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宿横道河子小镇

《暖冬》 水印木刻 45.2×27cm 周胜华

迎着夕阳，高铁列车缓缓进站，落日余晖洒在站台外的山坡上，树木丛生，霞光中的枝叶五彩斑斓，巧笑嫣然，迎客的小手已经伸到了站台上。

此时的横道河子小镇，有几分恣意萧瑟的野趣，山岭横亘，山路纵横。这座百年前，始于中东铁路建设时期的小镇，如今好似山间一座小小的童话城堡，目之所及，都是百年前自由奔放不拘一格的老房子，横不成排，竖不成行，或明黄或深绿，或飞檐或尖顶，单看一栋是慈祥的老祖母，放眼小镇，明明是一群栖息在河岸边姿态各异的小鸭子。

小镇炊烟升起，老房子里飘出来的饭菜香味弥漫在街上，有踏着落日余晖继续慢行的旅人，有守着摊位还在烤串的店主。有人追着霞光拍照，也有人在路边继续画画。远处的高铁车站有列车疾驰而过，小镇中心那座百年老火车站，也还有绿皮火车鸣笛出站。

师弟满涛对于我的随性到来，丝毫也不觉得意外。他今天从牡丹江市内回到横道小镇，和大哥满飞一起陪着八旬父母在河边钓鱼，我下车的时间也是他们垂钓结束的时间。作为在横道河子小镇长大的人，每逢节假日，他们一家人总是要回到小镇走走。

姐姐满娟的家就在横道河子小镇。

对于我这样的不速之客，满娟和家人都不意外，她说，横道小镇，来的都是客，从来没有不速之客。

满娟的女儿欣欣接过老舅满涛递过来的水桶，桶里是二十多条不到一拃长的野生小鱼儿。欣欣说，她直接在楼下就把鱼收拾干净再拿上去。满娟搀着腿脚不大灵便的母亲上楼，父亲满大荣手里拿着一个大石榴，忙着招呼重外孙女小米。大哥满飞在收拾渔具，虽然钓回来的鱼不多，可是装备很是齐全，装满了整个后备箱。

楼上，满娟的丈夫，正在厨房炒菜。饭桌上是一盘已经切好的香鸭和已经拌好的家常凉菜。

满娟从楼下院子里的大铁锅盛出来早就炖好的小笨鸡，整整两大碗，泛着油光，香气四溢。满涛埋怨姐姐炖小鸡没有放蘑菇，也埋怨外甥女欣欣在楼下收拾鱼，影响了鱼下锅的新鲜程度，外甥女欣欣计算一下时间说，可能前后只有一分钟距离，大家相互调侃着，说笑着，新鲜的小炸鱼已经飘出了香味。满涛作为家里最小的儿子，虽然已经年满五十，好像还是习惯用挑剔饭菜的方式在家人面前撒娇。

大煎饼是横道小镇的特产，干炸小鱼娇嫩鲜酥，大煎饼卷炸鱼是满家的自创菜品，几十年始终畅销，老少四代人都特别喜欢吃。最后端上桌的是一盘横道小镇的压桌菜，尖椒干豆腐。

父亲满大荣老人今年八十五岁，老人家60年代参加过大兴安岭地区牙林线和嫩林线铁路建设，当年第一张工作证上的职名是“开山工”。他的青春时光概括起来只有一句话，那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架桥。”

满大荣老人不善言辞，那段奉献青春洒下汗水的艰苦岁月，已经化作老人坚毅的目光和深邃的皱纹，历经艰难岁月沉积下来的力量，历经风雨磨难积攒下来的厚重，已经成为老人身上不怒自威的气质。老人家话语不多，说出来的数据却都是准确无误的，一根钢轨，从12.5米到25米的变迁，大兴安岭地区两座最短的相邻火车站距离，这些专业数据，老人记得准确，说得一点都不犹豫，这让搞行车组织工作的小儿子和搞工务检修工作的小姑爷，都很是服气。

老太太提醒女儿满娟拍一张吃饭的照片发到“幸福一家人”的微信群里，工作在牡丹江客运段的大姑爷今天出乘，大女儿满霞一家人没回到横道河子，工作在牡丹江车站的小儿媳妇刘颖今天也在单位值班。

满大荣老人70年代初从铁路工程局转岗来到横道河子工务段。老伴带着四个孩子从河北衡水老家一起来到了冰天雪地的大山里。老太太声音爽朗，脸上满是舒展的笑容。回忆当年，她把四个孩子锁在家里，她和工友四个人卸一车六十吨的砂石料，赚3块钱。冬天大雪封门，她去车站扫雪，1米厚的积雪，扫完一根12.5米的钢轨，赚1块钱。她养猪养鸡，她养的大黑狗看家护院十五六年，她给孩子做的棉裤能站立起来。提到那些日子，老人家的眼里有了泪光，坚强的老人终究没让那滴眼泪落下来。

我们就着大煎饼小炸鱼，梳理了一个世纪的时光，那是横道小镇上一个平凡家庭的过往和今朝，苦中有乐，泪中带笑，日子悠然而过。这是横道小镇上一家人平凡而温暖的日子里携手走过的岁月，是冰天雪地的大山里人间烟火悲欢离合的日常。

这片黑土地在最艰难的岁月里，养活了他们一家人，这座小镇见证了这一家人如今的幸福。

我曾走进横道小镇最美的老房子，吃过最隆重的西餐，我以为我是懂这小镇的，异域风情的老建筑，川流而过的横道河，历经百年风雨的老火车站，那条傲然而来的高铁线路，它们都曾喧闹在我的笔下。

今晚，我在横道小镇一个朴素的家里，在一个朴素的故事里，失眠了。横道小镇的每一笔沧桑都是这些平凡人写下来的史诗。横道小镇的每一处风景，都有这些普通人用尽全力守候的生活。

此刻，月亮一定爬上了山头，树木掩映的博物馆大门口那两盏夜灯也该亮起来了。夜凉如水，那些老房子，舒展开被阳光晒出来的褶皱，那些山间小路已经被夜色掩盖。那些旅人一定有了温暖的去处，夜行的火车，渐行渐远。

明天，满娟和那些勤劳的横道小镇人还要早起。

明天，我要和满娟一起重走满大荣老人一家辛勤劳作过的横道小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