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小时激烈对峙！逮捕尹锡悦为何首战告负？

韩国首尔汉南洞总统官邸，1970年建成的两栋低层小楼，地处绿荫中，距离龙山总统府只有不到4公里远。半个世纪以来，这里一直是韩国外交部长的公宅，直到两年多前的2022年11月，韩国总统尹锡悦和夫人金建希搬到这里。

据韩国媒体报道，这是金建希“像看房一样”亲自挑选的住处。她先是打电话给住在这里的最后一任外长问“可以去看看（房）吗？”，然后仔细考察了官邸的各个角落，并指出有一棵树影响她眺望南山的风景，“应当砍掉”。

两年多之后，尹锡悦和金建希在这里迎来了他们“政治生命的终章”。2024年12月3日的戒严闹剧之后，他们一直躲在官邸里，4公里外的总统府官员都无法接触到他们。不断寄来的宪法法院的传票、调查本部的传唤，也被阻挡在官邸之外。

当地时间2025年1月3日上午，韩国高级公职人员犯罪调查处（CIO）官员，在数千名警察的保护和支援下，试图进入这片神秘的禁区，执行首尔西区地方法院2024年12月31日批准的对尹锡悦的逮捕令。这是一次经过精心谋划的行动，但到当地时间13时30分许，经过超过5小时的对峙后，CIO“确定暂时无法执行逮捕令”，从总统官邸撤退。

当地时间2025年1月1日，韩国首尔，被弹劾的韩国总统尹锡悦的支持者聚集在总统官邸外集结 图/视觉中国

“群众战争”、肢体冲突与“拖延战术”

汉南洞官邸的“战斗”，并不是在1月3日上午突然打响的。双方进入公开“备战”状态，是2025年的第一天。当天，韩国高级公职人员犯罪调查处（CIO）负责人吴东运对媒体公开发表讲话，誓言将执行法院此前一天批准的逮捕令。

吴东运是尹锡悦在首尔大学法学院的校友，2024年被尹锡悦提名为CIO负责人。该机构专门负责调查包括总统在内的高级政要及官员的特殊犯罪问题。不过，当时吴东运并非尹锡悦的第一选择，长期在法院任职的他和检察官系统交集不多。倒是由共同民主党提名、2025年1月1日刚刚上任的宪法法院法官郑桂先，和吴东运不仅是司法研修院的同届同学，还在宪法法院做过多年同事。

介入调查“12·3非法戒严”之后，吴东运最初想给尹锡悦一个“体面”。他说，CIO将严格执法，但也会“保持礼貌”。然而，在尹锡悦三次无视传票、拒不接受质询之后，CIO向首尔地区地方法院提交了逮捕尹锡悦的申请。这份得到批准的逮捕令指控尹锡悦“策划叛乱”和“滥用总统权力”，有效期至2025年1月6日。

1日晚间，尹锡悦对逮捕令做出了明确反击。通过官邸内的人士，他向官邸外聚集的支持者发出了一份手写的“感谢信”，内中没有一句对于此前戒严、被弹劾的致歉，而是发誓和支持者们“一起战斗到最后”。他还表示，自己一直在通过社交媒体直播，观看支持者们“保护自由民主”的努力。

尹锡悦似乎寄希望于支持者们和CIO发生激烈对抗，从而使韩国警方在“镇压民众”时犯错。他的法律团队公开声称，如果有人试图对总统执行逮捕令，任何人都可以反击，“包括普通民众”。到1月2日，随着局势紧张，一些支持者开始躺在马路上，得到尹锡悦鼓舞的极右翼主播则开始煽动“我们需要弹弓、燃烧瓶”，“如果点燃100升汽油桶并爆炸，半径30米内将变成一片火海”。

另一边，吴东运强调，任何阻止逮捕令执行的行为都可能导致妨碍公务的指控。不过，出于现实考虑，收到法院批准的逮捕令后，吴东运没有让CIO官员立刻上门尝试逮捕尹锡悦，而是到处理“12·3非法戒严”的联合调查本部，和韩国警方、军方进行了磋商。

随后，韩国警方在1月2日来到汉南洞官邸设置禁区，阻止支持尹锡悦的“网红”靠近官邸，并在下午之后驱散了聚集在官邸前的约5000名尹锡悦支持者。到了1月3日上午，尹锡悦的支持者们开始重新聚集，但直到CIO官员们抵达官邸，也只聚集了约1200人。

警方的前期准备工作完成后，约20人组成的CIO调查小组于当地时间1月3日上午7时21分抵达汉南洞官邸门口。韩国大警察厅派出150名警方人员陪同保障他们执行逮捕令。在官邸外围，警方还部署了45支防暴警察部队，设置了路障，维持秩序的总警力超过2700人。

在官邸门口，调查小组和警方人员首先面对的是军方设置的路障。根据韩国的制度，总统警卫室并不直接管辖军队，所有保卫官邸的部队都是首都防卫司令部、首都警察厅及海空军派遣的分队，但他们在派遣期间受总统警卫室的唯一指挥。

负责官邸外围安保的首都警察厅分队选择不加以阻拦。约40分钟后，调查人员两次翻越车辆组成的路障，抵近官邸建筑约200米处。在这里，总统警卫室领导下的约200名军队士兵筑起“人墙”阻挡了调查人员。此时是当地时间上午8时04分。

当地时间2024年1月3日，韩国首尔，CIO调查人员进入总统官邸，开始尝试逮捕尹锡悦 图/视觉中国

随后的5个多小时，调查人员、警方一直和总统警卫室对峙。CIO后来表示，整个过程中“都存在大大小小的肢体冲突”，不过没有人使用武器。

总统警卫室长朴正俊出现在对峙现场。调查人员向他展示了逮捕令，但朴正俊表示，基于自己遵守的法律规定，以及官邸属于特殊警戒区域，他无法配合工作。此前，在面对法院、检察官和CIO发来的传票和传唤通知时，朴正俊也曾给出类似的理由：转达这些传唤、传票不是他的职责。

对峙的过程中，更多的警方人员进入院内，但未能改变局势。1月3日午后，双方的对峙告一段落，CIO及警方在13时30分许撤离。尹锡悦的律师团队进入官邸，随后发表声明称，任何未经军事禁区管理当局同意的逮捕和搜查都是违法的。但CIO指出，法院此前发布的逮捕令和搜查令中，已经对于“取得当局同意”的条款予以豁免。1月3日下午，首尔西区地方法院宣布，将开始审查尹锡悦方面对逮捕令提出的法律异议。

对于双方首次正面交锋的得失，韩国媒体评价道，为了避免陷入尹锡悦支持者的“群众战争”，CIO选择了工作日上午的时间，并在警方提前清场的配合下，确保了到官邸道路的畅通，赢下一局。但另一方面，尹锡悦的总统警卫室采取了巧妙的拖延战术。因为吴东运此前已经警告“锁死官邸大门会被视为妨碍公务”，所以警卫室并未阻止调查人员进入院内，但同时又以法律理由拒绝配合执行逮捕令，让CIO和警方一时无可奈何，也让尹锡悦暂时确保了“自由”。

公调处及警方执行逮捕令人员离开总统官邸

总统警卫室“赌命一搏”

总统警卫室率领军队和国家警察及CIO对峙，让舆论指责警卫室沦为尹锡悦的“私兵”。但事实上，在韩国，总统警卫室原本就属于总统本人的政治势力范围，而不仅仅是承担警卫工作的公务机构。

现任总统警卫室长朴正俊2024年9月上任，其前任金龙显转任国防部长，并成为“12·3非法戒严”的幕后主导者之一。已经披露的信息显示，尹锡悦正是在执政低迷时期和时任警卫室长金龙显不断饮酒、抱怨、聊天，然后逐渐确定了要进行戒严“政变”的决心。

那么，朴正俊接任警卫室长后，是否参与了戒严准备？尹锡悦、金龙显等人谋划戒严，主要是在以“忠岩高中校友圈”为核心的军界内部，连内阁总理韩德洙等人事先也不知情。而朴正俊出身警察系统，似乎没有交集。

目前得到检方初步确认的是，朴正俊是戒严宣布前三小时举行的一次秘密会议的联络人，那次会议上尹锡悦向韩国大警察厅及首尔警察厅负责人通报了戒严计划。朴正俊因此在戒严后遭到过警方传讯，但并未成为主要嫌疑人。

但是，朴正俊素有政治野心。在李明博政府官至韩国大警察厅副厅长、获得最高警衔之后，他“下海”从政，多次代表保守阵营参加国会选举，虽然多次落败，但“忠心可感”，在朴槿惠上台后获得总统警卫室副室长的任命。

当时的总统警卫室室长，是刚刚卸任韩国陆军总参谋长的朴兴烈。他名义上担任朴槿惠的“大保镖”，其实是朴槿惠政府安保事务的主要负责人之一。朴槿惠政府的国家安保室长和国防部长，也都由朴兴烈的军界老友担任。作为朴兴烈的副手，朴正俊就此进入韩国军界核心圈。

值得注意的是，朴兴烈担任陆军总参谋长期间，金龙显就在陆军总部秘书处任职，而且很快被晋升为准将，就此进入晋升“快车道”，跑赢同届军校同学。到朴槿惠政府时期，金龙显已是首都防卫司令部司令，和总统警卫室的工作交集颇多。外界认为，他和朴正俊在那时已经熟悉起来，到今天已过去10年。这个小圈子里的成员还包括已被确认深度参与“12·3非法戒严”的韩军前情报司令官卢相元。

在朴槿惠执政末期的政治危机中，一些军方背景人士曾提出实施戒严、发动政变的可能性。但朴槿惠本人曾是军事政变的受害者，她否认了此类计划。现在回头看，金龙显、朴正俊等人的“内乱”想法，在那时或许已经萌发。

如今，从韩国大警察厅密切配合CIO的逮捕令、保护官邸的首都警察厅分队在1月3日的对峙中对CIO调查小组“不予阻拦”的情况看，韩国警界已经选择了自己的立场，而警界出身的朴正俊显然站到了另一个阵营中。一些分析怀疑，朴正俊可能本就深度介入了“12·3非法戒严”，如果尹锡悦被逮捕，他作为警卫室长与“同谋”，可能亦难逃被逮捕、检控的命运，因此才放手一搏。

不过，朴正俊还能坚持多久，尚未可知。在1月3日的行动前，CIO曾向韩国代总统崔相穆去函，请求崔相穆考虑对总统警卫室发出“要求配合”的命令。不过，崔相穆方面仅以“相信总统警卫室会依法应对”回应。舆论认为，如果朝野呼声提高，为了避免新的分歧及流血冲突，崔相穆可能会向朴正俊明确下令。

1月3日上午的对峙事件发生后，最大在野党共同民主党已经提出，总统警卫室如果“保护叛乱领导人”，就属于“第二次叛乱”，相关人员或将被控以内乱罪，应当尽快被逮捕。亲执政党的韩国《中央日报》亦第一时间发表社论称，尹锡悦此前多次表示自己“不会逃避法律责任”，现在却一点也不合作，完全食言。

此外，韩国参谋长联席会议早在3日上午10时就抛出“参与对峙的部队由总统警卫室控制”的言论，显示出与首都防卫司令部相关分队的“切割”立场。在此背景下，即使朴正俊准备继续对抗，他的手下会执行哪一方的命令，尚未可知。

据韩国媒体报道，未来几天，CIO还将继续尝试逮捕尹锡悦。如果逮捕令超过时效，则将申请延期。1月2日开始，CIO本部大楼已经加强了安保措施，随时准备“迎接”总统到来。一旦尹锡悦被捕，他将被带到CIO本部接受讯问，然后被拘押于首尔拘留所。CIO还将在尹锡悦正式被捕后的48小时内向法院申请拘留令，以延长尹锡悦被拘押的时间。

1月3日下午，由CIO和韩国警方联合组建的调查本部，已对总统警卫室妨碍公务问题进行立案调查，并要求朴正俊4日到庭听讯。

记者：曹然

编辑：徐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