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瑞龙：市场出清与“内卷式”竞争

杨瑞龙 中国人民大学国家一级教授、经济研究所联席所长、中国宏观经济论坛（CMF）联合创始人、联席主席

以下观点整理自杨瑞龙在CMF宏观经济热点问题研讨会（第97期）上的发言

本文字数：302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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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产业“内卷式”竞争主要表现为同质化、低水平、相互压价的低效竞争，主要原因可概括为：宏观经济增速放缓，需求不足导致供需失衡；供给相对过剩；供给过剩主要体现为产能过剩；外部环境变化限制产能向外转移；企业软预算约束问题；地方政府之间的“恶性竞争”扭曲企业进入成本等。

在进入新发展阶段后，改革红利、全球化红利、工业化红利以及人口红利等逐步减少，直接导致成本端压力上升。与此同时，供给过剩又使得整体市场价格呈下降趋势，从而出现了成本上升、价格下降的双向挤压现象，直接导致企业利润持续收缩。内卷式竞争使企业经营面临前所未有的困难。如何看待内卷式竞争以及如何应对内卷式竞争？我发表以下五个观点：

一、中国产业“内卷式”竞争相对于过去传统的市场出清机制是一种进步

目前舆论界对内卷式竞争是一面倒的负面评价和批评，但我认为“内卷式”竞争相较于传统去产能的再平衡机制是一种进步。市场供求非均衡是市场运行的常态。在过去，当我们面对产能过剩、库存积压等问题时，通常依赖政府的“有形之手”来实现再平衡，例如通过传统产业政策或行政命令来压缩过剩产能，或通过限制投资减少供给。然而，这些措施往往会导致“按下葫芦浮起瓢”的局面。因为产业结构的背后是利益结构，如果不对利益结构进行调整，仅依靠政府的“有形之手”强制干预，压下去的产能还好改头换面重新滋生进而产生新的非均衡，从而会导致资源错配和成本扭曲。而当前我国的“内卷式”竞争，实际上是通过企业之间的价格竞争，逐步出清过剩供应，即借助价格机制实现市场出清。以价格调整为主要手段的内卷式竞争虽然有些“残酷”，但它毕竟属于企业自主选择的一种市场调节方式，相对于过去的行政干预方式是一种进步。

二、中国产业“内卷式”竞争并非是市场调节过度，而是市场调节不足

有人认为内卷式竞争是不合理的无效或低效竞争，过度的市场调节导致资源浪费，是市场失灵的一种表现，应该由政府来弥补市场失灵。我认为内卷式竞争导致资源浪费的根本原因是市场出清机制受到了行政力量的干预，从而妨碍市场在资源配置中发挥决定性作用。“内卷式”竞争的本质是将价格调整作为主要手段的市场出清机制，在有效市场机制的作用下，价格竞争会引发优胜劣汰，竞争失败的企业退出市场，竞争胜利的企业占据更大的市场份额，通过市场竞争引导企业的重新进入与退出，推动重组，使市场中存活的企业实现规模化，提高市场占有率，进而达到新的市场平衡。但这一机制在中国并未得到有效体现，根本原因在于市场出清机制存在问题，在行政力量干预下，扭曲了企业进入或退出成本，导致企业“活不好、死不了”，妨碍了产业的重组。

企业“活不好、死不了”的主要原因是进入门槛较低和中国特有的地方政府竞争所导致的。各地政府在激烈竞争中，往往会出台各种优惠政策，如零地价、财政补贴等，从而扭曲了企业的进入成本。同时，企业的退出机制受到地方政府的干预。在市场竞争中，经营不善的企业应该退出，但这些企业可能是地方的纳税大户或地方GDP的重要贡献者，因此政府会采取各种方式进行保护，试图让这些企业继续存活。同时，破产制度不健全也是一个原因，国有企业特殊的产权制度及预算软约束使其难以破产，民营企业破产难破产贵，不健全的破产机制和受限制的退出机制导致通过价格竞争实现优胜劣汰及规模化经营的机制受阻，产业重组和结构调整也因此受到制约。在这种情况下，价格竞争未能带来预期的市场调整效果，即市场发挥作用并推动后续进程的过程中，受到了体制性障碍或政府干预的影响。解决这一问题的关键在于进一步深化经济体制改革，构建高水平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推动有效市场与有为政府的结合，确保市场机制在资源配置中发挥决定性作用。

三、价格调整过度、非价格竞争不足是导致内卷式竞争低效率的另一重要原因

通常来说，当企业面临市场非均衡的情况时，可以选择多种调整方式来应对。从微观层面来看，企业可以采取两种方式：一种是价格调整，即通过压低价格，在相同品质下以更低的价格赢得更多市场份额，这通常表现为价格竞争；另一种方式是非价格竞争，即在相同价格下，通过提高产品品质来吸引客户并获得更多市场份额，这通常被称为非价格竞争或差异化竞争。此外，企业还可以在市场非均衡的信号引导下，供给和需求两方面进行数量上的调整。企业面对市场非均衡时既可以采取价格调整，也可以采取非价格调整。

然而，在当前的情况下，企业更倾向于采用价格调整，因为非价格调整机制在中国市场环境下受到一定限制。其原因：一是通过差异化竞争，即提高产品品质所传递的信号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有效显现，并且需要一个良好的市场环境。目前的市场普遍存在短期行为，且不守信用的企业和商人往往不会受到有效惩罚，从而导致了“劣币驱逐良币”的现象。因此，企业发现，通过差异化竞争和提高品质可能需要较长时间，且市场未必能及时对这一信号做出正确的回应，这使得企业更倾向于选择价格竞争。

二是品牌的差异化竞争方式是另一种非价格竞争方式。生产相同的商品时，具有影响力的品牌的商品通常能够获得更多的市场份额，但打造品牌需要时间和积累。另一方面，如果市场中充斥着假冒伪劣产品，且制假售假的行为得不到有效打击，企业不会愿意通过品牌建设来进行差异化竞争，而是会选择短期有效的价格竞争。

三是差异化竞争方式还可以通过技术创新获得专利技术来获得竞争优势。但是如果缺乏有效的知识产权保护，如低成本的技术模仿甚至技术剽窃现象严重，那么企业就会缺乏技术创新积极性。因此，目前市场上主要是短期竞争，尤其是以价格为手段的短期竞争。为了引导企业更多地进行非价格竞争，改善市场环境是关键途径。

四、应对“内卷式”竞争的重要途经是产业转型升级

产业转型升级能够有效化解“内卷式”竞争带来的低效率问题，打破依靠低价、低质量和低成本赢得市场的旧有模式。要实现转型升级，一方面需要建立健全的产权激励机制，激励企业创新，另一方面需要通过科技创新引领新型生产力发展，打造核心关键技术，利用人工智能和数字技术提升企业竞争力，进而形成现代化的产业体系。因此，我们需要鼓励企业开展技术创新、制度创新等。同时，要出台产业支持政策，提升整体创新水平。

五、解决“内卷式”竞争还需要加强逆周期调节政策，扩大内需。

应对过度供给的市场非均衡现象，从微观层面企业可以通过价格竞争或非价格竞争来获取更多的市场份额，实现优胜劣汰。从宏观层面国家可以通过实施相应的宏观经济政策调节供求关系。目前我国总需求不足，如果能够提升需求水平并改善供求结构，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缓解过度供给，进而缓解或解决“内卷式”竞争问题。近期召开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出了实施超常规逆周期调节政策，实施更加积极的财政政策和适度宽松的货币政策，这些措施有助于弱化“内卷式”竞争，为企业发展创造更有利的宏观环境。

文章仅作为学术交流，不代表CMF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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