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船论坛丨开国上将萧华之女萧霞：父亲说红军过草地最重要的任务是活下去

12月27日上午，由红船编辑部主办的红色通州行——“直面挫折·永葆信心” 主题活动在北京通州成功举办。

参加此次活动的嘉宾有：老一辈革命家胡乔木之女胡木英、开国大将黄克诚之子黄煦、开国大将陈赓之女陈知进、开国上将萧华之女萧霞、开国上将李天佑之子李亚明、“延安五老”之一吴玉章孙女吴本立、开国大将张云逸之孙张晓龙、党的早期重要领导人罗亦农孙女罗渝、“延安五老”之一林伯渠外孙齐放、人民军队缔造者之一叶挺将军孙女叶莲、党的创始人之一赵世炎之孙赵新炎等老一辈革命家后人，以及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光明日报原副总编辑赵德润参加了此次论坛。

老一辈革命家后人在座谈会上生动讲述了他们先辈在革命战争年代，面对重重困难和挫折，始终保持革命信念，勇往直前的英勇事迹。不仅让后人了解了革命先辈们的英勇事迹，更激发了在场每一个人在面对困难时，要有坚定的信心、勇往直前的信念。

本文为开国上将萧华之女萧霞在座谈会上的发言，具体如下：

今天讲述一段红军时期的故事。1935年6月，我父亲萧华在红一方面军担任组织部长，他跟随先头部队二师4团，前往松潘地区。那时，红一方面军与红四方面军已在松潘会师。但是，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红一方面军和红四方面军的领导人发生了巨大矛盾。

父亲回忆，自红军成立以来，最困难的时期莫过于此。为何这么说呢？首先，红一方面军行至松潘为止，已经走了18000里路了，人员伤亡惨重。而他们进入的又是藏族聚居的少数民族地区，那里的民族矛盾由来已久。受国民党反动派的蛊惑，认为共产党共产共妻，是杀人不眨眼的魔鬼。因此，这些藏民不愿将粮食卖给我们的部队。

当时，红一方面军已经历了无数战斗，而且长期吃不饱。进入藏族地区后，战士们境况更为艰难，甚至吃起了已经死后发臭的马肉，以及挖野菜、采蘑菇充饥，但由于不懂分辨蘑菇的毒性，很多战士因此中毒身亡，部队的非战斗性减员异常严重。我父亲曾回忆，红军长征中最困难的时期，是过草地之前的那段时光，从6月一直耗到8月，双方矛盾无法解决。最终，红一方面军决定继续北上，这才有了我们所说的过松潘草地一说。但在过草地之前，我们的部队供给仍然非常困难，当时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活下去。

如何活下去？只能是向藏民求援。7月，我父亲派出多个征粮小分队，但这些征粮小分队要么就全员被杀害，要么被砍了四肢拖回来。当时，很多人提议与藏民开打，开抢，但我父亲坚决反对，他要求大家严格执行党的民族政策，即使再苦再累，也不能动枪、动手。

后来，父亲派出一个懂藏语的周姓青年干事，带领小分队前往求粮，去了以后虽然没有被杀，但全体被扣。藏族头人传话，卖粮给你们可以，但是这位姓周的干事必须给我留下。父亲一想有谈判的余地了，就开始跟对方谈判，说：“你们为什么要留下他？”对方说：“这个人特别的能干，帮助我们头人解决了很多我们解决不了的问题，而且他会藏语，我们一定要把他留下。”我父亲考虑到，如果我们不走出草地是死，没有退路，于是就答应了这个要求。

第二天小分队全体就被放回来了，周干事抱着我父亲嚎啕大哭，说自己在那不吃不喝，绝食抗议，就是为了让他们把自己放回来。但父亲告诉他说：“现在面临饥饿，面临死亡，我们没有后退的路，只能过松潘草地，为了党的事业，你作为一个革命的种子，留在这个地方，后面还有红军的部队来，你可以帮助后续的部队争取粮食，你是一名共产党员。”随后，周干事就不哭了，说：“听组织安排，为了革命我留下。”后来，父亲再也没有见过这名年轻的干事。

部队进入草地是在8月份，而7月份时，我父亲已被任命为红二师政委，师长是陈光同志。当时，刘亚楼伯伯调到一师任政委，父亲刚上任就带着一支饥饿不堪的部队，每人背上的粮食袋里只有几斤炒青稞。

▲萧华

进入草地后，战士们初见美丽的景色还很高兴，但我父亲知道危险的沼泽地，陷进去就没有活路。不久，狂风大作，冰雹倾泻而下，队伍有点乱，很多战士不顾脚下慌乱前行，很多人陷到沼泽地中。当时没有任何通讯工具，我父亲只能大声呼喊，让大家避开软地，跟着前面人的脚步走，但是前面的人陷进去了，后面的人也没有办法，所以部队伤亡越来越厉害。

进入草地第三天的时候，部队基本上就没有吃的了。我父亲是从第二天开始，就把自己的粮食全给了战士，自己不再吃东西。作为师政委，他觉得有责任带领红二师走出草地。当时，林彪也和这支部队一起行进，杵了一个棍子走过来，问我父亲是不是生病了，脸色不太好看，我父亲说没事，让他放心往前走，自己会带着二师走出去，陈光师长也发现父亲脸色蜡黄。因为父亲比别人更早没有粮食吃，所以他的腿很快就肿起来了。而且天天喝的都是沼泽地里的脏水，前面的人走过，把野菜的菜叶子摘走了，后面的人只能吃野菜根，所以就是在这种困境中一步一步向前走。

第四天，我父亲的一个警卫员吴宗翰（后来成为解放初期首汽的首任党委书记）曾对我们讲：你父亲当时19岁，是我们的师政委，自己不吃饭，却前后奔忙，鼓励大家继续前行。因为很多战士走不动了，也不想走了，但我父亲总是激励他们，让他们不要甘心死在这里，一定要有信心走出去。

第五天，我父亲警卫排的大个子排长死在了他怀里。这位排长平时特别壮实、特别助人为乐，谁有困难他第一个冲上去，但就是这么一个大块头，活生生饿死在了草地上。临终前他躺在我父亲的怀里，跟我父亲说：“首长，我没完成好任务，我应该给他们去挖点野菜。”他死不瞑目。大个子排长死后，部队情绪非常低落，看着自己的战友一个个饿死了，有的生病得了疟疾，无药可治病死，但我父亲仍然坚持跑前跑后，实在走不动了，就拿着棍子挪着步子，安抚部队并鼓舞大家。后来父亲的警卫员告诉我们说，我父亲每天就是靠着半碗野菜根煮的汤维持生命。

红二师减员十分严重，晚上睡觉不敢躺下，背靠背坐在那，第二天可能就有一个战友没了，有的人走着走着一头栽下去就没了。终于，在第六天的时候，我父亲看到远处有两个白点在移动，他立刻大喊起来，说看到了羊，有羊就有人，意味着终于走出了草地。

红二师经过六天的艰难跋涉，在死亡线上牺牲了无数战友，但他们的信念从未动摇。这就是他们那一代人的理想与信念，留给我们宝贵的精神财富。

▲萧霞

最后，我为大家朗诵一首《长征组歌》中的一段：“雪皑皑，野茫茫，高原寒，炊断粮。红军都是钢铁汉，千锤百炼不怕难。雪山低头迎远客，草毯泥毡扎营盘。风雨侵衣骨更硬，野菜充饥志越坚。官兵一致同甘苦，革命理想高于天。”

撰文：陈威
视觉：王学民、李辰昊

统筹：李秀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