,原本快要离职了,但突然发生了重大车祸,一条腿没了……”

吴鑫日记中缺失的那一部分已经被补全。夏予珍明白了,吴鑫和高森打架的真实原因,是因为他知道了韩恬和其他女孩的事,而这也是他不愿意告诉郑明山的关于高森的“秘密”。背后的利益集团太过强大,每一个知情人都会背负被捂嘴和被处理的风险。

最终,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像吴鑫保护着其他所有人那样,去保护他。

“我不敢多说什么,也不敢多问,但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我经常会想起最后一次见吴鑫的时候,他躺在病床上,跟我说他需要钱,需要活下去,他希望我也能活下去。

“那一整年,我都觉得自己只剩下个魂儿,到处飘荡,被高森欺负,被付伟才欺负。我也很想像吴鑫说的那样,活下去,但我做不到。今天倒下的是吴鑫,明天说不定就会轮到我,他可以也压断我的一条腿,甚至直接杀了我,因为法律会帮他,公安会帮他,证据会帮他,老天爷都会帮他……高森开始逼迫我去见群组里的其他人,我知道我不能再等了。就算只有我一个人,我也要杀了他。

“吴鑫的车祸给了我启发,他能撞断他的一条腿全身而退,我也可以这么做。

“那段时间高森正好去了海南出差,我们一个月没有见了,他回来之后,我打电话给他,说自己刚见完某人,回家的路上迷了路,请他来接我一下。他没有起疑。因为他在海南的时候为了逼我去见群组里的人,给我转了一大笔钱,我接受了。

“我是凌晨十二点给他打的电话,然后就把租好的车开进了提前踩好点的停车场。其实那儿并不算真正的停车场,是新铺的快速路,还没有投入使用,除了附近居民,没有别的车会开进来。

“大约半个小时后高森来了,他是坐出租车来的,出租车走了之后,他站在路边,完全暴露在我面前,但他没有看到我,我们的位置第一次互换了。

“我想象着我撞到他的那一瞬间他会立刻爆炸,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我想要亲眼见证这一幕,于是睁着眼把油门踩到了底。发动机轰鸣的时候,我还是怕得忍不住大叫起来,不知道是车速不够快还是我的声音惊到了他,他竟然在最后关头躲开了,虽然只躲开了一点。

“车子撞到了他身体的一侧,他翻滚着落在了离车三五米左右的地方。我停下车,走到他身边,发现他还活着,嘴里都是血,但是眼睛睁着,还看着我一眨一眨的。

“我又害怕,又恶心,用脚踹他的脸,他还没断气,还在看我,甚至喉咙里发出了声音。我逃回车上,闭上眼睛,这次我从他身上直接压了过去……车很明显地颠簸了一下,像是过了一个槛,我终于过了那个槛。

“又等了几分钟,我下车看到了那一摊烂肉,然后从他身上取走了手机,两个手机,还有钱包,都没落下。再然后,我按照原本计划好的路线走了,把车开回了顺源。已经上传到暗网里的视频我不知道该怎么删,但他手机里的东西,包括他和那些人的聊天记录,我全都删得一干二净了。”

韩恬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当时的她或许真的已经放下了心里的包袱。

“我要杀了他……我想让他立刻爆炸……我终于看到了那一摊烂肉……”韩恬对事态和真实欲望的赤裸裸的描述,让夏予珍心惊肉跳。那种震撼不是源于一个普通女孩可以爆发出多少仇恨的力量,而是她真的用行动宣泄出了仇恨。

夏予珍钦佩韩恬的坦诚,也让她不由自主地在脑内描摹出自己“复仇”时类似的图景,她或许不会使用相同的语言,更不会使用暴力,但她深深感到了那种力量,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拳头。

“小夏?”耳机里传来刘贺新提醒的声音,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走神了。

“那你为什么要去车行取车呢,如果直接去派出所自首……”她继续问。

“刚到顺源的时候,我还在犹豫要不要一直逃下去,但我已经被监视够了,一刻都不想忍受那种时刻都有人盯着我的感觉。我想不了那么多,只想结束,尽快结束。”

夏予珍的喉头一时有些发热。

“我还有另外一些信息想问……你看过那个暗网的群组成员列表,里面都是哲峰医药公司的人吗?高森主要在和哲峰的这些有钱人联络?”

“不止,还有XX长,XX总,但在群组里他们用的都是化名,对比高森微信里的联系人备注才能确定他们的身份,我能确定的就是付伟才,还有一个XX局长,是付伟才的哥哥。另外有一些保险公司的人,好像有一个姓范的,也经常和高森联络……”

嘀——

夏予珍正准备接话,耳麦里传来了一声细小的提示音。她只能屏住呼吸,先听刘贺新的话。

“……咳,小夏,能听见吧……和本案相关的已经问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我们分案后再询问,你现在先出来。”

她愣了一下,虽然想反驳,但面前是韩恬,这里又是承源市局,只能轻轻嗯了一声,压抑下所有的冲动。

“如果你们需要,我还可以给出几个名字……”韩恬说。

“这些后续会有其他警察和你核对,今天就先到这里吧,谢谢你的配合。”

夏予珍尽可能地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官方而冷静,却看到了韩恬神情中藏不住的失望,对她停下了进一步挖掘真相的失望。一阵揪心的感受袭来,她迅速起身,离开了审讯室。

走廊里的灯光比房间里昏暗不少,尽头的窗口洒进来的日光也十分柔和。刘贺新从隔壁监听室走出来,递给夏予珍一杯水,她一饮而尽,头脑里的逼仄渐渐消散。

“如果韩恬说的是真的,那她被侵犯还有那些女孩被偷拍的证据可能很难找到了。”刘贺新说,“她把高森手机里存储的文件删了,那些文件只在暗网里的聊天群组中上传过,刚刚相关的同事跟我说,暗网一般都是三跳甚至六跳才能登入,代理服务器的地址也随时都在转变……她不该杀了高森,如果直接报警,就能在高森身上找到进入暗网的突破口,把那个群组一窝端掉。”

刘贺新说着,像是有些失意地低头看着地面。

夏予珍赶紧说:“但还好有另一个突破口,付伟才。刘队,我觉得这个付伟才和哲峰医药是真相的核心。你们不在承源的时候我发现了很多哲峰医药公司的疑点,这家公司里的很多人都和高森、吴鑫有关联。你记得当初撞吴鑫的那个司机吗,牛继华,他就是哲峰公司一个高层的私人司机。吴鑫当时就认为那场车祸是高森和牛继华共同策划的,但找不到证据,也无法证明高森和牛继华之间的关系,所以没有后续。现在这个群组的发现或许可以证明,高森利用群组背靠哲峰的资源和人脉,一直在进行犯罪行为……”

夏予珍试图将所有的信息尽快拼合到一起。但说完之后,她却迟迟等不来刘贺新的反应。刘贺新最终沉吟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说。

她只能提另一个关键点:

“刘队,我刚刚听到韩恬提起高森父母,高森的父母似乎对高兴这个孩子还是在乎的,或许并不像高森一样打算完全抛弃他。高兴失踪的案子,是不是也可以从高森父母那里入手找找线索。

“我也这么想,刚刚已经做了记录,我打算请承源市局的警察再去高森的父母那里盯几天看看。”

刘贺新的语气十分肯定,和刚才的犹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刘队,还有……”

夏予珍突然想到了什么,再次开口时,刘贺新已经若有所思地转身离开了。几个警员从监听室走出来,手上拿着本子、电脑,应该是刚刚整理完韩恬的口供。

她刚刚想和刘贺新说的,是在审讯室里韩恬提到群组里有一个保险公司姓范的人。思康保险不仅和红佳家达成过合作,也和哲峰医药有合作,这个人很大可能是范永坤。

韩恬发现群组的时间远在吴鑫车祸前之前,这说明范永坤一直在同高森、付伟才保持联系,至少是在某个相同的圈子里。但范永坤邀请吴鑫参加饭局的借口却让人觉得他和高森很生疏,至少没有什么交流。

这么看来,范永坤是特意邀请吴鑫去参加那个饭局的,吴鑫的笔记里也写,他离席回来后的那杯酒,是范永坤劝他喝下去的。这之前没有人注意到范永坤,不论是吴鑫,郑明山,罗颖,还是她自己,都没有在意过他。

但细细捋下来,这三四年中,每一个关键的时间点里范永坤都没有缺席。

夏予珍回到白柳老街,经过一间铺子时,她看到了门口那个扎眼的红色塑料水桶。水桶里插着一把浸透污水、已经看不清颜色的拖把,几缕布条从水桶边触手一般地伸了出来。她想到上一次来白柳老街的时候看到的那个偷东西的孩子,这个水桶应该就是店主那次打孩子的时候扔坏的。

吴鑫日记里也提到过那个孩子,父母健在却没人看管,经常在街道上小偷小摸,但他认识高兴,甚至给高兴分享过偷来的巧克力。

夏予珍走进小店里,看到了瘸腿店主,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他坐在花花绿绿的香烟柜台后面,边上露出黑色轮椅的一半扶手。

她走到货架边拎了一箱牛奶放在柜台上,准备给罗颖带过去。

“多少钱?”

“四十五。”

她一边掏钱一边问:“您这腿,是怎么回事?”

“哦,脊椎的问题,走道不方便,已经两三年了。”

老板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一把自己的腿。

夏予珍看到柜台靠墙一侧放着一个搪瓷水缸,旁边还有一个药盒。

“您这个腿病需要每天吃药吗?我有个朋友,也是腿有点毛病……”

为了多和老板聊两句,那四十五块钱她一直都没有掏出来。

“是啊,免疫抑制的药物,什么特立氟胺和什么单抗之类的……药一直都是我女儿帮我买,我也记不得名字,你那个朋友要不是免疫类的疾病,应该和我吃的药不一样。”

“嗯……这些药也要不少钱吧,您听说过最近有种保险产品,可以减免药费吗?”

夏予珍试探性地问了一句,老板却突然警觉了起来:“小姑娘,你是来买东西的,还是来卖保险的。”

“我不是卖保险的,也是我朋友跟我说的这事,我不知道靠不靠谱,所以才和您问问。”

“哦,那你直接问卖保险的呗,我不懂。有个卖保险的经常在附近晃,上次来给我推销,被我直接轰出去了。”老板语气里带着不明的恐吓。

“那个卖保险的是姓范吗……”

“嘿!王八羔子!”

夏予珍的话才说了一半,店主突然瞪着夏予珍的身后大喊了一句,眼睛都瞪得几乎突了出来。她吓得回头一看,一个瘦猴似的小男孩T恤里鼓鼓囊囊的,正打算溜出店门。就在他和夏予珍对视上的一霎那,夏予珍伸手扯住了他的胳膊。

男孩还在往店外冲,把夏予珍也带的一个趔趄,但瘦削的男孩最终力不能抵,夏予珍猛地往回一扯,另一只手顺便关上了玻璃大门。门上蒙着一层灰,店里光线瞬间变暗,带来了逼仄的压迫感。

巧克力,口香糖,甚至还有两块肥皂。塞在T恤里的“赃物”哗啦啦地掉在了地上。男孩低着头,僵硬地站在原地,像是在等待审判。他应该是在夏予珍和老板聊天时溜进来的,没想到最后栽在了老板的火眼金睛和夏予珍的敏捷反应之下。

夏予珍正想把那些东西捡起来,坐着轮椅的老板已经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他拨动着轮子冲到男孩面前,速度比正常人走路还快,紧接着,一个大巴掌就落在了男孩的头顶,把男孩拍得脖子都缩了进去。

“有人生没人养的东西,还敢来我这里,我今天非替你爹妈教训你不成!”

老板激动得唾沫星子喷了男孩满脸,马上又抡起了巴掌,夏予珍赶紧伸手挡住。

“老板……”

“你不知道这个小畜生来我这里偷过多少次了,我可以不打他,那就直接送去派出所!”

“我不去派出所……”男孩开口了,还没到变声期,声音尖细,“我不去派出所,你打我吧……”

“你看他这不是找打吗!”老板被逼急了,又举起了手。

夏予珍再次挡下:“他拿的这些,我替他付钱。”

“我不是为了这些东西,你没听见吗,他来偷不止一次了,你别多管闲事……”

“那他一共拿过多少东西,我都替他付清了,你别动手打人。”

夏予珍语气很坚定,不仅是老板,就连男孩都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老板默默合计了一下,火气消了不少,他扶着轮椅正了正身子,语重心长地说道:

“姑娘,我得劝你一句,你们女孩就是容易心软,但对待这小逼崽子不用爱心泛滥,他是个死性不改的玩意儿,你今天帮了他,明天说不定就被他摸了口袋!”

“您别这么说,他还小,不懂事……”

夏予珍说完,对自己下意识的话一阵心惊。她怎么突然就爱心泛滥起来,她也不明白。她维护这个男孩并不是因为他认识高兴,而是店主反复提起他是个“没人养”的孩子。孩子的恶不是天生的,是环境和周围成年人塑造出来的。她对孩子的恨一向来自迁怒,她虽然曾在博客里写过“很多小孩根本就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生孩子就是浪费资源”,归根结底,也只是来自她对那些不配做人父母的人的恨意。

如果男孩不是“野孩子”,应该站出来承担责任的就是他的监护人,但事实是,一个孩子用自己稚嫩的肉身在和复杂而严苛的社会道德碰撞,监护人却隐身了。

男孩站在夏予珍身后,头埋得很低,双手绞着磨得快要变成半透明的T恤。她看着他,一时恍惚,她想到了那个全世界她最恨的孩子,被她描述为天生恶种的顾献国的儿子。如果他的父亲不是顾献国,没有从小就赋予他“特权”,一切或许都不会发生。

她感到心里有某种想法逐渐变得坚定,那是一种力量,让她意识到她有能力帮助一个“无人管教”的孩子,那她也一定有能力制裁另一个“无人管教”的孩子。

最后,夏予珍一共付了三百块。她拎着一箱牛奶,男孩拎着装有他偷拿的东西的黑色塑料袋,两人一起走出了小店。

他们都没有说话,夏予珍没有指望男孩和她说谢谢,但男孩也没有离开,默默跟在夏予珍身后走着。走到离店两百米左右的地方,夏予珍才开口:

“你拿的那个巧克力,能分我一块吗?”

“能!”

男孩迅速答应,语气甚至有些兴奋,他从塑料袋里掏出那板巧克力,猛地掰成整齐的两半,把其中一半递给了夏予珍。

“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不让爸妈给你买?”

“他们经常在外面打麻将,家里没钱。”

“你能吃饱吗?”

“嗯,他们会回来做饭。”

“那为什么一定要吃巧克力呢?”夏予珍说着咬了一口巧克力,劣质的糖精味在嘴里化开,绝对不是什么冒着风险也要拥有的享受。

“因为别人都吃。”男孩有些心虚。

“其实你也不喜欢吃,只是不想和别人不一样,你想跟别的孩子一样分享零食。”

男孩愣了一下,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个街上有个小女孩,叫高兴,是你的朋友吗?”

“嗯。”男孩回答得很干脆。

“你怎么认识她的?”

“她家住地下室,所以经常在楼门口,我就去找她玩,分给她吃的。”

“她知道这巧克力是哪里来的吗?”

“知道,我跟她说了,但是她说会帮我保密。”

“那你挺喜欢她的吧?”

“嗯。”

夏予珍和男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男孩一直在吃巧克力,她也跟着又吃了几口。不知道为什么,吃到后面她竟然觉得这个巧克力也挺好吃的,心里甚至有种暖暖的感觉。

“那你最近没有见到她吧,有去找过她吗?”

“我见过她呀。”

男孩轻松地说着,一边舔着手上融化的巧克力,在脸上弄出点点酱黑。

“你最近还见过她?就在这条街上?是这个月吗?”

“就是上个星期……”

“仔细说说,你是在哪里看到她的,你们说话了吗,她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男孩对夏予珍的反应有些不明所以。

“她在一个出租车上,就在街口那里,我刚放学回来,就看见她趴在出租车车窗上。她叫我,我就走过去了。然后她给了我很多巧克力,都是小块的,就像这个,她说她刚刚去了泡泡乐园,那些巧克力就是在那里买的,她还说下次带我一起去……”

夏予珍几乎要喜极而泣。罗颖走了那么多地方,问了那么多人,却没有想到原来线索就在家门口,就在这个小男孩身上。

“她是一个人在出租车上吗?车上还有别人吗?你记得出租车车牌号吗?”

“车里还有一个奶奶,她一直说‘快点,快点’,车牌号不记得。”

如果男孩说的是真的,至少表明高兴现在是安全的,那个带走高兴的人应该在照顾她,还会带她去泡泡乐园,给她买巧克力……那个奶奶,有没有可能就是高森的母亲?

她努力冷静下来,以免吓到男孩,心里却恨不得瞬移到公安局告诉大家这个消息。

“孩子,你有电话吗,家里的电话或者父母的手机。”

男孩愣了一下:“你要告状,还是要把我送派出所?”

“我不告状,也不送你去派出所。我想和你做朋友,所以想知道下次怎么能联系到你。”

男孩还是有些犹豫,但是看着自己手里那一袋子东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那我给你我家的电话。”

夏予珍从包里掏出便签本和笔,心里却有些不好意思。某种程度上她骗了男孩,她要这个电话的目的,是为了刘贺新他们后续调查时能够再次联系到男孩或者他的家人了解情况。

“谢谢你……”夏予珍收起了写着电话的纸条,“这个给你喝,以后少吃巧克力!”

她把手里的牛奶塞给男孩,扔下一句嘱咐就匆匆走了。

“罗颖,你在家吗?”

站在罗颖家门口,她几乎掩盖不住自己声音里的兴奋。

片刻后,门被打开了。面对罗颖,夏予珍露出了笑容,但罗颖看到是她后表情却逐渐变得冰冷,转身走回了阴暗的房间里,只留给她一个背影。和之前几次相见时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我本来给你带了点东西,但遇到路边一个男孩,就送给他了……不过我带来了特别大的好消息……”

罗颖还是没有回应,眼神甚至有些不屑。她坐到沙发最靠里的角落,拿起一张巨大的纸盯着看。

夏予珍意识到罗颖的情绪确实是在针对自己。于是她走到罗颖身边坐下,发现她手里的是一幅地图。路边报刊亭随处可见的那种,很多街道和区域都被红色记号笔打上了圈和叉,应该是标记寻找高兴的路线的。

“……你那么讨厌小孩,还会送人家东西?”

罗颖冷不丁地开口,夏予珍愣住了。

“什么意思?”

“要不是我表哥给我看你在网上发的那些东西,我真的以为你是个好人。你看着我受苦,看着我被玩弄,其实心里在偷偷笑话我吧?你甚至巴不得我永远都找不到高兴吧!”

“你在说什么?”

罗颖干脆放下了地图,开始对夏予珍开炮:

“我哥问我你为啥放着好好的医生不做要去做法医,我说不知道,他就在网上搜了下,结果发现你是被医院开除的!

“我们这些生了孩子的女人都是蠢货,活该被欺负,这不是你写的原话吗?小孩是世界上最可恶的生物,更别提是我这样的人的小孩,在你看来丢了反而是好事,甚至根本就不应该出生……”

“你误会了,那不是在说你,而且那是我年轻的时候写的,我后来想删除,但是找不到密码了,对不起……”

此时她比任何时候都更想回忆起那个密码。从前有人问她为什么不删的时候,她总是有些莫名的愤怒和不甘,因为那些博客呈现的明明是那个人的罪证的一部分,可是所有人都想叫她抹去。

但现在,她想让罗颖少受到一些伤害,也不想让那些博客继续伤害别人。

“我那段时间过得很糟糕,但现在我明白了有问题就应该解决问题,写那些发泄情绪的博客是没用的,还会伤及无辜的人……”

“我不想听你在这里跟我说些冠冕堂皇的,我只知道你说帮我找高兴,但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我表哥说的没错,我今后不会再指望你了,你也不要来了。”

“那个孩子说他见过高兴,就在上周,在白柳老街的街口。高兴和另一个人在出租车上,高兴还和那孩子说她去了泡泡乐园,那说明她现在还是安全的。只要我们去排查一下经过这里的出租车,肯定很快就能找到高兴了。”

罗颖愤怒的表情有了片刻的动摇,但很快又固执地撇过头去。

“那个孩子就是个小混混,我一直不想让高兴和他玩,他说的话你也信,你快走吧!我心里很烦!”

夏予珍的脸涨得通红,但她还是鼓起了勇气:

“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是我还是要说,你最好也不要相信范永坤。不论以后发生了什么,你都要相信自己一定可以坚持到最后……”

罗颖张了张嘴,但最后还是没有回应,她攥着拳头,紧盯着地面,像是在和自己较劲。

离开罗颖家,夏予珍给刘贺新打去了电话。

刘贺新说他们也有了新的进展。原本高森的父母经常去小区附近的人民广场跳舞,但广场上的几个老人都表示高森父母已经很久都没有出现过了。

警察问,是不是因为他们的儿子去世了,两人才不露面的。大家却说他们很早就不怎么出门了,大概是在一个月前。

晚上回到招待所,夏予珍觉得自己疲惫不堪,躺在床上却一直睡不着。

身上有些焦躁,皮肤莫名在刺痛。

沉默的刀一向是钝的,这么多年来她却承受得越发自如。钝刀和利刃相比,真的会减少伤害吗,还是只会扩大受伤面积?或许后者才是更可怕的,她不仅不想再让自己付出代价,也不想让罗颖和韩恬再因为别人的伤害而付出代价。

她回想起那些人勇敢说出真相的时刻。郑明山说自己还在怕什么呢,结果不会更糟糕……韩恬说自己想不了那么多,只想结束,尽快结束……罗颖说就算被当作疯女人也没关系,自己早就不在乎体面了……和她们相比,她一直在瞻前顾后,缩在自己的茧里。她想要给她们真正的支持,真正地站在她们身边,那就要像她们一样勇敢。

她打开手机,接到了两个人的信息。这两条信息让她再次意识到不得不做出改变的时候到了,因为所有的路都已经逃无可逃。

第一个信息是来自胡小海的。

“小夏姐,这两天我把思康保险药转保业务的证据整理好,举报给工商部门了,他们今天给了我反馈结果……药转保这事确实存在,但在查到哲峰公司的时候,发现他们并没有和思康进行合作。”

“什么意思,思康保险是单纯诈骗吗?”

“也不是,他们只是虚假宣传,想借哲峰医药的名头争取更多客户,但实际提供产品支持的是另一家公司,是个不知名的小企业。”

“那哲峰就被完全摘出去了吗?”

“现在看来是这样,不过我还在收集资料,或许可以证明这个小公司和哲峰之间有什么关系……”

第二个信息来自郑明山。

“夏医生,施主任没有收我的钱,我原本是你介绍来的,但她一直都提防着我,还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

郑明山隔了很久,才发来了下一条信息。

“她说,她知道你讨厌孩子,但孩子毕竟是活生生的人,别利用孩子的手术,做些不该做的事……对不起,夏医生,让你为难了。”

承源市局里,专案组召开了一场例会。他们梳理了目前所有的案件进展。韩恬已经落网,对高森被杀害案的侦察即将结束,而吴鑫案的主要嫌疑目标仍然停留在原本的猜测上面,主要是罗颖和高森。

吴鑫的手记,夏予珍早就交给了刘贺新,虽然那些笔记无法在检察院构成证据,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这场例会上也完全没有被提及。同样没有被提及的,还有手记里提到的那些公司之间被异化的交易和合作。

高兴失踪案件有了进展。民警在蹲守时,发现高森父母几乎不出门,只是隔一天会去楼下的超市买东西。除了正常的食物和日用品,他们还会买儿童食品,有一次甚至买了一个泡泡机。警察去敲过门,但他们一直都假装没人在家。

夏予珍提供的出租车线索也有了眉目。在泡泡乐园里警方排查了一周之内的监控,果真发现了高森的母亲带一个小女孩来过。女孩的身高和高兴差不多,但戴着遮阳帽和口罩,没有拍到清晰的面部。搜查令已经获批,下一步会直接进入高森父母家进行搜查。

对于节节败退的夏予珍来说,这是唯一的好消息。

例会结束后,其他人都离开了,刘贺新坐着一动没动,夏予珍也同样。

刘贺新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小夏,我还有事跟你说。”

夏予珍的座位就在刘贺新的斜对面,直到烟雾缓缓地飘散开,刘贺新才开口:“韩恬已经准备移送起诉了,我觉得有必要跟你说一下,省得你之后来找我说理……”

不出刘贺新预料,夏予珍果真提出了疑惑:“全案事实还没查清,就要移送了吗?”

“你知道全案事实的定义吗?”刘贺新反问。

“虽然韩恬谋杀高森前后已经清楚,但是移送涉及定罪量刑,如果不查清韩恬被高森和付伟才性侵和威胁勒索的事实,就会影响量刑结果。韩恬还年轻,无期和死刑,无期和有期,对她来说是天壤之别。”

夏予珍尽可能冷静地思考和表达,她知道法律的力量,只要稍微偏移一点点就能立刻摧毁一个人的一生。刘贺新听着,直到烟蒂发出细微又焦躁的噼啪响声,他才将烟头摁进烟灰缸里。

“你无非是想帮她找到减刑的可能,但无论她和高森之间有什么仇,从轻处罚只会从犯罪动机的深浅、犯罪后的悔悟态度以及是否存在自首、立功的情况,手段的残酷程度之类的方向考量。韩恬手段残忍地两次开车碾压高森,又畏罪潜逃,被抓捕后在一段时间内拒绝供认犯罪事实,严重影响了执法程序,每一条都不会让她轻判。如果你真的想帮她,可以再找机会跟她聊一下,让她在法庭上态度好些。在你走之后的审查过程中,她的态度都非常恶劣……

“你知道她说了什么吗?她说被抓是她早就预料到的结果,只是她不服气凭什么同样是发生车祸,自己杀了高森这个恶魔就成了罪人,那个害吴鑫断掉一条腿的人就能全身而退?如果她敢把这话跟法官讲一遍,估计死刑没跑了。”

他说的都是很实际的情况,但夏予珍却觉得哪里不对劲,有一些东西被含混地遮盖在“道理”之下了。

“要记住你不是律师,你只是一个辅助侦查人员。”刘贺新补充了一句。

夏予珍想了想,说:

“作为辅助侦查人员,我只是想知道韩恬被高森和群组里的那些人性侵的案子进行到哪一步了。”

“首先这还不是一个‘案子’,他们或许有违法行为,但是不代表有犯罪行为。即使付伟才确实有性侵犯,这也是承源市公安局的管辖范围内。至于思康保险和红佳家房产中介公司、华越府物业公司,包括哲峰医药,都是财政局和金融监管局的事情……我现在留你下来,其实就是为了明确目的,明确职责,集中思路寻找吴鑫案凶手,尽早回县局。”

刘贺新最后的话简洁有力,在会议室里回荡着,带着天音似的不容质疑。

“……可是这些事和吴鑫已经分不开干系了,这是吴鑫做出的选择。他不是警察,但还是忍不住为韩恬和那些女孩伸张正义,甚至把自己的命也搭了进去。最了解案件情况的就是我们了,我们难道可以扔下这些事不闻不问吗?”

他为什么要把夏予珍留下,跟她掰扯这些呢?刘贺新怀疑自己是吃撑了没事做,但他也无法欺骗自己,他对夏予珍还有这个案子里的几乎所有人,都心怀某种……愧疚。

两个人的死亡,将案件明面和暗面的线索一并切断,参与调查的他们就像在风暴肆虐的海里浮潜,露出海面会有风浪拍过来,潜入深处又会被深不可测的暗流裹挟……

他无法否认夏予珍在战斗中得到了磨砺,即使她在参与案件之初确实比较自我,但在后期她收集信息和分析推理的能力都毋庸置疑。发现吴鑫生前的手记后,她没有自己处理,而是第一时间交到了他手里;为了不占用刑警资源,她把哲峰和思康的工商信息传回县局,让胡小海帮忙举报跟进……在完成任务上她几乎无可指摘,但她或许还剩下最后一关需要突破,就是学会在该停手的时候停手。

“你对吴鑫的评价太主观了。你了解的吴鑫就是全部吗?你能保证他对罗颖不是见色起意,他就没有勾搭过小姑娘吗?他当初真的不是为了多要点钱,故意指控无责的牛继华吗?你说他对罗颖和高兴是真心的,对韩恬也真的同情,所以就算和地头蛇对着干也认了,就算有机会为自己翻案也忍着。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人和他相识并不久,他为什么要做到这个份上,他是圣人吗?”

“他不是圣人,他只是不会放弃自己原本能做到的事。”

“……那你想怎么样?我们现在去抓付伟才逼问他?你以为他是郭文如或者韩恬那种傻姑娘吗?他们见多识广,就算抓过来最后也是零口供,什么都判不了……而且你也在我这里咄咄逼人,这事怎么查也不是我说了算,你以为市局的人不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吗?刚刚开会的时候大家什么表现什么态度,你应该很清楚。”

刘贺新又掏出一根烟点燃,“这是我最后一次解释了,你好好想想。”

“好吧,我明白了。”

夏予珍说着,长长叹了一口气,像是真的准备接受现实了。烟味再次飘了过来,她忍不住皱起了眉,起身走到了刘贺新身边。

咚得一声,夏予珍踹在了刘贺新小腿骨上。刘贺新一愣,随后表情痛苦地抱住自己的腿,没来得及吐出去的烟呛得他猛地咳嗽了起来。

“你……”

刘贺新瞪向夏予珍,但她已经转身离开了。

未完待续,下周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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