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兵教授：以全球应对全球，印度裔人才在全球政界的崛起

作者 | 项兵

来源 | 经济观察报

原文刊发于《经济观察报》第1198期，2024年12月2日出版

项 兵

长江商学院创办院长

中国商业管理及全球化杰出院长讲席教授

美国在国际舞台上的霸权地位是众所周知的。新华社在2023年2月20日发表的文章中，全面分析了美国在政治、军事、经济、科技和文化等多个方面的霸权行为。

美国的霸权可以从软实力和硬实力两个维度进行观察。美国国际政治学者、哈佛大学名誉教授约瑟夫·奈在1990年就提出过“软实力”的概念，认为美国不仅在军事和经济上是首屈一指的强国，而且在软实力这一第三维度上，也无人能与之匹敌。

笔者通过三种“硬实力”指标来评估一个经济体的全球竞争力，形成了一文，该文发表于2021年8月的《哈佛商业评论》中文版。美国是目前全球唯一一个同时具备这“三种能力”的国家：

● 一是实体企业在全球市场的获利能力（简称“赚钱能力”）；

● 二是金融机构在全球管理财富及转移财富的能力（简称“偷钱能力”）；

● 三是国家依靠军事力量捍卫其全球经济、地缘政治等战略利益的能力（简称“抢钱能力”）。

关于美国在软实力和硬实力上的优势，已有诸多讨论，本文不再赘述。本文将观察美国在“以全球应对全球”方面的系统能力，以及其在全球的引领地位，同时关注近年来印度及其人才在全球资源整合能力方面的快速提升。

整合全球资源

美国的全球资源整合能力主要体现为以下几个方面。

首先，世界头部的大学和研究机构汇聚了全球精英。美国的顶尖大学可以宣称：这里聚集了全球最优秀的师资队伍，学生们也能够与来自世界各地的精英共同学习成长。美国大学及研究机构的学术自由和以学术为导向的治理结构，公平公正的人才聘任、晋升体系及绩效考核制度，加之充足的研究经费和先进的研究设施，也都使它们能够汇聚全球英才。

根据2023年发布的《美国国际教育门户开放报告》，美国以超过百万的国际留学生人数继续领先全球。2023年，美国吸引了105.7万名留学生，远超排名第二的英国（71.8万）。

一批被好奇心驱动、仰望星空的学者和研究人员长期专注于研究，心无旁骛地探索学术前沿和未知领域，拓展人类认知的边界。这可能是美国机构在自然科学诺贝尔奖得主数量上独占鳌头的原因之一。美国在自然科学奖得主的占比还在不断增加。

统计显示，美国在诺贝尔自然科学奖上拥有324名得主，占总获奖人数的49.6%；而自2000年以来，美国以115名获奖者，份额上升到占59.6%。

其次，法治、开放、包容及多元的社会及市场经济创造了优质公平的机会，这也是美国能够吸引全球创业人才（如埃隆马斯克、黄仁勋等）的重要因素。美国的法治为私有财产提供了可靠保障，同样重要的是，其市场经济的公平、公正、透明、多元和包容性，为拥有创业精神的人才提供了展示才华的平台和机会。

2023年，美国营收最高的500家企业中，有224家企业（44.8%）由新移民或其后代创立，其中103家由外国出生的人直接创立，另有121家由移民子女创办。这些新移民创办的公司为美国和全球的经济做出了重要贡献。2023年，这224家公司创造了8.1万亿美元的营业收入。

第三，美国的企业群体结构是现代企业制度和家族企业的结合，这也使得美国在高级管理人才上实现了聚集效应。

美国拥有一批股权分散、管理权与所有权分离的现代企业制度企业，拥有相对更加成熟的治理结构和管理体系，如通用电气、可口可乐、IBM、英伟达等。一批印裔商界精英能够成为美国多家企业的掌门人，也是得益于这些两权分离企业的存在。

第四，美国拥有发达的资本市场及强大的资产管理公司，使得美国可以实现“天下资本为我所用”。

美国有世界上最大的资本市场。证券业和金融市场协会（SIFMA）报告显示，截至2023年底，美国股市总市值超过49万亿美元，占全球股市总市值115万亿的42.6%，是第二大股票市场欧盟的3.9倍。

美国在全球财富管理中也占据优势。根据欧洲基金和资产管理协会的数据，截至2024年上半年，美国的资产管理公司所管理资产的规模约占全球的52.3%。

截至2024年9月底，全球前五大资产管理公司中，美国占据前四席，分别是管理10.5万亿美元的贝莱德（Black Rock）、管理8.7万亿美元的先锋领航（Vanguard），管理3.9万亿美元的富达投资（Fidelity）以及管理2.5万亿美元的资本集团（Capital Group）。

成熟的现代企业制度的企业，匹配发达的资本市场，孕育一批富可敌国的大型公司，这使得美国可以通过市场手段实现“集中力量办大事”。

第五，美国在经济理论及企业管理上理论和理念的贡献上同样具有优势，这也是美国能够整合全球经济研究及管理研究人才的原因。

目前，在经济学领域，美国共有80位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占该项总获奖人数的83.3%，其中自2000年以来的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有49位来自于美国的机构，占同期总获奖人数（52位）的94.2%。

第六，二战后，美国成为国际秩序的缔造者。在国际组织、地缘政治的影响力以及全球军事投送及干预能力上，美国也拥有很强的国际影响力。

美国不仅是联合国五个常任理事国之一，还是在世界银行及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中唯一具有一票否决权的国家。一般来说，世界银行的行长也是美国人。

此外，美国在结盟方面的能力也不容小觑。

例如，美国所领导的北大西洋公约组织（下称“北约”）有32个正式成员，截至2023年，其GDP总和占全球的49%，军费支出达到全球的52%。2022年2月24日，俄乌冲突爆发，美国在极短时间内聚集了共计49个国家和地区，集体对俄罗斯进行多方面制裁。这些参与制裁国家在2023年的GDP总和占全球比重达到58%，军费支出则接近62%。

同时，美国领导下的北约从“脑死亡”走向空前团结，且又借机把北约引入了亚洲及印度洋、太平洋地区，拉拢日本、韩国、澳大利亚等国家。此外，包括美国主导的“奥库斯”（AUKUS）和“美日印澳四方安全对话机制”（QUAD）以图增强美国在全球的号召力和影响力。

强大的军事实力为美国的霸权提供了保障。截至2023年6月，美国在80多个外国或地区有大约750个军事基地，占全球海外军事基地总数的75%—85%。此外，1986年美国里根总统提出了控制世界上16个海上咽喉要道的计划，包括马六甲海峡、苏伊士运河、霍尔木兹海峡、波斯湾等。

正在崛起的印度

鉴于此，任何新兴大国若要接近、平视甚至超越美国，成为世界舞台的中心，不可或缺的能力之一便是“以全球应对全球”的全球资源整合能力。

近年来，在这一领域进步最大的当属印度。印度裔人才在各领域取得了令人瞩目的进步，尤其是在政治舞台上的崛起，甚至成为多国的国家元首，这无疑是一个独特且显著的突破。本文将着重观察印度裔人才在这一领域的成功。

我们较为熟悉的是，印度裔人才在全球商界，尤其是在欧美大型现代企业中取得了显著进展，众多世界顶级公司中出现了印度裔掌门人的身影：微软CEO萨提亚·纳德拉（Satya Nadella）、谷歌 CEO桑达尔·皮查伊（Sundar Pichai）、IBM的CEO阿尔温德·克里希纳（Arvind Krishna）、Adobe的CEO山塔努·纳拉延（Shantanu Narayen）、香奈儿的CEO莉娜·奈尔（Leena Nair）、星展银行的CEO皮尤什·古普塔（Piyush Gupta）、诺华制药的CEO万桑·纳拉西姆汉（Vasant Narasimhan）等。

印度裔人才在学术界，尤其是在管理教育及商学院的成就同样值得关注。印度裔学者阿马蒂亚·森（Amartya Sen）和阿比吉特·班纳吉（Abhijit Banerjee），分别于1998年和2019年荣获诺贝尔经济学奖。

若干知名商学院也都出现过印度裔院长的身影：尼廷·诺里亚（Nitin Nohria）于2010年至2020年担任哈佛商学院院长。苏米特拉·达塔（Soumitra Dutta）自2022年起担任牛津大学塞德商学院院长，他还曾任康奈尔大学约翰逊商学院院长。苏尼尔·库马尔（Sunil Kumar）曾任芝加哥商学院院长，现任霍普金斯大学教务长。拉古·桑德拉姆（Raghu Sundaram）自2018年以来担任纽约大学商学院院长。

在国际组织中，印度裔人才也得到了认可，例如现任世界银行行长阿贾伊·班加（Ajay Banga）于2023年6月上任，曾任万事达卡公司CEO。

印度裔人才在印度以外多个国家的政界崛起或许更加独特，他们在政界的崛起开辟了全球资源整合及影响力的新渠道及新路径。近年来，印度裔在全球的进展和发展确实值得高度关注。

2024年7月卸任的英国前首相里希·苏纳克（Rishi Sunak，也是英国历史上首位亚裔首相）、2024年4月卸任的爱尔兰前总理利奥·瓦拉德卡（LeoVaradkar）及同样在4月卸任的葡萄牙前总理科斯塔（António Costa）均是印度裔。于2023年9月当选的新加坡总统尚达曼（Tharman Shanmugaratnam）是印度裔。现任毛里求斯总统普里思维拉吉星·鲁蓬（Prithvirajsing Roopun）和圭亚那总统穆罕默德·伊尔凡·阿里（Mohamed IrfaanAli）也是印度裔。加拿大现任交通部长阿妮塔·阿南德（Anita Anand），还曾在2021年12月至2023年6月曾任加拿大国防部长，也是印度裔。

印度裔人才在美国政坛的崛起同样值得关注。2024年的美国大选刚刚落下帷幕，特朗普击败民主党总统候选人卡玛拉·哈里斯（Kamala Harris）。11月12日，特朗普宣布，美国科技巨头马斯克和印度裔企业家维韦克·拉马斯瓦米（Vivek Ramaswamy），将掌管特朗普新政府所设立的政府效率部。拉马斯瓦米此前曾角逐2024年美国大选共和党候选人提名，1月份退选后表示将全力支持特朗普。

2024年9月，美国副总统卡玛拉·哈里斯正式获得民主党总统候选人提名，成为第一位领导主要政党进行美国总统竞选的有色人种女性，这在美国历史上也是史无前例的。哈里斯的父亲来自牙买加，母亲来自印度，由信仰印度教的母亲抚养长大，与印度传统紧密相连。哈里斯的提名也彰显了印度裔群体在美国社会中的影响力。

正如《纽约时报》的评论所说，“印度裔美国人现在是亚裔美国人中最大、政治最活跃的群体”。

现在看来，获胜的共和党将为美国带来首位印度裔的第二夫人，即共和党副总统候选人万斯的夫人乌莎·万斯（Usha Vance），她是一个印度裔美国人及印度教徒。在国会以及州层面，印度裔的表现同样突出。根据《纽约时报》报道，现任国会议员中有5名印度裔，州议会中有接近40位是印度裔。此外，妮基·黑利（Nikki Haley）在2011年至2017年任南卡罗来纳州州长，金达尔（Bobby Jindal）在2008年至2016年任路易斯安那州州长，他们同样都是印度裔。

未来的新兴大国想要追赶甚至挑战美国的全球霸主地位，“以全球应对全球”是必备的能力。在这一方面，印度在过去一段时间在商界、学界、政界取得了长足进步，尤其是在政界的成功有其独到之处。

目前，印度已经成为世界人口第一大国，且保持较高的人口增长率，年轻人口的数量也是世界首位。同时，印度在民主和法治上实现了与西方的有效对接，目前在地缘政治上成为包括美国、英国、法国、日本、澳大利亚、俄罗斯在内的多个国家的拉拢对象，这为印度企业和印度裔人才在全球的发展创造了良好的外部环境。印度裔人才在这方面的成功，值得新兴国家观察、思考和借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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