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坊「秣陵七歌册」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丰坊，明浙江鄞人。初名坊，字存礼，后更名道生，字人翁，人叔。官至礼部主事，性孤僻，玩世不恭。丰坊自己博学工文，尤精书法，家有万卷楼，藏书数万卷，负郭田千余亩，尽鬻以购法书名贴，又常夜以继日，心摹手追，故书学极博，五体并能，晚年更是潦倒於书淫墨癖之中。丰坊善用枯笔，腕力强劲，但风韵稍乏，时詹景凤评其书：“五体并能，诸家自魏晋以及国朝，靡不兼通，规矩尺从手出，盖工于执笔者也，以故其书大有腕力，特神韵稍不足。”尤擅草书，亦工篆刻，善画山水。

（第一则）秣陵七歌。丙戌九月。悲哉苍天胡有知。遥遥瘴海无还期。丈夫生男不如女。人间安用吾生為。黄金横腰矜气燄。猩猩笑人唇未歛。狂嘑九关死不开。痛极慷慨思伏剑。呜呼一歌兮谁忍歌。秋风号动沅湘波。（下注两行小字。时乞代役疏十一上。不省。）我祖全归鄮山穴。青山如环水如玦。时移势失人共欺。宰

木千章争斩伐。忆初射策酬祖愿。愿得幽泉开笑面。谁知一别五六年。塚上无人浇麦饭。呜呼二歌兮涕泗流。白日惨惨為我愁。吾家鄮邑之城西。百年破乌餘竹篱。前年倭奴苦杀戮。祖母头白走且啼。幸存餘生胆已裂。昨日书来惊病发。别时衣线犹在身。

菽水山中仗谁设。呜呼三歌兮声更苦。北风颯颯飞秋雨。侧身西望岷山长。雲中隐隐白玉堂。人言士為知己死。素旌一去愁茫茫。忆昔吴越几千士。青眸偏嘱真父子。言犹在耳孝与忠。悠悠此生竟何以。呜呼四歌兮调转急。欲赠瑶华老遄及。

天下穷民我最苦。弟兄三四皆黄土。兀然独立多病身。退不能得进何补。自从离家室罄悬。古田春草自年年。北山移文谁与勒。万古伤心棠棣篇。呜呼五歌兮祇自知。欲往愬之人共疑。有友有友来界塘。温其如玉白面方。步出西清日

未午。握手谈笑神扬扬。彗摇东壁馆飞鹏。君身甫出邹阳狱。嗟我生餘行路难。何似当时同鬼录。呜呼六歌兮怀管鲍。落花纷纷满庭草。少年攻文耻為吏。羣公谬许青雲器。陆机词赋何足奇。徒令四海知名字。黄鵠鎩翼雄鳩飞。邯郸才人廝

养妻。况復夫人有美子。折腰垂首端為谁。呜呼七歌兮歌且住。春来拔剑还山去。（第二则）寒雨唫。丙申九月。牀头雨声疑榨酒。猛风劈窗惊虎吼。獘衾百碎不成眠。抱膝微吟粟双肘。丈夫高才生不偶。壮龄意气復何有。百年清白家故贫。古屋数楹竹為牖。寒气三方直射入。此身胡

為在荒藪。榻前只尺皆沮洳。栋上毒蛇逐蛙走。儿号女啼那忍顾。菽水糟糠幸相守。孔明子仪诚浪言。原宪顏渊庶堪友。忆昔京师拜先达。崔公此言常在口。世间万事等浮雲。唯有文章应不朽。仓吏阴功哀若何。不见三春盛花柳。思之令我怀抱开。诗成一笑还搔首。

（第三则）冬夜卧病杂述。兼以自挽。辛亥十二月。忆余少壮日。冶游东西京。方春景物融。桃李何荧荧。野鹤空中翔。鸚鵡花间鸣。吾将奏瑶瑟。听之不胜情。凉风起清夜。万壑皆层水。松檜尽摧枯。薺麦盈中庭。衣单怯行旅。衡门故深扃。

衡门一何旷。薺麦一何盛。积雪无春冬。严飈日夕劲。猰貐据中途。狐狸伺周逕。桃李靡嘉实。松柏摧本性。何况怀远游。絺裳不垂脛。穷居抱长饥。萧条发孤咏。寄谢苏门子。遐悰畴与并。九龄志狂简。奇功亮与仪。中岁颇闻道。邹鲁真吾

师。沉痾伏空林。百怀靡一施。险阻任饱经。洞然见天机。孔顏乐当年。反躬日孳孳。於物恆罔校。问天敢求知。怡然获我心。孰谓怯且痴。夷溷饿而死。蹻廉寿且侯。培覆天所钟。岂不同人谋。先哲示谆言。祸福皆自求。悲哉念人极。神理竟

悠悠。庄生独高旷。咄嗟国与鉤。吕梁跃波叟。知命信沉浮。惟以葆真性。庶以无怨尤。二纪不能起。万虑亦已空。展转澈昏旦。激烈悲吾翁。纯德由慎独。大节循孤忠。高文眾谣諑。奇祸天盲聋。梦寐绕膝前。提携爱所钟。觉来号宇宙。利刃

攒心胸。既乘緹縈志。復愧申胥功。噬脐何岂清。靦顏疾滋攻。愿言早乘化。幽泉幸追从。秋兴悼安仁。七穷感昇之。生才未能篤。造物亦何為。婴疾自襁褓。九我恩孔悲。幸兹逮耆艾。履虎备艰危。积疢厝薪火。雕元抽茧丝。颇求伯阳诀。亦就

仓公医。膏竭焰斯灭。气斵形渐离。玄珠委泥滓。光彩中无亏。款识：右力疾為友轩李兄书。友轩知我。而深閔其穷。故所录皆哀苦之辞也。连日绝粮。

病復加篤。盖至是而人琴俱亡矣。词翰云乎哉。嘉靖卅年（1551年）季冬甲戌。南禺外史丰道生。钤印：人翁（朱）、 南禺外史（朱）、青厓白鹿、天官考功大印（朱）、己龙癸虎（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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