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刚散文丨清凉山的思绪

清凉山的思绪

文/张刚

穿过老家通渭县城的南园体育馆，从西南角新修建的拱桥上跨过牛谷河，便是新修的夫妻诗人秦嘉徐淑主题公园，公园就偎依在南屏山、清凉山的脚下，安逸、静谧。南屏山、清凉山两道屏障，与北山相对，共同守护着这座曾经贫苦但又焕发生机的文化之城。

夜里一点小雨，浸润了小城，浸润了清凉山。每次回乡，总是去南屏山，由于时间关系，把清凉山忽视了，此次回城，看到山上的庙宇，从山脚一直修到了山顶，山一年比一年绿，庙一年比一年多，但最高处仍在大兴土木。

盛世修庙，通渭人的建筑风格又传承了中国古代最优秀的飞檐拱壁的特色，即使在白天，檐角风铃在县城仍然清晰可闻。

天微微亮，便起身前往清凉山，仿佛为了和少年时的那段岁月重逢，又和那段岁月告别。

过了河，穿过秦嘉徐淑主题公园，便是熟悉的土路，经过雨水的浸润后地面不再有灰尘，幸而是小雨，道路清爽，没有泥泞，晨练的人们已三三两两上山，或仰天长啸或低头快走，用各种方式追求健康。

山脚下新建了牌坊式的山门，又新建了戏楼、药王庙，关圣公关帝殿是二十年前建的，红漆已显陈旧。

清凉山上最早修的庙宇，大约是吕祖殿，劈山开路，又在其东修了造型奇特的三角亭，还新修了一座庙，架有鹊桥，与吕祖庙相连。

吕祖殿的东侧，便是庙祝守庙的小屋了，对于游人来说，这小屋要比正殿亲切温暖，大约是因为住了人的缘故。

庙前庙后的树又高大了许多，树叶婆娑，仿佛有朗朗书声仍在回响，那时我们县一中老七班的班主任陈光辉老师，带着我们班到这里秋游，并组织了谜语竞猜、诗词接龙、智力测试等小游戏，曾经为了某个答案，大家还和班长争得面红耳赤。而有好多学生，因山上的环境幽静，便在庙周边背诵语文、英语，庙檐风铃丁当，和着诵经般的背书声，别有一番滋味。

二十多年过去了，老七班同学的面孔在脑海中已变得模糊起来，有些人连姓名也忘记了，还有些即使熟悉的面孔，恐怕要和庙宇柱身上的红漆一样，逐渐褪色模糊，相忘于江湖，这就是时间的力量。

在20年前我们上学时，守庙的居士是一位中年妇女。我和同学胳膊下夹着书本，在庙周围乱转，到居士小屋里闲谈。这位中年女居士深有忧色地问我们上山时，在路上有没有见到一位穿海魂衫的姑娘？她吞吞吐吐不好意思地告知，那是她的女儿，刚才到这里找她，因为高考的事，母女二人意见不合，女儿负气走了。她这一说我模糊记得学校里的确有这样一位女生。

女居士连连叹气，我和另一位同学阅历有限，也找不到合适的话安慰，便退了出来，女居士隔着门帘对我们说，要是在路上碰到了，劝劝她女儿。

道家清静地，不问世间事。谁承想女居士也被家庭琐事烦扰？这让我对未来世界产生了很大的怀疑和恐慌，有些事情看来躲也躲不开。这种恐慌从此在心底时不时蹦出来，甩也甩不掉，时时提醒我眼中的这个世界的无奈和烦恼。

高考即将到来，南屏山清凉山的香火更加鼎盛。快毕业时人心浮动，教室里乱哄哄的，于是和最要好的另两位同学拜了嘴上的干把子兄弟，躲在姜家滩的河滩边自读，并相约在高考前夕上山拜神求仙。

到了相约的时间，周兄却没来，后来才知他赖床睡过头了。那时也无电话传呼手机更无微信呼叫，便与另一同学前往，我说，替周兄烧炷香叩个头吧，求神仙也保佑他考个好大学。

高考之后，便是天各一方。天涯路远，再也无彼此的消息，直到手机普及QQ流行，同学们一个个你串我我串你，像刨土豆似的一个个串了出来后，才从其他同学口中得知，嘴上的拜把子兄弟周兄，早在十年之前，因病上了手术台，可再也没能下来，风流倜傥潇洒活泼的他，早早与这个烦忧的世界告别，渡过苦海抵达彼岸。他的过早抵达让人无限惆怅，再也难以释怀。

而另一位好友，远赴新疆边陲一隅，相信有缘仍会重逢成为一个遥不可触的梦想。

此刻在清凉山的半山腰，在吕祖殿前，当年周兄在家赖床而我们在庙前替他虔诚焚香跪拜的情形历历在目，也是微矄的清晨阵阵山风，漫山松树带着隐隐涛声。

吕祖殿前的跪垫，被一只流浪狗和它的四个孩子占据了，乍见到这个陌生人，它本能地狂吠了几句，紧紧把四个孩子揽在怀里，警惕地守在殿前不让人靠近，跪拜不成只好对着庙门遥遥作揖，祈祷周兄地下安息，祈祷远在边陲的故人平安。

守庙的居士换成了道士，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人，长发半尺，根根如枯草，发髻高挽，睡眼蒙胧，邋遢窝囊，原本干净的小屋，堆满了各种捡来的垃圾，原想和他攀谈两句，不管问啥，都是“昂啊嗯”，再无第四个词，一时气短，便在小狗们狐疑的目光中作别。

二十年过去，庙堂还保持着原来的模样，这让远在外地的游子格外亲切，也有一丝苍凉，画檐遍布蛛网，有些地方的蜘蛛如鸽蛋大，乌森森守望着这片山林这片庙宇，山下这片迅速崛起的钢筋水泥城市，与这里成为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更添敬畏之情。

二十年短短一瞬，那段过去的岁月，再也无法挽留，也无法告别，成为一张怅然化不开的蛛网，在半空漂泊。

【作者简介】张刚（男），甘肃通渭鸡川人，毕业于兰州大学新闻传播学院。原山东齐鲁晚报高级记者，现供职于山东管理学院。全国优秀新闻工作者。曾当选山东省人大代表、山东十大杰出青年，2017年当选为十九大党代表。业余时间从事文学创作，著有《底层行走》《乡书何处》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