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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尾儿
文/林濡
01
又到了月尾儿的日子。
这几天,我明显地感觉到,我们家被一种沉闷而压抑的气氛笼罩着,就像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把我们放进了一个正在紧缩的铁桶儿中,而且越缩越紧,紧得近乎叫人喘不过气儿来。
自从我爸妈到外地打工之后,我们家就剩下奶奶、我、还有弟弟文博三人。我今年读初中二年级。弟弟文博刚上小学四年级。奶奶今年六十四岁,是我们家目前唯一的一个大人,也是我们家目前唯一的一个能够当家作主的人。
提起我奶奶,我们小区和我们家有过往来的人都会竖起大拇指头儿,称赞说:
“那个老太太呀,人老心不老!干事儿,说话儿,接人待物,都没得说!”
可是,这几天奶奶却变得寡言少语,脸上常挂的笑容不见了,每天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特别是一早一晚,总爱有事无事地翻看她那砖头大小的老年手机。
其实,奶奶这几天的心思我是明白的。她在苦苦地盼望和等待着我爸妈能够在月尾儿顺利地寄钱回来呀!在奶奶的心目中,月尾儿就像一道坎儿,过了这个坎儿就是下个月头儿。在城市里生活,如果月尾儿兜里还没有钱,下个月莫说直起腰杆儿做人,就是连走路和吃饭也都成问题啊。月尾儿,对于我们家和像我们家一样的家庭来说,是一个关键的节点儿。月尾儿有了钱,奶奶才能精打细算地规划出下个月的各项开支。比如,房贷得缴多少,物业管理费得缴多少,水电费得缴多少,卫生费得缴多少,生活费至少需要多少,医疗备用费得准备多少,以及我和弟弟在学校上学合理的或不合理的杂七杂八的各种费用得花多少,每一笔,每一项,事先都要像放电影儿一样从奶奶的心头儿上认真地过一遍。奶奶常说,做事儿心中有数,说话儿才能算数;做事儿心中无数,说话很难算数。可以这样讲,我爸妈这个月应该寄回来的钱一天不到奶奶的账上,奶奶心里就一天不会踏实啊!
我也知道弟弟文博这几天的心思。到月尾儿了,弟弟文博的班主任吴老师又该为下个月自己开办的补习班张罗学生了。我曾经在弟弟文博现在读书的这所小学读过四年书,这个吴老师的品行我是知道的。四年时间,也就是这个吴老师就像魔鬼一样为补习的事儿整整纠缠了我四年。我是一路走过来的人,我能够理解弟弟文博在这个时间点儿上的心情,他最害怕吴老师在这个时间点儿上给奶奶打电话!说实在话,弟弟文博并不是那种怕学习的孩子,他是怕吴老师故弄玄虚继续要求他继续到吴老师自己开办的补习班继续补习呀。
当然,我必须承认,这几天我心里也装着一件压头的事儿。我一直担心着每月的最后一天学校例行的月考。这个学期,我们学校对于月考又有了新的规定,除了考试成绩张榜公布外,学生在教室座位儿的编排,学生在学校的助学补助,以及学校推举特长生,学校办理绿色饭卡、水卡,学校评选先进标兵等等事项,都要和考试成绩挂上钩儿,都要按照考试的名次,先前再后,先多后少,一月一评定,一月一调整,数字审核和报批程序严格到了相当苛刻的程度。我作为班级学习成绩排在前十名的学生,一向是心高气傲,荣誉和排名都高高在上。我最怕“考试无常,气死霸王”的事儿发生。我担心的是,我在努力,别人也在努力,万一我的考试成绩掉到了十名之后,那后果真的是不堪设想啊。
我常常在心里暗骂,月尾儿啊,月尾儿,可恶的月尾儿!作死的月尾儿!该死的月尾儿!在这个时间点儿上,我们一家人,大人有大人的烦心事儿,孩子有孩子的烦心事儿,不论大人或孩子,大家都因为心里有烦心事儿而过得不得安宁!人们都说,家家有一本儿难念的经,我看倒不如把“家家”改成“每个人”更加具体!更加确切!而当你翻开这本儿难念经的时候,你就会从中发现这本难念经的重点儿和难点儿就突出表现在月尾儿这个上下交接的时间点儿上!
02
今天是二十七号,晚上的饭菜和平时差不多。一小盘儿青椒炒咸菜。一小盘儿豆干儿炒肉丝儿。说是豆干儿炒肉丝儿,其实里面大部分是豆干儿,肉丝儿所占的比例非常少,至多只能算得上是个零星的点缀。主食是由中午剩下的米饭加水煮做成的白水泡饭,每人外加一个机器做出的馒头。奶奶在上菜的时候,有意把豆干儿炒肉丝儿放在弟弟文博的面前。弟弟文博是一个小馋猫,一口饭还没吃,就提起筷子开始在豆干儿里面翻来覆去地专挑肉丝儿吃。要是在平时,奶奶绝对不允许弟弟文博有这个吃相的,可今天奶奶的心思放在了更大的事儿上,对于弟弟文博的不雅行为,奶奶好像在睁一只眼儿,闭一只眼儿地有意放纵。这顿饭吃得很沉闷,没有人吭声儿,只听到嘴吃饭菜发出轻微的吧唧吧唧声儿。奶奶见我光吃馒头不肯吃菜,就用她自己的筷子连续给我夹了几根肉丝儿,并且故意有些夸张地重咳了两声。奶奶的重咳声好像提醒了弟弟文博,他拘束地看了奶奶一眼,理顺地埋下头儿开始老老实实地吃饭。奶奶微扬起头,叹了口气儿,用筷子夹了一根儿咸菜丝儿用嘴咬了一半儿,然后把剩下的一半儿夹在馒头里,准备下一口吃。这时,奶奶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呜呜地响了。我的精神为之一振,心想,肯定是爸妈打电话回来了。弟弟文博可能也有这个感觉,他抢着把手机递给奶奶。奶奶赶忙接过手机,根本不看手机屏幕,就直接按了一下免提接听键。
“是文涛吗?”奶奶以为打电话的是我爸爸,就直呼其名地问。
“啊哦,不是。请问,你是文博的奶奶吗?”手机里传来了一个女人矫揉造作的声音。
“你是……”奶奶稍停了一下,略带迟疑地问。
“哦,我是你家文博的班主任,吴老师啊。”
我听出来了,电话里说话的这个女人,确实就是那个我曾经熟悉的也曾经给我当过几年班主任的吴老师。我偷偷地看来一眼弟弟文博,弟弟文博把筷子含在嘴里,做着鬼脸儿,现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哦,是吴老师呀!我刚才没听出来呢。请问,有事儿吗?”奶奶的声音又在我耳边响起。
“是这样,你们文博呀,这段儿时间,不知为啥,成绩猛地掉下去了不少,再不想想办法,后果严重啊……”
“吴老师,你的意思是……”
“文博奶奶呀,我们培养孩子,不能光心痛钱啊…..孩子读书是件大事儿!再穷,咱不能穷教育,是不?你想啊,孩子将来有出息了,还怕挣不到更多的钱吗?”
“吴老师,有啥事儿,你就直管说!你是孩子的老师,我们家长把孩子交给你们,老师为主啊。你的意思是……”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是说呀,我们下个月要搞一个全方位的提高班儿,我希望,文博同学不要放弃这个大好的机会呀。”
听明白了,完全听明白了,又是老套路!现在有些学校的有些老师上课不好好教学,情况就跟这个吴老师一模一样,专爱千方百计地走邪门儿办补习班儿捞外快儿!你看他们,戴着人民教师的光环,个个儿在人面儿上装得人模人样,说起来都是紧跟形势不掉队,彰显正能量的光溜话儿,可干起事儿来,尽是些见不得人眼儿的连鬼都不干的事儿!这个套路,没什么新花样儿,几年前我就领教过了。我赶紧给奶奶打手势,示意奶奶快点儿挂掉电话。弟弟文博好像比我更着急,他干脆站起来,用手去夺奶奶手里的手机。奶奶毕竟是奶奶,处理问题比我们要成熟多了,她冲着弟弟文博一瞪眼睛,用左手挡住弟弟文博伸出的手,然后转过身儿,故意装出若无其事儿的样子,接着说:
“吴老师呀,你说的事儿我知道了。你也知道,我老了,当不住家。待我和我儿子、媳妇商量了以后再说,好吗?”
“那……也好。文博奶奶呀,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我对你们文博很看重啊。你看这样,好不好?我先给你们家文博留一个指标儿。你们商量好了,给我打电话,我给他安排座位儿。那,就这样说,我等着你们的电话。再见!”
“再见!”奶奶说到最后,好像已经没有了底气儿,声音变得特别弱小,她放下手机,把身子转过来,舒了口长气,然后有气无力地坐下来,默默地重新捡起那个夹了咸菜的馒头。
弟弟文博气呼呼地冲着奶奶说:
“奶奶,这是个垃圾女人!你理她干啥?”
奶奶惊异地望着弟弟文博,板着脸,问:
“文博,你刚才说啥?垃圾女人?这话,怎么也轮不到你说呀!她可是你的老师啊!”
“呸——”弟弟文博对着饭桌边儿的垃圾桶狠狠吐了口唾沫,又擤了个鼻涕,愤愤地说,“她不配!”
“不配?”奶奶皱了皱眉头儿,语重心长地说,“要是在旧社会,对于男教师,那可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对于女教师,那可是一日为师,终生为母啊!”
弟弟文博硬着脖子,嗤之以鼻,说:“我说她不配,就不配。我们全班的同学都恨她!”
我帮着弟弟说;“这个女人,确实不是东西!她教我们的时候,同学们也都恨她。”
“就因为她自己办补习班儿,上课不好好教学生,是吗?”奶奶认真地问。
我回答说:“不光是这。更重要的,她没有师德,不配当老师!”
弟弟补充一句:“对,她不配当老师!”
奶奶不再说话,她沉思片刻,用手掰下一小块儿馒头送进嘴里,不动声色的慢慢地嚼着,嚼着……
03
今天是二十八号。天气比较晴朗。
学校因要错开上级有关部门儿的检查,就把这个月的月考提前了两天。这次月考非常严格,考点儿设在操场上,每个考生单人单桌儿,前后间隔各一米,每三十个考生为一个考试单位,由两个非本年级的老师监考。上午考语文、数学;下午考英语、文综、理综。学校还专门下发了动员令,要求学校各部门儿,全体教职员工,统一思想,增强认识,搙起袖子,加班加点,前勤雷厉风行,后勤保障供应,务必在晚饭前,结束批改试卷儿和考试分数儿汇总的全部工作。
从上午到下午,整个学校全盘推进,各年级、各班级、各部门统一安排,相互协调,稳扎稳打,紧张有序。经过十多个小时的奋战,到上晚自习的时候,每个年级、每个班级、每个学生各科成绩明细情况全部都被统计出来,并且在各年级,各班级考试成绩专用公示专栏儿里用红纸或白纸一排一排的张榜公布出来了。
这次月考,我的语数外三门单科成绩都是全班第一,考试总分位居全年级第一。我暗自庆幸,谢天谢地呀,在这个充满沉闷和压抑的月尾儿,总算有了一件扬眉吐气的事儿,总算可以短暂地喘口气儿了!今晚放学回家,我想听听音乐,看看电视,再陪奶奶说说话儿,彻底地甩掉包袱,好好地放松放松。
上第二节晚自习的时候,我以上厕所为由,偷偷地溜出教室,到马路对面的超市里用公用电话拨通了妈妈的手机。每次月尾儿考试,我都是这样,考试分数一出来,我就用这个电话打妈妈的手机把考试成绩如实地告诉爸妈。这次接电话的不是妈妈,是爸爸。爸爸说:
“你妈妈这几天不太舒服,正在医院里挂吊瓶儿。”
我问:“严重吗?”
爸爸说:“不碍事儿,就是相当于患了一个普通感冒。”
我不相信,妈妈的脾气我是知道的。可能是因为妈妈挣钱太不容易的缘故,妈妈一向把钱看得很重,自己从来就舍不得为自己随便花一分钱。如果这次妈妈患的真是一个普通感冒,妈妈绝对不会到医院打吊瓶儿,她会到药店儿买一板儿感冒胶囊吃吃,就打发了。于是,我恳求爸爸,我想和妈妈通话。爸爸在电话那头儿迟疑了片刻,才吞吞吐吐说:
“那……那……好吧。”
我拿着电话筒儿足足等了两分钟,先听到一长一串儿清晰的脚步声,然后模糊地听到有人在小声地嘀咕,最后才听到电话那头儿传来妈妈细弱的声音:
“是文静吗?”
我说:“是我,妈妈。”
妈妈说:“我的乖女儿,到月尾儿了,考试了吗?”
我说:“考试了。”
妈妈问:“成绩出来了吗?”
我说:“出来了。”
妈妈问:“考得咋样啊?”
我说:“语文,数学,英语三门儿单科儿成绩都是全班第一,考试总分儿居全年级第一。”
妈妈说:“好啊,乖女儿,你真了不起,你给爸妈长脸了!妈妈谢谢你……”
电话那边儿传来了妈妈低微的啜泣声。妈妈哭了,哭得是那样的憋屈,哭得又是那样的开心。我难过得说不出话,任凭泪水顺着脸颊噗噗簌簌地往下淌。我知道,这淌出来的是对妈妈长久的思念啊,这淌出来的是对妈妈病情的担忧啊,这淌出来的是对妈妈此时心情的理解啊。可是,妈妈,我的好妈妈呀,你把话儿说反了,你为什么把话儿说反了呢?你生下了女儿,你养活了女儿,你和爸爸含辛茹苦地供养女儿上学读书,感谢的话儿应该由女儿说,才对呀!要感谢的应该是你们啊,应该是女儿感谢你们,才对呀!
我说不出话。电话那头儿,妈妈也说不出话。我不想哭出声儿。我感觉到,电话那头儿,妈妈也不想哭出声儿。我木然地站着,好像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和妈妈两个相隔千里的人。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电话里传来了爸爸的声音:
“文静,我的孩子,你还在接听电话吗?”
我强忍着泪水,说:“在,爸爸,我,我一直都在接听。”
爸爸说:“文静,我的孩子。请记住爸爸的话,好好学习,绝不自满。咱老百姓的孩子,要想做一个了不起的人,就必须要付出了不起的代价。今天爸爸还有事儿,就不多说了。妈妈的病很快就会好的,请不要担心。另外,在家里一定要听奶奶的话,要时时关心和照顾弟弟。文静,记住了吗?”
我说:“爸爸,我记住了。”
爸爸随即挂断了电话。我拿着电话筒儿仍然愣愣地站着。我多么想和爸妈再多说几句话呀,我已经有一年多没有见到爸妈的面儿了,我多么想念我的爸妈呀,我多么想跟爸妈说一声儿:
“我想你们啊,爸爸,妈妈!”
站在计时器旁边儿收银的阿姨好像一直都在关注着我,她大概被我和爸妈的对话所感动,亲切提醒我,说:
“孩子,爸爸那边儿已经把电话挂了,你也该回学校学习了。”
我睁着泪眼儿,把手中捏得皱巴巴的十元钱递过去。阿姨微笑着用热乎乎的手把我冰冷的手挡了回来。阿姨说:
“孩子,今天打电话算阿姨请客,电话费免了!”
“免了?”我不由自主地嘟哝着。
“对,免了!”阿姨微笑着,回答得很爽快。
我的心被轻轻地触动了一下,一种感激之情油然而生,虽然刚才的电话费并不算多,但阿姨的举动让我感受到了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残酷和悲凉之外,还有一种阳光温暖的东西在熠熠闪光。我擦干眼泪,勉强地笑笑,并对着阿姨深深地鞠了一躬。
04
深秋的夜晚,凉意浓浓。
我上完晚自习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弟弟文博早已入睡。奶奶坐在床头儿戴着老花眼镜儿翻看着一本旧农历正等着我。我没有把给我爸妈打电话的事儿告诉奶奶,因为我知道奶奶已经够辛苦的了,我深怕奶奶知道我妈生病了,又会多增添一份儿毫无实际意义的担忧。吃过电饭锅里奶奶为我留下的饭菜,我问奶奶:
“奶奶,文博今晚的作业写完了吗?”
奶奶说:“写完了。吃过晚饭,他就开始写作业,一股气儿写到九点钟。”
我问:“检查,签字儿了吗?”
奶奶说:“检查了,也签字儿了。”
“奶奶,文博的作业,家长一定要检查,并且一定要签字儿!不然,他过不了关,明天中午就得被老师留下。”我郑重其事地对奶奶说完这话,就开始在桌子上打开我的书包,准备再学习一会儿英语。
我这人气量不大,心里一直为学习的事儿皱巴着,平时也想放开,就是放不开。今天在学校想得好好的,晚上回到家里,听听音乐、看看电视、陪奶奶好好说说话儿,放松放松。可一进家门儿,想好的事儿立马变卦,很快就会被“学习学习再学习”的理念所代替。
我掏出英语书,翻到刚上的第五课单词表儿,准备抄写。只听到奶奶唠唠叨叨地说:
“现在的教育啊,真是麻绳儿穿豆腐——活提不得!这些年,有些老师被惯成爷了,太不像话!吃着皇粮,不为国家着想,数着老百姓的血汗钱,连个腰儿都不舍得勾啊!我这个老太婆子真想问问他(她)们,心安不心安!惭愧不惭愧!作为一名老师,传授知识和道理,批改作业,这些都是你的本分儿啊。作为一名老师,你布置的作业,你自己又不检查,你怎么能够发现学生对所学课程的掌握程度?作为一名教师,你布置的作业,你自己不检查,偏偏儿要让学生家长代替你检查,还要签字儿!真想得出来呀!家长把学生的作业检查完了,签完字儿了,再把全是正确的作业交给你,还要你这个老师干啥?难道要你这个老师,就是让你看一看家长有没有在学生的作业上签字儿吗?难道要你这个老师,就是让你在家长改好的学生作业上打勾勾儿,画圈圈儿吗?”
奶奶说的虽是气话,可说得一点儿都没错!以我的耳闻目睹,用我自己的眼光看,现在的教育确确实实存在问题!有些老师确确实实既懒惰又贪得无厌!有些中小学老师,给学生布置家庭作业都是用微信发在家长的手机上,然后再由家长向学生传达。学生做不到的作业,也由家长代替老师为学生解答。老师批改学生作业很省事儿,就是用红笔直接在家长检查好的作业上打勾勾儿,画圈圈儿!其实,他们这样做,大多数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故意麻烦家长,逼着家长就范,然后把自己的孩子送到老师单独开办的或者与人合伙儿开办的补习班儿美其名曰学习,并以此收取每月每个学生好几百元的补课费。我常听说为此事儿不少家长都牢骚满腹,甚至上访,请愿,向有关部门儿写人民来信。可是,不响的鼓无论你用什么样的锤子擂,又有什么用呢?
我没有搭奶奶的腔儿,心想,让奶奶说吧,既然人家能做,我们说一说难道不可以吗?就让奶奶把心中所有的怨气全部说出来,消消气儿,对身体也有好处啊。我抽开笔套儿,开始抄写英语单词了。奶奶看着我,仍没有住嘴的意思,继续为此事儿唠叨不休:
“要是家长没文化咋办?要是家长没时间咋办?想想,我们那会儿当老师的时候,老师们个个兢兢业业,批改作业一丝不苟,哪像现在这个鬼样子!一切向钱看,离了钱难说话,离了钱不说话,钱钱钱,真是个害人的鬼东西!”
我能听懂奶奶的话,也能够领悟出奶奶话中的分量。奶奶的话不光代表了一个家长的心声,同时也代表了一个老教师的呐喊!
我听爸爸说过,当年奶奶高中毕业后在村子里也当过十几年老师,不过那是民办老师,每月只有几块钱的工资。所以对于老师应该履行的职责,奶奶是知道的,她常常把她们那个时代的老师和现在这个时代的老师作比较,可是,比较来,比较去,问题倒是比较出来了一大堆,一个小人物的话有谁会听!最后又能怎么样呢?还不是一声叹息过后,又是一声叹息!
我无意中扫了一眼奶奶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发现手机上有一条还没打开的信息。我仍然误以为是我爸妈发回来的,打开一看,原来是弟弟文博的班主任吴老师群发的学生作业。再看看作业的内容和群发的时间,我吓了一跳。内容是:今晚补充作业。1,背诵、默写第二十课古诗两首。2,复习语文书第95页词语盘点,每个词语书写十遍。发送的时间是:晚上九点二十分。糟糕,糟糕,这个作业内容奶奶和弟弟文博肯定不知道!吴老师发送时的这个时间,说不准弟弟文博已经睡觉了。
套路,又是套路!既然是晚上的作业,为什么学生放学的时候你不布置?为什么偏偏要等到这个时候你才布置下来?还补充作业呢,说得多好听啊!我回想起了我读小学四年级的时候,那一年这个吴老师也是我的班主任,记得好像也是在一个月底儿的晚上,那天的作业特别多,除了书写生字生词外,竟然还布置了三篇作文。三篇作文啊,如果你认认真真地写,恐怕写一夜都写不完!我从晚上7点钟开始作业,一直写到凌晨1点钟仍然还没有写完。爸妈见我熬得可怜,就动员我去睡觉。第二天,吴老师以没有完成作业为由,不准我进教室,并且打电话叫来了我的爸妈,当着我爸妈的面儿说我如何如何不完成作业,如何如何成绩一落千丈,如何如何应该和需要到他办的补习班儿补习。我的爸妈心知肚明,咱惹不起,可咱怕得起。第二天问邻居借了两千块,咬着牙缴了三个月的补课费。后来我才明白,那天晚上吴老师布置的作业实际上就是下的一个套儿,无论你作得完还是作不完,你都得被他下的套儿套上。这个吴老师的用意根本不在什么作业上,而是在找理由动员你交钱进他开办的补习班儿。进补习班儿后我才知道,那是什么补习班儿?分明就是地地道道的学生自习班儿!
你自习,我收钱,天底下竟有这样不要脸的老师!你说学校能把教育办好吗?
我怕耽误时间,不敢继续往下想,赶紧拿着手机把吴老师发来的作业拿给奶奶看。奶奶看完那些作业,一句话也不发表意见,无可奈何地摆摆手儿,示意我去叫醒弟弟文博。我连喊带扯地把弟弟文博从热被窝儿里叫起来。弟弟一边用手儿揉眼睛,一边哭着说:
“干啥子嘛?你们合伙儿,欺负人,欺负人!”
我和奶奶一起哄着弟弟。奶奶说:
“文博,听话哦,这可是吴老师刚发来的作业,不写不行啊!”
弟弟文博犟着嘴说:“就不写,就不写!”
我说:“文博,你是个懂事儿的孩子。如果你今天不写作业,明天,吴老师就要找理由给奶奶打电话,让你到他的补习班儿去学习。”
“姐姐,我不去——!”弟弟放声哭了起来。
奶奶咬着牙,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说:
“文博,想不去,你赶紧写作业呀!”
我拉住弟弟文博的手,说:
“文博,听奶奶话,走,我陪你,咱们一起写作业去。”
弟弟文博想了想,狠狠地点了点头儿。
就这样,奶奶上床靠在床头儿继续翻看她的那本儿旧农历。弟弟文博进卫生间洗了把凉水脸,出来就理理顺顺地和我坐在一张桌子上开始写作业。将近十二点钟的时候,弟弟的作业终于写完了。我拿起弟弟的作业本一看,嗬,字迹工整,书写正确,比我当年写得还要好嘞!
05
检查完弟弟文博的作业,我上床倒头便睡。
刚睡过去,就开始做一些既稀奇古怪,又令人可怕的梦。其中一个梦,我记得最清楚。一座高高的山脚下,有一片宽阔的开满各色各样野花儿的草地,草地上人头儿攒动,聚集着密密麻麻来自五湖四海,穿着各色各样不同服装的人,有工人,有农民,有军人,有学生,有达官贵人,还有小商小贩儿。大家浓妆艳抹,兴高采烈,俨然一派节日隆重的气氛。草地的中央用钢构架子搭着一个半人高的平台,平台上铺着猩红的地毯,地毯上放着一排搭着蓝色桌布的条桌儿,条桌儿上放着一流淌儿盛开的鲜花。顺着条桌儿的边沿儿,一流淌儿地坐着七八个道貌岸然的评委。这里正在举行一场别开生面的朗读比赛。有不少选手通过用白石灰划出的人行道儿进进出出,来来往往。台上台下,掌声一片。我披着长长的头发跟在我们校长的后面走进比赛现场。这时我看到了,我的奶奶、爸爸、妈妈、弟弟文博、我的班主任和我的另外几位任课教师,还有我的几个要好的同班同学,他(她)们就坐在比赛现场的最前排。我还发现,所有的人都像看陌生人一样怪怪地盯着我发笑。很快,轮到我上台朗读了,校长把早已写好的长诗《我爱我的学校》郑重其事地交给我,并嘱咐我朗读时一定要饱含热情,抑扬顿挫。我真不争气,上台后,望着黑压压的人头儿,心里一阵紧张,竟然一开始就把题目“我爱我的学校”,读成了“我爱我的头发”,惹得台下一片哄然大笑。丢人啊,太丢人了!我捂着脸,羞愧得从台后拔腿便逃。人们仍然不依不饶,发出的哄笑声撵着我一浪高出一浪。我沿着山间小道跑呀跑呀。突然,前面有条奔腾的小河挡住了我的去路。我正在犹豫,一条蟒蛇从河边儿草丛中哧溜一声窜了出来,一下子咬住了我的后腿儿,把我往河里扯。我用手捶打着蟒蛇的头部拼命地喊叫:
“奶奶——救命啊,奶奶——快救命啊……”
我被这个梦吓醒后,出了一身的冷汗。有言道,朝有所思,夜有所梦。当时我就在想,白天我没有思考过这样的问题啊,可我为什么会做这样一个梦呢?
另外的一个梦,我也能够清楚地记得。我梦见,我们家从城里搬回了农村老家,还是住着原来又破又旧的老房子。院子里喂着一大群鸡。大门外的皂角树下拴着一头牛和两只羊。鸡子在觅食。牛羊在吃草。我和弟弟文博放学回家,看到奶奶坐在门槛儿上流泪。我问奶奶:
“奶奶,你咋哭了?”
奶奶说:“奶奶在哭自己命苦啊。咱们一家人,好不容易搬到城里,可现在,又搬了回来。嗐,好马不吃回头草,丢人现眼儿咱就不说!奶奶现在人也老了,农活儿也不会做了。这今后的日子,可咋过呦?”
弟弟文博当时就吓哭了。我也想哭,但还是忍住了。我安慰奶奶说:
“奶奶,别伤心,咱从今往后不干农活儿了,就当个养殖专业户。”
奶奶抹了一把泪水,说:
“傻孩子,当了农民,你不干农活儿,干啥?就算咱从今往后养鸡养牛养羊,你每天总得想办法给鸡撒一把米,给牛羊割一篮子草吧。不种田作地哪来的米?不舞动镰刀哪来的草?”
我一时没能领悟出奶奶话中的含义,竟愣愣地站着不知所措。
这时,我看到瘦骨嶙峋的妈妈拄着拐棍儿在门前的小路上一步三晃地往回走。妈妈老远就在喊:
“文静,文博,妈妈饿得快不行了,你们快来救救妈妈呀!”
我和奶奶,还有弟弟文博赶紧跑着迎上去。大家一起搀扶住妈妈。我问:
“妈妈,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妈妈没有回答我的话,上气儿不接下气地说:
“孩子,我饿,我,我饿呀……”
奶奶赶紧催促我,说:
“文静,快,快进厨房给妈妈盛碗米饭去,孩子,快!”
我转身跑进厨房,揭开锅盖儿。锅里是一锅白水,里面并没有什么米饭。急情之中,我打开橱柜儿,发现橱柜里只剩下小半个儿馒头。我拿起那小半个儿馒头就往外跑。刚出院子大门儿,一阵飓风呼地刮来。我看到我的奶奶,妈妈,还有弟弟文博一下子被飓风刮上了天空,并且被飓风裹挟着越飘越远。
“奶奶,妈妈,弟弟——”我望着天空中奶奶、妈妈、弟弟的身影,哭着跑着喊着,一路追呀,追呀,追呀……
这一次,我从梦中一直哭醒,枕头上留下一片泪水。
早上起床后,我忧心忡忡地把这两个梦告诉了奶奶。奶奶把我拉进卫生间,神秘兮兮地说:
“小儿梦,无底儿的洞。文静,快对着便池吐几口吐沫,把吐沫吐出来,梦就散了。快,快吐啊!”
我按照奶奶说的,把脸对着便池一口气儿吐了十几口吐沫,还想吐。奶奶又说:
“文静,快,快放水!放水把你刚才吐出的吐沫冲掉,快,放水冲掉,冲掉!”
我打开水龙头儿,任凭哗哗的自来水对着便池使劲儿地冲洗。
奶奶站在旁边儿,口中仍然咕咕叨叨,念念有词,听上去,好像在说:
“小儿梦,无底儿的洞。小儿梦,无底儿的洞。嗬,大水冲跑了,冲跑了,冲跑了……”
06
二十九号是个星期五。
上午第三节课,我作为全校唯一的学生代表和几位任课老师一起被学校指派去看望从市中心医院手术后刚刚出院回家的我的前任班主任陈浩老师。
这对于我来说,无疑是一种信任,也是一种荣誉。但是,我觉得荣誉、信任和代表不代表,并不十分重要,而我作为陈浩老师的一个学生能有机会和老师们一起在这个时间去看望我尊敬的陈浩老师比什么都重要。
陈浩老师曾经既是我的班主任又是我的语文教师。从相貌上看,陈浩老师人长得很有当代知识分子的范儿,矮胖敦实,戴着一副高度近视眼镜,走起路来沉稳持重,说话讲课妙趣横生。在学生们的心目中,他是一位“教之严,责之重,爱之切”的优秀老师,也是我们学校仅有的一位市级优秀班主任。可是,好人没有好报啊,就是这么一位好老师,好班主任,几个月前,也是月尾儿,却不幸倒在了他自己学生冰冷的水泥砖头之下。
记得那天也是个星期五。陈浩老师在课堂上对每个学生期中考试的语文试卷儿做了一次认真的分析和点评。其目的当然是肯定成绩,找出差距,该鼓励的鼓励,该批评的批评。我们班有一个叫杨帅的同学,平时语文考试成绩都是班上的前五名,这次考试成绩却滑到了全班第二十名。听同学们说,杨帅这段时间迷上了网吧,几乎每天下晚自习都要到网吧里泡上几个小时,有时甚至彻夜不归。陈浩老师就此借题发挥,点名批评了杨帅同学作文书写马虎潦草,作文内容空洞跑题,并希望杨浩同学今后能够端正学习态度,加强课外阅读,把上网吧的时间和精力用在学习上,争取用最快的速度迎头儿把成绩赶上去。
毫无疑问,陈浩老师的这种做法是对学生的认真负责,也是一个老师应尽的责任。老师恨铁不成钢,批评自己的学生本身就是一种职业道德,而对于学生来讲也是一种再正常不过的事儿。可让人没想到的是,下课后陈浩老师在去办公楼的路上,恼羞成怒的杨帅竟然不吭不响地撵了上去,他从正在进行维修的花坛里捡起一块水泥砖头狠狠地砸向陈浩老师的头部。陈浩老师当即倒在血泊之中。
事后,警方以故意伤害罪刑拘了杨帅。陈浩老师也被送往市中心医院进行抢救。可让很多人想不通的是,一个学生,对于自己老师的正常批评何至于如此地反感,甚至于以犯罪为代价来进行不计后果地凶残报复!仅仅是因为激情所致吗?至少不全是!作为一名学生,对于关心和爱护自己的老师你自己不知道感激和感恩倒也罢了,缘何还要香臭不分,忘恩负义地狠下心来,痛下如此之毒手啊!
浮躁的时代,往往会造就出浮躁的人群。这些人群因浮躁过了头,又得不到有效地制约,时间一长就不可避免地由浮躁演变成了犯罪。
我常常在心里把弟弟文博的班主任吴老师和陈浩老师作比较。他们两人同为人类,同为人民教师,一个是缺德者,一个是有德者;一个自私自利,一个鞠躬尽瘁;一个虚浮造作;一个兢兢业业。我还不止一次地在心里假想,如果吴老师这号人被人打了,人们肯定不会感到遗憾和伤心,甚至有人会拍手称快,兴高采烈。问题是,在我的印象中,吴老师这号人从来就没有被人打过,而且人家吴老师越过越潇洒,越活越自在。而陈浩老师这号人却不同了,勤勤恳恳,任劳任怨,换来的却是流血和伤痛。这公平吗?太不公平了!如果一个社会,恶人因为作恶而快活,好人因为为善而遭殃,那么这个社会真的就有问题了,那么这个社会真的就应该全民静下心来好好地反思反思了!反思,是为了改正。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问题?怎样才能有效地避免这样的问题发生?我作为一名中学生,别人反思不反思我管不着,也没有那个能力去管,但是我必须要求自己对这些问题进行反思,而且必须是严肃而认真地反思!
从学校到陈浩老师的家步行只需要十几分钟,他家就住在超市背后的艺苑小区。我们去的时候,坐在轮椅上的陈浩老师见到我们后痛哭了一场。我们走到时候,坐在轮椅上的陈浩老师又痛哭了一场。他说,他再也不能回到学校,站在讲台上给学生们上课了;他说,他还有很多想干的事儿要做,现在已经做不成了;他说,他孩子还小自己正是干事儿的时候,一生就这样完了……
这话听起来,是多么的忧伤!多么的痛苦!又是多么的无可奈何!
自从走进陈浩老师的家,一直到离开陈浩老师的家,我们每个人的眼泪都没有干过。我甚至傻傻地想,与其来看望陈浩老师弄得大家心情都不愉快,倒不如免去这道儿看似隆重的礼节,大家一起推着陈浩老师到公园里唱唱歌儿,或者去体育场看一场球赛。在这个时间,陈浩老师最需要的并不是多贵的营养物品和口头上的安慰,他最需要的是心与心之间的沟通和理解啊!在回学校的路上,我决定回学校后把这些感受全都记录下来,抄写在一个结实的笔记本上。我发誓,对于这一切,我今生今世永远不要忘记,也永远不会忘记!
下楼之后,我跟在老师们的后边儿默默的往前走。在经过艺苑小区后门儿垃圾场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她戴着口罩正在垃圾桶里翻捡垃圾,满头的银发在冷风中散乱地随风飘零。
啊,是奶奶,是我的奶奶!
“奶……”我张开口,刚想喊出声儿,可声音很快就被卡在喉咙里。我看了一眼前面的几位老师,最终还是没有勇气喊出声儿来。
奶奶好像看出了我的尴尬,她像做贼一样提着垃圾袋踮着小脚儿闪身进入旁边的小巷。
看着奶奶渐渐消失的背影儿,我的脸火辣辣的。说句心里话,此刻我真想打自己几个耳光,一是因为奶奶,二是因为我自己。奶奶呀,你这是何苦呢?家里真的是揭不开锅了吗?你为啥偏要干这种不体面的事儿呢!即便是要干,你也不应该选择到这个地方来干呀!如果真让我的老师或同学们认了出来,那叫我这张脸往哪儿搁呦!咳,怪就怪昨晚那两个该死的梦,梦中不祥,遇事儿就不会开心!咦,不对呀,那两个该死的梦,我早上已经吐了吐沫放水冲走了啊!我弄不明白,如果真的是因为那两个该死的梦,我早上吐也吐了,放水也冲了,可为何还会出现这种让人烦心的事儿呢!反过来一想,文静啊,文静,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文静啊,文静,你怎么变成了一个穷要面子活受罪的人啊!奶奶凭着自己的双手劳动有什么不好,当真就给你丢人了吗?文静啊,文静,你为了自己所谓的一点点儿狗屁面子,连自己的奶奶都不敢喊了,你摸摸自己的心窝子,该不该?愧不愧啊!
07
下午放学回家,我见到奶奶的面儿,感到很不好意思。出乎我预料的是,奶奶好像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过,仍旧像平常一样,首先帮我和弟弟文博取下书包,接着问我和弟弟文博一天的学习情况,然后是烧水,洗衣,做饭,炒菜,抹桌子,洗碗……
我本想问问奶奶,在家里呆得好好的,为啥要出去拾垃圾?可又一想,既然奶奶表现得如此平静,依奶奶的性格,奶奶可能很在乎这件事儿对我的感受,她这是在用表面儿的平静来掩饰内心的不平静啊。既然如此,我又何必要挑开这平静的局面去自找不愉快的事儿呢!奶奶并不糊涂,那么一大把年龄了,有福谁不会享?难道她不知道在家里好好休息,颐养天年吗!如果不是出于万般无奈,奶奶那么一个爱体面的人,她会专门出去捡垃圾给社会出洋相,给她子孙后代的脸上抹黑吗!
晚上,我们洗完手脚准备睡觉的时候,奶奶把我和弟弟文博叫到跟前,先问我:
“文静,明天是星期六,你们学校放假吗?”
我说:“明天上午,学校要组织一个校外活动,下午才放假。”
“文博,你呢?”奶奶又把目光转向文博问。
“我们学校也是下午放假。听说,明天上午四五年级的学生要到烈士陵园去义务打扫卫生呢。”弟弟文博答。
奶奶又问:“明天中午,你们俩人回不回来吃饭?”
我说:“我回来。”
弟弟文博说:“我也回来。”
奶奶想了想,慢慢儿地说:
“明天奶奶有事儿,准备到你们舅爷家去一趟。上午我走之前把饭菜做好后放在电饭锅里热着,你们中午回家吃。吃了饭,你们一起各人做各人的作业。文博,你要听话呀,在学习上多向姐姐学着点儿,不要贪玩。要知道,你学习是给你自己学的,不是给奶奶我学的,明白吗?另外,你们做完作业后不要在外面乱跑乱串,马路上车多,撞到了就不得了!我原想带你们一起去舅爷家玩玩,可你们明天上午都不放假,那就算了吧,下次有机会再说。不过,这样也好,明天奶奶还要办正事儿,不带上你们,轻去轻来,少操心!你们两人记住奶奶的话哦,晚饭前,奶奶一定能回来。奶奶回来后,晚上我们大家一起包饺子,打牙祭!”
“奶奶,明天,你到舅爷家,有事儿吗?”我随口问道。
奶奶叹了一口气说:
“下午,你爸爸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原先的那个工厂要倒闭了,工资到现在还没有发下来。现在已经到月尾儿了,明天就是三十号,这个月就剩下最后一天了。我得先到你舅爷家拆一手钱,把下个月的房贷给还了。不然,过了期银行会罚款的。”
我知道,奶奶所说的舅爷是我奶奶的亲弟弟。这几年我们的舅爷在家乡领着他四个壮得像牛一样的儿子承包砂石厂赚了不少钱。我们家每次在关键眼儿上缺钱用的时候,我奶奶就会到我们舅爷家先拆一手钱,然后过一段时间等到我们手里宽裕了再把借的钱如数还给舅爷。
奶奶说得看似平平淡淡,可我听起来却感到相当地沉重。妈妈病了,又赶上爸爸妈妈上班的那个工厂要倒闭,从此爸爸妈妈将失去现有的工作,我们家也因此失去了现有的经济来源。今后,爸爸妈妈能否找到合适的工作?我们一家人的日子又将如何过下去?真的还是个难解的未知数啊!
弟弟文博好像并没有听出什么危机感,他眨巴眨巴眼睛,忽然想起了什么,冷不丁儿地对奶奶说:
“奶奶,求你一个事儿,你到舅爷家回来的时候,一定要记住把我的那块孙悟空石头带回来。”
奶奶一怔:“孙悟空石头?啥孙语空石头?”
“文博,你哪儿不痒往哪儿抓!奶奶到舅爷家有正事儿!”我厉声呵斥弟弟文博说。
弟弟文博气鼓鼓地嘟囔着说:
“顺便儿带回来,有什么不好?”
奶奶爱怜地看着文博,语气和善地问:
“文博,你的孙悟空石头咋放在了舅爷家?”
弟弟文博嗯嗯唧唧地说:
“过年的时候,我去给舅爷拜年,舅爷从砂石堆里专门找出来送给我的。那块石头很像孙悟空,我可喜欢了!可惜,走的时候我把它忘在了舅爷家的写字台上。”
我的老天爷呀,从过年到现在又快过一年了,弟弟文博还把此事儿放在心上!而且还记得清清楚楚,他甚至记得他把那块孙悟空石头忘在了舅爷家的写字台上!文博呀,文博,说你淘气,你还真不是一般的淘气!
“好,只要你听话,好好学习,奶奶一定记住给你把那块孙悟空石头给带回来!”奶奶恳切地说。
“一定啊,奶奶!可莫忘了哦,奶奶!”弟弟文博高兴得手舞足蹈。
奶奶拍拍弟弟文博的肩头儿,说:
“文博,放心,睡去吧孩子。奶奶说话算数,一定,一定!”
弟弟文博屁颠颠地跑进了他的房间。我看着弟弟文博的样子,想到奶奶、爸爸和妈妈目前为难的处境,再联想到善良而悲观的陈浩老师,我真想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去大哭一场,把压抑在心中的郁闷和惆怅统统地哭出来……
第二天,刮起了冷风。我和弟弟文博一大早就去上学。奶奶把我们送到小区大门口儿。分手的时候,奶奶交给我们一人一把雨伞,并再三叮嘱:
“今天天气不好,说不准要下雨了。你们姐弟俩参加校外活动的时候,一定记住带上雨伞。中午回家吃完饭,你们姐弟俩要安心地写作业。你们听话啊。奶奶晚上回来,给你们包饺子吃!”
08
下午,天下起了小雨。
吃过午饭,我和弟弟文博就开始写作业。我们商量好了,下午把周六周日该写的作业全部写完,再把家里的卫生认认真真地打扫一遍,等奶奶回来给她一个大大的惊喜。可是,当我们做完计划中的一切,左等右等,一直等到晚上八点多钟,仍没见奶奶归来。弟弟文博心里发毛,一会儿问一遍,奶奶咋还没有回来?一会儿又问一遍,奶奶咋还没有回来?我心里也撒急,但在弟弟文博面前,我还得作出一个姐姐的姿态,耐心地给弟弟文博开导解释。我说,可能是奶奶没有见到舅爷,钱的事儿还没有办好,或者是下雨了,路上不好走,堵车。我还说,咱不想奶奶回来的事儿,好不好?你越想奶奶快点儿回来,奶奶回来得就越慢。你不想了,说不准,过一会儿奶奶就回来了。弟弟文博听了我的话,不再吭声儿,他在一摞书中找了一本童话故事书翻了翻,便埋下头儿,看了起来。
九点钟过后,我担心弟弟文博肚子饿了,就把中午吃剩的饭菜热一热,端上桌子。弟弟文博吃不下。我也吃不下。我心里虚飘飘的,总感觉到有什么事儿像要发生。这时,门铃儿响了,弟弟文博催促说:“姐姐,奶奶回来了,快去开门。”我急匆匆地打开门儿。可进来的不是我奶奶,而是邻居张奶奶和李奶奶。
张奶奶是个火性子,一进门儿就问我:
“文静,你奶奶是不是出门儿了?”
我说:“是啊,到我舅爷家去了。”
李奶奶跟着问:“回来了没有?”
我说:“没有。”
张奶奶和李奶奶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儿,两人的脸色立马都变得严肃起来。张奶奶咂咂嘴,好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说:
“嗨呀,坏了坏了,肯定是出事儿了!”
我莫名其妙,惊异地瞪大眼睛问:
“张奶奶,你说啥?谁出事儿了?”
李奶奶一把拉住我的手,说:
“文静,我的孩子,说了,你可要挺住啊。刚才,我们在张奶奶家看电视,在电视里,看到一则新闻,今天下午在外环路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画面中那个被撞的老太太,很像你奶奶呀!”
“像我奶奶?她,她怎么了?”我惶恐地问。
弟弟文博听了我们的对话,慌忙放下手中的童话故事书,跑过来扯住张奶奶的衣角儿,急切地问:
“张奶奶,张奶奶,你说,我奶奶咋哪?我奶奶咋哪?”
张奶奶用手揽住弟弟文博的肩头儿,说:
“文博呀,是这样,刚才我们在电视上看到一个长相和你奶奶很像的老太太,在过马路的时候,为捡一个地上被风吹滚的矿泉水瓶子,被一辆货车撞上了。”
“啊——奶奶……”弟弟文博听后吓得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我也跟着哭了起来。
李奶奶赶紧安慰我们说:
“孩子们,别哭,别哭,你们两个孩子都别哭啊!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当务之急,我们一起到交警队去核实一下,看看那个被撞的老太太到底是不是你们的奶奶。”
张奶奶也感觉到刚才的话说得有点儿冒失了,于是附和着说:“对呀,对呀,世上长相相同的人多得是。孩子们,别哭啦,走,我们一起到交警队问问情况去……”
就这样,张奶奶和李奶奶领着我和弟弟文博疾步下楼。我们叫了一辆出租车,很快就来到交警队。交警队事故科一位姓杨的值班警官接待了我们。他把事故发生时的情况简短地向我们说了一遍,大致上跟张奶奶和李奶奶在电视里看到的情况是一致的。他还说,作为警官他应该代表交警队首先向公众说清楚,之所以把这次交通事故搬上电视新闻,主要有两个目的:一是,寻找当事人家属。二是,这次事故本身具有一定的代表性。希望通过宣传,增强市民的交通意识。想一想,为了捡一个矿泉水瓶子而失去了一条生命,多不划算啊!
张奶奶带着商量的口气问:
“交警同志,我们能辨认一下人吗?万一弄错了咋办?”
杨警官说:“出事儿之后,人已经被送到了殡仪馆。我们交警队就等着家属来认领,然后对事故依法进行处理。”
“交警同志,那,我们怎么能够……”李奶奶欲言又止。
杨警官想了想,说:
“哦,你们可以先辨认一下当事人的遗物。”
遗物!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里。我暗想,如果这个被撞的老太太不是我奶奶,大不了我们虚惊一场。如果这个被撞的老太太真是我奶奶,我们家今后的日子可怎么过?怎么过呀!
杨警官从柜子里取出当事人留下的一个沾满血迹的黄色手提袋儿放在办公桌上,然后从里面掏出一串儿钥匙,四千元现金,一个砖头大小的老年手机和一块形状像猴子一样的小石头,让我们辨认。
弟弟文博一看,上前抱住那块小石头就哭了起来:
“奶奶……奶奶呀,我的奶奶呀……”
张奶奶拿起那条沾满血迹的黄色手提袋儿,马上泪流满面,哭着说:
“这是我,是我送给她的啊!我的……老……姐……姐呀……你咋…..这么命……苦……啊……你有……一家老小……你,你现在……还,还……不能……走啊!”
李奶奶也勾着头,掏出手绢儿捂住脸,泣不成声。
看来,一丝一毫的侥幸都已经不存在了。黄色手提袋儿,钥匙,老年手机,四千元现金,小石头,所有的一切都在证明那位被撞的老太太不是别人,正是我的奶奶呀!
我嚎啕大哭。老天爷啊,您为什么不开眼啊,不是说人在做天在看吗?我们一家人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黄鼠狼专咬我们这病鸭子?为什么灾难和痛苦偏偏要降临到我们的头上!
“奶奶……奶奶……”我哭喊着,一口气儿没有接上来,只觉得天旋地转,脑子嗡地一声,一下子摊倒在地上……
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我发现,我正躺在一家医院的病床上。我还发现,在我的病床前站着许多我认识的和我不认识的人——有弟弟文博,张奶奶,李奶奶,有舅爷和舅爷的几个儿子,还有……大家都很悲伤,每个人的眼泡子都哭得肿肿的。我想对大家说一句感激的话,可我心里苦巴巴的,怎么也张不开嘴。我试着动了动头,眼泪像涌出的泉水一样顺着我的眼角儿不停地往下淌。
奶奶走了,奶奶真的是走了,带走了沧桑,带走了无奈,带走了苦难,也带走了企盼……奶奶呀,奶奶,我知道,你舍不得这个世界,你舍不得左邻右舍,你舍不得我们这个家,你舍不得弟弟文博和我呀!
可是,奶奶,你还是走了,走得是那样的突然,走得是那样的悲惨!
奶奶呀,奶奶,你知道吗?是那个滚动的矿泉水瓶子要了你的命啊!奶奶呀,你知道吗?那个滚动的矿泉水瓶子,不是什么好东西,它是个催命鬼,专要咱穷人的命啊!
此刻,一个念头儿在我大脑中一闪而出:我不能躺在这里,我必须坚强起来,我要爬起来到殡仪馆去,我要看看奶奶最后一眼,我要为我可怜的奶奶做最后的送行——
天堂里没有苦难,奶奶呀,您一路走好.....
作者简介
林濡,本名赵林,湖北襄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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