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末演出福利
四年前,我们曾为丢莱卡做过一次采访,这几年也陆续在盲区办过一些活动。每次见到小涂,除了台上台下风格一致的装扮,他总是和演出时反叛、混不吝的样子很不同。说话时礼貌诚恳,相比起刻板印象中的乐队主唱,反而更像文学青年。
这次近3小时的聊天,我们梳理了小涂的生命经验和近年的精神自我,仿佛更理解了,这些反差之间只需一个转弯,就发现它们来自同一个流动的混合体。
这些内容被我们浓缩成这篇文章。
前半部分,是小涂来到北京后,以文学、音乐和盲区为锚点所展开的生活经历:从一个曾厌恶音乐但梦想读光世界上所有书的小孩,长大成为了摇滚乐队的主唱;从毕业第一年靠家人交房租且不考虑上班,到成为酒吧主理人……
而后半部分,是我们经丢莱卡近期的新单曲《白夜狐步舞》,聊到了首张专辑后就再无任何发行的三年里,他所经历的一场持久又反复的自我认同危机和重建。
(下文据采访口述编辑)
为什么来北京?
因为我青春期喜欢听歌、看电影、看书,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想象。当时我对北京的想象跟我对伦敦的想象是一样多的,很向往阅读和视听里那样的生活,想知道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呀。
不过因为我小时候没好好学习,所以为了来北京念中文系,最后一年是以超越衡水的标准要求自己拼命地学的。那一年实在太苦了,这一生都没再那么辛苦过。我每天睡四个小时,其他时间全在学习,而且基本上是一个人。当时觉得肯定要至少年级第一才有可能上想去的学校。虽然最后还是没考上吧。
后来我再也没有那么强大的愿力去做过一件事。
·忧郁の青春期·
来到北京之后,发现和自己的想象的很不一样。可能创作者在创作的时候也是真诚的,尤其是当我自己有稳定创作形式的时候,我能够感同身受这一点。他们不是有意要去制造一个幻觉,只是大家的理解比这个要超越很多,甚至出现理解偏差,我觉得都太正常了。因为作为一个青少年来说,我是不可能在一个我喜欢的乐队,或是一首歌里感受到摇滚乐这个圈子里腐坏的那一面的。它能从北京传到一个三四线城市小孩的耳朵里,就已经被筛选了。
当我切身生活在这个环境里的时候,一些青春期文学界如雷贯耳的名字,变成我经常在学校里见到的腆着肚子跟我们教授喝白酒的人。当一段你青春期听到的旋律,一个特别精彩的创意,变成场地见到的恼火大哥,这个感觉太真实了。所以说北京让我很失望不是说一个骗局被戳破,而是它变得更真实、更完整了。
我在北京生活11年了,最喜欢北京的那一年就是高三那年,后面每年都会比前一年讨厌一点。
但哪怕是这样的环境,这个城市依然有人能做出好的东西,再想办法去把事情做得精彩一点,我觉得还是挺让人鼓舞的。
我对阅读的喜欢是五六岁开始的,那时候识字不多,有什么看什么,很喜欢翻字典,喜欢读东西。因为小时候身体很差,经常生病,爸妈又很忙,所以我有大量的时间一个人呆着,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上中学。
·小小涂·
我看书比较快,什么都看。我妈是生物老师,我就爱看动物图谱,植物图谱,生物专业的词典。我爸是做建筑的,我就也读这方面的书。后来我妈开始定一些儿童文学杂志。小时候还会被托管在新华书店看一下午书。
开始想写东西是小学三四年级的时候。那会儿要写作文,也碰到了鼓励你的老师,她觉得你用的成语比别人多一点,写作文的角度比别人怪一点,其实也只是你读的东西比别人多一点嘛。这很幸运。
我是青春期之后才真的觉得自己喜欢音乐的,知道那些音乐叫摇滚乐是高二高三的时候了,但完全没想过以后会做这个。小时候就觉得我长大之后一定会当作家。小时候语文老师在课上问你的梦想是什么,我说我想读光世界上所有的书。
所以我觉得到我死的时候,只是一个摇滚乐队主唱就太可悲了。做音乐当然好,但对我来说文学是很重要的,如果没有留下一些文学作品,我肯定会觉得特别遗憾。
对自己的文字要求是不是很高?
在自己的乐队,我对文本的要求比音乐要高。这也是我在丢莱卡比较重要的分工嘛。
接下来这张新专辑的歌词文本量比较大,整张下来应该有三四千字。可能大家看到的是11首歌,但其实我写的素材总量可能是数万的。
你喜欢的词作者?
刘弢是最好的。但这个东西很主观,肯定有人不这么觉得。其他人包括我,互相或许好一些,或许差一些,我觉得都差不多。
刘弢的东西,在用中文作为工具的、以歌词为体裁的写作者里,内容、技巧,以及背后的想法,在我的点上都是完美的。
·丢莱卡《白夜狐步舞》部分歌词·
我小时候学二胡,有很长段时间很讨厌音乐。因为那时候的老师总是打你、羞辱你、贬低你,所以很长时间我把对那种师徒关系的厌恶投射成了我对音乐的厌恶。
高中喜欢摇滚乐之后,我的朋友教我弹过一点吉他。大学因为喜欢看演出,跟我们学校音乐社团的人走的比较近,断断续续弹了会儿贝斯。
我第一次加入乐队是大一大二,就像所有的学生乐队一样,我们一开始搞翻唱。所有学生乐队一年就演两次嘛,一次开学、一次元旦。那时候觉得有个乐队这个事很酷,但四个月演出一次的频率,你也不写歌,没什么可排练的,只是有一个理由可以聚在一起,有个借口可以每天一起混着。
我开始写歌是大三,因为遇到了我们现在的吉他手,也是我的大学学弟。当你每天都跟另一个人待一起,而且你们生活的一切好像都跟音乐有点关系的时候,你很难不想说我们为什么不写一首歌呢。那时候从都不太会写,到稍微有点自己的方法,从必须两个人一块儿去试,到发现各有所长……大概是一个很缓慢的过程。
真的玩乐队是大四的事,那时候有了丢莱卡。现存的歌里只有一首是我还没毕业的时候写的,叫工人体验馆。
·学生乐队时期的丢莱卡·
大学毕业之后就“混”。我刚毕业的那一年是家里帮我交房租,当时租的房子很便宜,在雍和宫一个月1600。我没什么消费,主要是喝酒和吃少许的饭,一个月生活成本算上房租肯定在3000以内,相当于每个月我只要挣到差不多1500块钱就ok了。这1500怎么挣呢,我写稿子、当演员演短片或者广告、带艺考文化课、做家教之类,不够就找朋友借点钱,这个月借你500下个月还300,再下个月再还你200。
·贫困·
·雍和宫居住时期·
毕业之后一两年,有个朋友找我一起开酒吧,他出钱我做运营,就做了我第一个酒吧叫“暂停”,在以前的愚公移山边上。那一年有收入了,也学习、攒了很多经验,很多现在的朋友也是那时候熟起来的,因为有了一个自己的据点。后来开了一年就关门了,但很快第二个酒吧就开了,也就是盲区,一直到现在。
·暂停酒吧·
我没有考虑过上班,但最开始反对那个东西其实是我想象里的,概念上的。比如说我讨厌资本主义、讨厌体制化的东西,我讨厌人作为一种商品,劳动力作用商品之类。但可能本质上还是觉得上班太不自由,太不帅了。另外是我的专业好像也没什么喜欢的就业方向。那会儿我还是很想跟文学亲近的,但又觉得跟文学有关的工作也是离文学最远的。
我想做的事情都是走一步看一步,不太考虑别的。我纹耳朵后面的纹身是为了告诉爸妈,老师以及所有体制相关的工作我肯定干不了了。他们现在也习惯了,更多还是希望我健康快乐地生活吧。因为相比于最初要我去当一个正常的那种孩子的期待,我已经把形象降到最低了,那还有什么比健康开心地活着更重要呢。但这中间是很漫长的。
我妈的手机铃声就是《春天音乐》,我每次在南昌演出她都在。我从最开始就不想躲着他们,我想让你看到我在干嘛,不论你觉得好不好。包括我要开酒吧的,基本上我的每一步选择他们都是反对的。
他们会觉得你能唱什么歌,懂什么音乐,觉得开酒吧根本不是个正经行业,每天杂七杂八的人之类的。但与其瞒着你,不如让你看到我是怎么干这个事的,他们也会破除对一些事的刻板印象,接触到固化生活圈之外的东西。
盲区有三个合伙人,分别是我、小王的主唱月兔,和赛吉来信的主唱烧飞。我们的关系是互相支持的伙伴,有争执也不会藏着掖着,就直接表现出来,大到方向性的东西,小到经营上的、个人关系上的。
我们最初是一个团体,盲区合作社,没有实体空间。我们想一起用一个“合作社”的方式去做这个产业里各种样的事,比如演出主办、唱片发行之类的,后面才说要开个空间。
虽说我们每个人都跟音乐行业有很大关系,但并不是想做一个纯独立音乐的空间。价值观其实对我们做的空间是比较重要的,平等、安全、有想象力,都是我们想去推崇的价值,想先把它落实在我们日常的相处里和活动里,这是我们的初心。
盲区作为一个空间,其实我们三个每个月能分到的利润很有限,基本上不可能存到钱。尤其是这几年经济不好,勉力要把这个空间维持下去,已经比较消耗人了。
新单曲《白夜狐步舞》发的那天是北京的初雪,选上线日期时有为此刻意安排吗?
完全是巧合,但还挺合适的。这首歌本身就有雪的意象,并且它的定位就是一首关于冬天的歌。
而且因为要发专辑,我们贝斯手找大师算了一些黄道吉日,这是算出来的日子中的第一天,刚好够我们把第一首单曲做完。当时都没那么信,云里雾里不知道好在哪,但歌曲发完之后发现晚上下雪了,“瑞雪兆丰年”,好日子。
还有一点是我今天才意识到的,就是两年前的这一天,正好是我想清楚这首歌要写什么的那天。《白夜狐步舞》的旋律很早就写好了,但一直没确定要表达的内容是什么。直到两年前的那一天目睹了许多,就感觉心里的那些碎片突然连起来了,才有这个歌名。
这首歌我不想以太政治、太苦痛的口吻讲当时的那些政治和苦痛,而是想用一个甜美跟明亮的方式。
可以讲一讲MV吗?
我跟导演认识比较久,他能完全get到我在说什么。当时我给他讲了这首歌的内容,但也告诉他完全可以去创造一个自己的故事,所以他把这首歌的内容转译成另外一些东西。
MV故事主角是一个审查员,类似管报批或者负责文化审核这样事情的人,故事背景是架空的。大概讲了一个身处严酷机器里,作为螺丝钉去工作的他的感触、以及他差点就要有所变化,但最终没有,甚至因此而升职,这样有一点黑色的故事。
我跟导演都是喜欢把信息堆很满的人,喜欢用双关的方式讲故事。我们做了很多这样的小细节,但在镜头里可能只是半秒钟。所以如果大家感受到的不是这个故事也完全没关系。
因为创作这个事情,很多时候不是你想怎么样,它最后呈现就是什么样的。甚至很多时候,我们也是在无意识地做很多事。比如我写过的一堆歌词旋律,以为在写一个特别青春、明亮的东西,但当我把碎片整合到一起的时候,反而常常会呈现出一种莫名其妙的悲剧感。
这张专辑时间跨度很大。在不同时间段写下的素材,把它们整合到一起之后再去复听时,我们突然就理出来了一条线索,就是它们都有一种宿命感。有些歌看起来是明亮的,但也有一些对抗,有些歌很暴躁、沉痛、哀伤,但又好像有一些别的东西。重要的不是黑或者白、明或者暗,而是一种宿命感,并且是二十来岁的那种生命感受——你不是一个知道自己要去打一场怎样的仗的将军,但又很明确自己是正在某一种进程里的行进的士兵。我们之前主观上的冲动会多一些,现在可能更思辨了。
“宿命感”怎么理解呢?
丢莱卡之前的歌大部分都在讲重蹈覆辙这件事,讲身不由己的重复——我还是会犯一样的错,我还是会陷入同样的东西。现在的状态更像是对这种重复的抵抗。
当你试图去抵抗一个东西的时候,它其实是比之前还要具体的,相当于在黑布上点了一点白,黑色反而更清晰。
之所以用宿命感这三个字,不是玄学宗教意义上的,而是想表达一个小小的个体相比以前,更看清了比“我”更大的东西。
我现在回望之前对我创作不太好的一些评价,觉得说得很对。那时候对抗性的话语,其实我没搞清楚对抗的是什么,更多来自我阅读到的、理念里的符号。我只是调集各种符号,来讲一些自己想象中的敌人。最近几年,这个假想敌确实变成了日复一日的、各种各样的真实伤害。情感的、政治的、日常生活的……它好像确实慢慢变具体,可以指认出来了。
为什么会有这些变化?
有两个分水岭,一个是21年,还有一个是23年。
21年我对自己的认知出现了很多的怀疑,我之前是很习惯去做一些私人表达和公共表达的,但从20年开始,我对之前的表达基础出现了很深的动摇,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我希望成为的那个样子——无论是诚恳的、勇敢的,还是蛮不在乎的、混蛋的……到21年已经滑入一个非常严重的自我认知偏差里,整个是一种崩塌状态。我有点不明白自己过去二十多年到底在干嘛,更加不明白接下来到底怎样面对自己、以及自己将成为什么样的人。那两年精神状态很差,有很多的矛盾和虚无感。
音乐上的话,我们在发上一张专辑,处于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强度工作周期里,同时乐队内部的矛盾张力到了一个高峰。最后结果是人员变动。换人之后从22年到23年,我们的创作完全停滞了。对于一个刚发专辑、急于进入下一阶段的乐队来说,这是个很严重的事情,一整年我们一首歌都没写,只是累积很多很多素材。
·2021年的丢莱卡·
23年我们终于走出瓶颈开始做新的东西了。最直接的原因是我们又换人了,换到一个特别适合的吉他手,这给大家提了很多气,把之前那种瓶颈感彻底打破了。之前两年积累的东西找到了出口。这件事改善了我的精神状态。我忽然就觉得之前那些怀疑,类似是不是我们自己就没什么创作能力?是不是我们根本不应该玩乐队?这样的东西好像开始消散了。
·2023年的丢莱卡·
23年从大环境来看,解封之后演出突然井喷,大家却逐渐发现这是一个假繁荣,市场其实更差了,不过反而是让我觉得没那么浮躁了:这是要真刀真枪去换东西的时候。你既然选择玩乐队,就不要认为自己在选择一种简单的、可以讨巧的生活。所以下半年大家都在说市场不好的时候,我们回到了更踏实的节奏,也就是做专辑。
相比过去两年的不断自我怀疑,我重新建立起了对自己的认知,慢慢认识到了我要做什么样的事情、该怎么去看待曾经以及此刻的自己。
你是怎么从自我怀疑的状态里走出来的?
我从小有一个认知根基,就是觉得自己是带着创作东西的“使命”活着的,无论中间有过多么好或不好的状态,这个认知根基没有变过。所以如果这件事做不好的话,我会觉得生活很没有价值感。同样只要这件事能完成一些,我的状态就会回来一些。
另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身边的朋友一直在托着我、保护我。比如,我们乐队的关系很像家人,在我有很多自我怀疑的时候,这不至于让我崩的那么彻底。这种互相托着的关系,是大家会互相提出一些警醒的那种。就是你觉得我不好的时候可以跟我说,并且你的意见对我很重要。其实就是你有自己认可的伙伴托着你。
个人来说的话,与其说变好变坏,我其实是相对减少了对外界的期待的。之前很多时候,我是非常需要通过别人的认可来吸收能量的。但是现在我好像找到一种自发的能量,心里更坚定了。
·小涂的房间·
你的价值观是怎么塑造的?
价值观一定是各种元素加在一起,共同造成的结果。
一方面是阅读、聆听、观看对我的塑造;第二方面,是我成长过程中有过对我影响比较大的朋友,和仰望过的一些背影,我对于他们那样的姿态的向往,会让我慢慢理解他背后的价值观;第三方面是切身感受过的伤害,我觉得只要是一个成年人,一个活生生地在这个时代的人,都会受到一些活生生的伤害,可能我对这种伤害比较敏感一点。
其中第二方面,你遇到的那个感染你的人很重要。你看到他的困境,他到底做了什么样的选择,这对你是很重要的。你得做一些你价值观和理念里认可的事,要想到自己当时是被什么样的人感召,你做的事也一定会被人看到,你也会成为别人的背影。
比较影响的你目前状态的文艺作品?
这个问题放在四五年前问我的话,我可以说出一些答案,但现在会觉得这个东西不是那么重要。
现在很难会有一个让我第一反应说出来的,对我有至关重大影响的作者了。要说名字可以说一堆,但我觉得这些东西之间的区别都没那么大。
现在我可能不会那么容易被某一个东西牵着走,但同时我的心态比以前更开放了。我非常乐于每天被不同的东西塑造和冲击,让它稍微改变我一点,再建立一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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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12.25 周三 20:30
【地点】School学校酒吧
【阵容】丢莱卡、The Harridans、Fuck Your birthday、潮烬
采访|艺璇、Jue
文本叙述|涂俊南
编辑排版|Jue、涂俊南
监制|Eric、小炒全体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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