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上海与摄影：跨越百年的凝视，从丁悚郎静山开始

从上世纪初就活跃于上海摄影界的丁悚、郎静山、陶冷月、金石声等，到改革开放后，拍摄上海城市发展、变迁的摄影师陆元敏、雍和、朱浩等的作品，12月24日起在上海民生现代美术馆举办的特展“上海：摄影之都 1910年代-2020年代”以一个大的视角呈现了“上海”与“摄影”跨越百年的历史变迁与发展。

这一展览也是民生美术馆迁址新馆后的第二个特展，呈现了35位长期生活于上海的摄影师与艺术家的268件作品，以及相关文献资料80余件/组。

“上海作为不断生长的超级大都市，无时无刻不在孕育摄影，滋养摄影，并不断生成且时时刷新摄影观念。”策展人、复旦大学教授顾铮在展览现场对澎湃新闻说，“生活工作在上海的摄影家艺术家已经为上海的发展和变迁做了大量的工作。这次展览也是一次梳理和讨论：在观看上海的历史变迁过程中，观众可以看到摄影作为一种表现样式，经历了什么样的变化和发展，又是如何成为一个独立的艺术样式的。”

摄影术的传入与上海的开埠几乎同步，在关注、影写上海崛起与发展的过程中，摄影从未缺席。变动不居的上海为摄影提供无尽素材，摄影为上海的成长不弃涓滴，尽数记录。“摄影与上海互相成全。”顾铮说。

展览现场

展览现场

上海：光影前驱

进入展厅，观众首先能看到的是“光影前驱”板块，从现代美术家丁悚拍摄于1918年的上海美专师生户外写生的照片为起点，展现了丁悚、但杜宇、金石声、陶冷月、郎静山、庄学本、沙飞等七位在民国时期活跃于摄影及艺术领域里的摄影家和艺术家的作品。

展览现场

其中，丁悚是民国时期上海视觉文化的重要推动者，他将摄影视为一种将“美的姿式，美的装饰，美的背景”三者合而为一的艺术形式，其摄影作品既包含对日常生活的纪录，也有开拓性的“美术摄影”作品。展柜中，观众可见两张照片《上海美专学生龙华户外写生活动》，这两张照片是上海美专校史乃至中国现代美术史、现代美术教育史上的重要的视觉文献。《美术》作为印刷考究、内容充实的专门刊物，受到一直关心现代美术发展的鲁迅先生关注，称其为“美术的萌芽”。

丁悚，上海美专学生龙华户外写生活动，1918年

另一位与当时美术最相关的摄影师是郎静山，他是中国现代摄影史上的重要人物，也是中国最早的摄影记者之一。他早早走上摄影之路，积极参与上海摄影社团活动，在各种刊物发表大量摄影作品并在国际摄影比赛中多次获奖。他在松江女中开设摄影课程，开创了中国摄影教育先河。

郎静山对中国书画造诣极深，其所开拓的以摄影表达国画意境的创作方式，建立了中体西用的独有风格。在展柜里，呈现的是其代表作《临流独坐》，这是他与绘画大家吴湖帆相约外出写生，在天台山拍摄的石梁飞瀑作品，而吴湖帆也根据此摄影作品作画并收入其画册中。

展览现场，郎静山摄影作品《临流独坐》

展览现场，吴湖帆临《临流独坐》

摄影师金石声，他亦是20世纪的城市规划专家，参与过上海城市规划中的重大项目设计。他关切民生、聚焦上海的变化发展，从上世纪30至90年代的上海留下了诸多珍贵的历史影像和视觉档案。此外，画家、摄影师陶冷月则将镜头对准了江南的水乡风光，而庄学本则行走数万公里，拍摄了少数民族同胞照片，留下了珍贵的视觉档案。

金石声，同济大学学生跳水，1933年

展览现场，陶冷月摄影作品

展览现场，但杜宇摄影作品

这里，观众可以看到早期的摄影艺术家是如何通过摄影记录社会，又是如何运用摄影追求现代性的。在现场，不少摄影爱好者表示，与当下摄影相比，他们的摄影也是相当前卫的。可以说，他们为中国现代摄影的发展奠定了基础，也为后来者提供了重要的借鉴与传世文本。

展览中的文献

展览中的文献

纪实下的摄影与城市

从重大历史事件的珍贵瞬间，到衣食住行的点滴变迁，为现代化脉搏所驱动的上海，为摄影记录提供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题材与素材。作为摄影最本质的功能，记录是摄影独擅胜场。发生在上海的纪实摄影实践，以其独特的方式捕捉现实，记录历史，反映社会，表达情感。

展览现场

作为上海的母亲河，黄浦江和苏州河哺育了上海城市的成长。发生在改革开放时期的两条大河的蝶变也为城市摄影注入了鲜活的生命力。在这里，“江河对视”单元以摄影师陆元敏的《苏州河》系列与张春海的《黄浦江》系列作品展开对话。两人都是江河的记录者，透过各自的相机取景框，以长时段的持续观察，展现了生活在这个城市的人们与江河间的联系。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展区也是一个关于声音的展厅。主办方在展区内融入了澎湃新闻发起的“上海声景”项目，通过从苏州河到陆家嘴滨水地带的声音采集，为影像叙事注入动态的声音维度，强化了观众的现场感官沉浸感。

陆元敏，苏州河系列，1990年代

张春海，黄浦江系列

展厅里，艺术家郭博镜头下的石库门弄堂场景被放大，为观众营造出自由穿梭于弄堂与展厅之间的交错体验。在这里，改革开放以来上海城市面目的日新月异、市民生活的变迁，通过影像与装置的交织呈现，凸显了摄影叙事所具有的独特社会意义和价值。而作为见证历史变迁和社会民生的摄影人，记者雍和与许海峰游走于街头小巷，纪录了新旧交替、充满变化的城市景观以及蓬勃向上而躁动不安的社会表情。

雍和，上海申银万国证券营业部，B股市场对国内投资者开放第一天，2001年2月

许海峰，世纪之交的上海表情，1994-2005年

1996年，上海地铁一号线开通不久的某日，摄影师侯剑华在人民广场站站厅看到一对情侣在用公用电话机打电话，他迅速将他们与墙上背景相映成趣的形态拍了下来，从此开始了他“地铁”专题的系列拍摄。此次展览特别复刻了上海地铁人民广场站的场景，立体呈现侯剑华镜头下的地铁车厢里的众生相。

侯剑华，地铁系列，1996年

展厅中的地铁场景设计

这一区域也和美术馆所在地理位置人民广场形成巧妙呼应。展览利用场景设计，将地铁车窗作为视觉框架，观众可通过窗户窥见摄影师徐昕镜头下的都市更兴。此外，作为摄影师的顾铮也在九十年代将镜头对准了上海女子摇滚乐队的身影，记录了当时乐队的幕后；而摄影师朱浩则将镜头对准了老式电影院的后巷，后巷的烟火气与影院内的世界形成了对比；而摄影师周明则聚焦于蜗居人家的艰辛与坚毅。

展览现场，顾铮拍摄的上海女子摇滚乐队

展览现场，朱浩拍摄的电影院后巷

除了关于都市的记忆，这里也有对于都市更新的纪录。上海的发展与重大历史机遇紧密相关，金江波、鸟头、马良等，或对上海世博会基础设施建设展开宏观描写，或深入凝视城市更新景观，他们以敏锐的感受力辨析和勘察了都市更兴从不同侧面对人们生活和心理的影响。而胡介鸣、郑知渊、陈荣辉等，则从个人体验出发，展示了个人视角下的城市人文。

沈浩鹏，上海沙美大楼，2021年

徐昕，大都会，2020年

展厅中，还有“特别呈现”板块，展出了部分“海鸥牌”国产照相机，以及1956年“上海出口商品暨国外商品展览会”的历史场景。这里展现的是上海在工业、经济与贸易舞台上的重要角色和对中国摄影事业发展的贡献，也是一个勾起摄影师对于过往回忆的展柜。摄影师高剑平说，“在正式从事摄影工作前，早已对摄影着迷了，展柜中的两个海鸥牌是自己过去买过，用过的。”

展览现场呈现的海鸥相机

作为独立艺术的摄影

展览的后半段则是意在向观众展示摄影的新的可能性——独立的艺术。在这里，摄影师、艺术家秦一峰、罗永进、张恩利、杨福东、施勇、倪有鱼、廖逸君、马良、周裕隆等艺术家，或以纯粹摄影的方式探索及诘问摄影的本质，或将摄影拼贴作为视觉手法赋予各种新形态的尝试，或探讨光影背后与人们的现实关切不可分离的复杂因素，他们的以摄影媒介表达主观思想意图的艺术作品，为观者拓展了摄影的概念。

顾铮告诉记者，“过去，摄影多为一种宣传手段，因国家的发展与宣传而产生了各种图像。改革开放以后的飞速发展，以及外来思潮的进入，影响到摄影人的观念。在这里，最重要的一点是，摄影家艺术家开始从个人立场，开始面对自己的现实，从自身出发去用摄影的语言表达、探索自己想要探索的问题。

杨福东，国际饭店No.9，2010年

张恩利，头发，2014年

例如，杨福东的《国际饭店》系列延续了其在电影与录像艺术中有关观看与欲望关系的讨论。国际饭店是上海现代性的一种隐喻与象征，艺术家将女孩安置于国际饭店泳池这一展露身体的空间里，成为观看的对象；周裕隆的创作则是一场虚构图景，展现其以摄影为媒介构建的虚拟场景，串联重构上海的往事。展览尾声，是马良的移动照相馆。该区域为观众提供了亲身参与肖像摄影拍摄的机会。观众可在艺术家所营造的场景中拍摄照片，带走一份个人专属的独特艺术记忆。

廖逸君，摄影师和她的缪斯 一，2014年

周裕隆，爱多亚路的天空，2021年

展览尾声，马良的移动照相馆

顾铮说，“展览体量有限，无法给出有关上海与上海摄影的完整图景。而且，上海也永远不可能被完全表征。但有一点毋庸置疑：上海作为不断生长的超级大都市，无时无刻不在孕育摄影，滋养摄影，并不断生成且时时刷新摄影观念。几代创作者以不断变化的摄影方式凝视上海，也为不断变化的上海所激发，创造了具有高度都会性的都市影像，并汇入都市文化的洪流，成为上海都市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上海，是摄影之都。”

展览将持续至2025年5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