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世旭：旧瓶新酒

人生，亲情，友情，旧瓶装新酒，不失为佳酿。

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我们几个因为各种原因不能升学的初中生，从省城下到一个最边远的农场务农。多年后，同去的大部分人又因为各种原因陆续回了城，只有一位，近视，小学就戴了眼镜，外号“老先生”，下农场不久被派去当了老师，又在我们这帮人中最早结婚成家，一直到在那个农场中学的校长任上退休。我离开农场后的二三十年间，去看望过他几次。

青砖黑瓦的平屋，之前是知青宿舍，后来作价卖给了个人。“老先生”用石灰水把泥巴墙刷得雪白，门窗永远明亮，家具一尘不染，泥巴地扫得没有一点浮土。一家人再旧的衣服穿在身上都熨熨帖帖，几个小孩身上看不到脏兮兮的污垢。屋前的场子栽了树，长大了，挂上了小秋千。屋后是菜地，一畦一畦用锹削成了有棱有角的矩形。周围的竹篱笆挂满了丝瓜、豆角、牵牛花。我每次都羡慕不已，说他们把白开水的日子过出了高粱酒的味道。“老先生”每次都有些腼腆地笑笑：没什么，小日子。

退休以后，“老先生”带着一大家子回到了久别的省城，他父母已去世，给他们留下了单位分的福利房。女儿出了嫁，儿子有了工作，娶了媳妇，给他添了孙子。可惜我已迁居外省，只能书信往来，难得见面了。前些时，他在微信上给我发来一堆“戏仿刘禹锡《陋室铭》”，说是“旧瓶装新酒，供一哂”。

刘禹锡《陋室铭》是千古杰作，历代以来，各种仿作林林总总，题材已远不止于“陋室”，虽难免东施效颦之嫌，但因为时代背景、各人境遇的不同，也颇有有意思的文字。《陋室铭》是“老先生”讲过无数遍的课文，烂熟于心。而今模仿起来，得心应手：

《卑位铭》

学历不高，但求力勤。学问不深，倍加奋进。斯是卑位，谦恭谨敬。

粉笔留清白，学子出蓝青。努力效春蚕，辛劳做园丁。可以拨心弦，乐传经。喜书声之悦耳，忘课卷之劳形。

退休离教职，桃李满园林。家长云：何卑之有？

《寒舍铭》

房不在大，够住就行。物不在奢，适用就行。斯是寒舍，简洁温馨。

小小旧门庭，大大精气神。谈笑有儿孙，往来尽亲情。可以酿米酒，沏清茗。无怨怼之乱耳，无烦躁之劳形。

个个常笑颜，岁岁喜盈门。邻里云：何寒之有？

《呆子铭》

友不在密，相知就行；情不在浓，真诚就行。斯是呆子，直谅多闻。

难处舍己帮，好处不须分。谈笑灵犀通，往来肝胆明。可以同生死，共命运。无争吵之乱耳，无猜嫉之劳形。

樵夫钟子期，弦断伯牙琴。愚兄云：何呆之有？

《微信铭》

路不怕远，有网则近。人不愁疏，有联则亲。斯是微信，任凭驰骋。

好事传千里，良帖转百群。谈笑有真知，往来无宴饮。可以发语音，通视频。无绯闻之乱耳，无流言之劳形。

掌上握世界，袋中藏乾坤。观者云：何微之有？

《老年铭》

龄不在逆，健康就行。身不在补，自律就行。斯是老年，怡然安宁。

夕阳无限好，早霞日日新。说学逗唱诵，童趣终未泯。可以爬格子，学烹饪。无得失之乱耳，无利欲之劳形。

心宽自多寿，不必羡年青。晚辈云：何老之有？

“老先生”这些感悟平凡人生的仿作之“铭”，或许不计格律，却直抒胸臆；或许不无调侃，却启人深思。人生，亲情，友情，旧瓶装新酒，不失为佳酿。尤其难得的是，语言平白，姿态平易，有原作的淡泊，没有原作的傲气，有原作的不与庸俗同流合污，没有原作的不食人间烟火。原作固然高雅，但比较起来，这些仿作却让我觉得朴实有趣，因而亲切。正应了《红楼梦》的那句箴言：“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故与读者分享。

文字编辑：王瑜明

栏目编辑：吴南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