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sir伸手接了一把黄峥

段永平对AI的看法是“厉害但不懂”。我对他最近在浙大的演讲，大致也持这样的看法。但没关系，从朋友圈的反馈来看，读懂和认可段永平的人可能更多。

我们不应该认为段老师在“凡尔赛”，世外高人偶然断网出山，给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指点一下迷津，“做对的事，把事情做对”，这是将理论体系贯彻到底，现身说法知行合一。若是碰到不能、不想说的问题，回答都是，我哪知道啊，整天忙着打球呢。可人就是这样，越说“没有什么神秘的”，越高深莫测。

表态最清晰的，还是对黄铮的说法。

回看拼多多这一年，顶峰点是2023年年底。11月29日晚间美股开盘后，拼多多股价一度涨超4%，盘中市值达到1924亿美元，一度超过阿里。“拼多多市值超越阿里”成了写入电商发展史的里程碑事件。但到了2024年，这家公司陷入一系列舆情中。

先是财报不及预期。二季度，拼多多的营收为970.6亿元，同比增长85.7%，但未达到市场预期的1000亿元。三季度，拼多多的营收规模也未能达到预期，增速从年初的130%高点骤跌至44%，盈利能力大缩水，经营利润率环比下降近10%。

看得出，管理层也在有意引导公众的预期，给股价降温。在财报电话会上，他们多次强调的是，“行业竞争激烈，公司在业务增长和利润上都面临巨大压力，目前的利润不可持续，以后的长期业绩会不可避免地下降”。不仅如此，拼多多还表示未来几年没有分红和回购的必要。这与一些公司加大分红和回购力度形成了鲜明对比。求仁得仁，股价应声而跌。

此外，竞业限制争议、商家与平台关系、价格体系与品牌伤害，以及自诞生起便如影随形的商品质量与假货问题……一齐涌向这家公司。把质疑之声推向高潮的，是前首富钟睒睒。这位农夫山泉掌舵者在公开活动上指责，拼多多通过低价策略，导致整个价格体系下降，是“劣币驱逐良币”，对中国品牌和中国产业是巨大伤害。

便是在这一情势下，关于黄铮和拼多多，看看段永平怎么说？

“你要去做对的事情，要把事情做对，你要想长远。我觉得黄铮就是这样一个人……”

“我确实不太知道拼多多具体的东西。因为很多人跟我讲这个，我说人家的用户越来越多，那么多人喜欢用它，你非说它不对，到底是啥意思？黄峥最早开始商业的时候，比如说做拼好货的时候，他是非常关心农业的，就是想把农产品发出去。他真的做了很多事情，包括他现在做的很多基础建设都是跟这个有关的。”

“各种各样的标案，我也和黄铮他们交流过。首先，我不好评价，因为不了解具体情况，但是大部分供应商还是认真在那里待着。这是第一。第二，他们的竞争环境可能更恶劣一些。我们的供应商很少，非常注重让供应商满意。相比之下，很多供应商就会有很多意见。如果有一万个供应商有意见，那可能背后有五百万个供应商。所以从这个角度，你可能能够理解（拼多多的争议），但是具体怎么回事我不知道，所以我没办法回答你这个问题。”

此处不一一罗列，总之你看，当观众提问有关拼多多的具体争议，他嘴上推脱说自己不了解，但实际上呢，并没有真得拒绝回答。他讲了黄铮的初心，夸他看得懂本质，抓得住重点，给出解读拼多多供应商危机的一种角度，甚至不吝给黄铮的人品打保票。

“我觉得黄铮不是一个趋利的人，很多人不理解这一点，但我非常理解。他不是为了挣钱，他也不会蒙你。前段时间听说狂调的时候，很多人质疑这是不是一个骗局，我说别的我不知道，但这一点我很确定，他不是骗人的。他们说那些东西是真的，但是你喜不喜欢那件事，那是你的问题，这是你的选择，对吧。”

作为天使投资人，段对黄的态度可以概括为“全然地相信”。当然可以说，讲这些是一个合格投资人的自我修养。企业陷入危机，投资人力挺。但还是那句话，这可是段永平。他不会盲目背书，常年活跃在雪球上，对当下的舆论生态，也不可能不了解。段永平很清楚，黄峥不需要人帮他讲理，也不需要人替他说情，而是需要人给他背书。

那么我们应该像段永平那样相信黄铮吗？段在雪球上说过的一段话，可以辅助思考这个问题。

“在有些人的眼里，道就是术，是更高级的术，对吧？所谓利润之上的追求只不过是追求利润的更高级的术罢了？”

这让我想起康德。这位哲学家认为，善的意志“自身就具有全部价值”。通俗点说，真正的道德行为应该是“为道德而道德”，而不是为了任何其他的现实目的。举个简单的例子，一个人帮助别人，这种行为不一定道德。只有你不是为了回报，而是把它当成一种义务，这种行为才是道德的。在康德那里，道德律是无条件的。

话说回来，段永平既然敢这么说，想必自认为是真的“求道”。那么黄铮呢？黄追求的“道”又是什么？

黄铮提过一个很大胆的说法——把资本主义倒过来。他认为，保险是“资本主义的极致创造”，一边是抗风险能力弱的穷人掏钱向抗风险能力强的富人购买抗风险资源，另一边是富人把钱投到能够产生复利的资产里，确保了财富从穷人到富人的持续转移。而“把资本主义倒过来”，就是想要设计出某种反向保险产品，让穷人去给富人出售抗风险能力并占到便宜。

举例来说，1000个人联名写信给服装厂，愿意出10%的定金集体采购1000件羽绒服，而服装厂也会很愿意给出30%的折扣，因为这里面最稀缺的就是消费的确定性，只要订单顺利排产，成本就能从上游那里再挤一挤。如果这1000人信用记录比较好那么他们哪怕不付10%的定金，是不是也有服装接单？

在这组重构的关系里，服装厂是富人角色，消费者是穷人角色，富人为了扩大生意，不得不将财富分配给穷人，这就促成了“把资本主义倒过来”的结果。

按照这个思路，现在商家的不满，正是这套重新分配的财富体系起了作用。问题“仅”在于，服装厂小老板们是不是富人。

必须厘清的一点是，说资本家都没理想，是可笑的偏见。有种说法是，已经实现财务自由的企业家，才最有可能怀抱真正的理想。

眼下拼多多所面临的风波，有可能是误解吗？放在商业的长河之中，他做对了吗？段永平说，许多人分不清做错事与做事情出错。如果做错了，按这套说法，这家企业卷入舆论漩涡，到底是因为做了错的事还是做事出了错？

我不知道。对黄铮来说，很多声音本来不用太在意。但正如一波波运动所上演的那样，他面对的问题可以说当世最难——也是段永平伸手接一把的原因——当你被送上神坛，还有可能体面地下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