栽在保育员手中的持枪凶犯，1987年延吉朝阳川机场特大枪杀案始末

1987年5月2日凌晨3时45分，延吉市公安局刑警队值班室的电话急促地响了起来，正在守着电话机打瞌睡的于局长猛然惊醒，一把抓起电话：“喂，哪里？”

“我是朝阳川场站，我们部队在半夜1点左右发生杀人案件，军械股仓库主任刘顺旺和一名军械库执勤哨兵被杀，还有数名战士伤亡不清，有枪械弹药被盗，凶手现在下落不明，请求地方公安机关协助侦查破案。”

“好，我们马上就去！”于局长搁下电话后立即要求刑警队长把在勤和不在勤的刑警全部召集起来，同时将案情上报给延边朝鲜族自治州公安处以及吉林省公安厅——

3时55分，延吉市公安局刑警队在于局长的亲自带领下赶到空军航空兵某部朝阳川机场场站，此时空军驻吉林部队政治保卫部的人员已经把整个场站控制了起来，4时05分，延边自治州公安处刑警大队的刑侦、技术人员也驱车赶到现场，随即就地组织专案组，以延吉市公安局金虎林局长为组长专办此案。

空军朝阳川场站位于距离延吉市市中心4公里的南山坡，山脚处有一条南北走向的沟塘，沟塘的南端是用砖墙围住的军械库，围墙南北长250米、东西宽160米。

军械库营房北侧30米处的柏油路边发现一支被丢弃的56式冲锋枪，弹匣内还剩9发子弹，判断系犯罪分子所遗留。军械库院内的3号库和4号库的库门被打开，门上并没有发现任何撬压痕迹。7号库门前躺着一具哨兵的尸体，经辨认系参军不到一年的新战士张勇，其胸部和臀部各中了一弹，附近发现有4枚7.62毫米手枪子弹弹壳。

56式冲锋枪

枪库被地面上发现一串库门钥匙和一把库锁，一只装着手枪的木箱和一只装冲锋枪的木箱被撬开，木箱外的地面上散落着三支51式手枪和一把螺丝刀。经过清点，总共被盗走51式手枪三支和56式冲锋枪一支。

51式手枪

作为弹药库的4号库内的一只装有51式手枪子弹和一只装有56式步枪子弹的弹箱被撬开，经清点一共被抢走116发51式手枪子弹和30发56式步枪子弹。

51式手枪子弹

56式步枪子弹弹箱

在营房内，军械股仓库主任刘顺旺倒在5号宿舍门口的走廊处，胸部中两弹死亡；军械股战士包长林头部中一弹，死在2号宿舍的窗台上；军械股战士刘树明死在自己的被窝里，头部和胸部中了四弹。军械股的电话机支离破碎地瘫散在办公桌上，系被枪托击碎。

2号和5号宿舍墙壁上、被褥上留有十几个弹孔或弹痕，营房走廊内发现56式步枪子弹弹壳17枚，51式手枪子弹弹壳4枚。经勘查发现，犯罪分子是用51式手枪打碎2号和5号宿舍的暗锁后踹门进入，然后用56式冲锋枪射杀室内人员。

80年代后期的公安民警装束

现场访问得知，当时军械股营房一共有十三名官兵，除了四名官兵被杀外，八人安然无恙，另有一人下落不明，经点名后系炊事兵薛金山。

军械库警卫连干部沈朝俊反应：“下半夜的时候我被枪声惊醒，立即从营房窗户跳出屋外，这时发现有一个人端着冲锋枪正朝屋里面射击，借着枪口的火焰，我看开枪的人像是炊事班的薛金山。”

住在场站中、专门给朝阳川场站驻军做豆腐的农民吕经武反映：“凌晨1时30分左右，我听到一阵急促的枪声后，看见一个人持枪路过我的屋门外，我问那个人：‘怎么回事？’他说：‘杀人了，你别出来！’说完，那个人就朝北走了，听说话的口音像是炊事班的薛金山。”

警卫连战士张明反映：5月1日晚间，薛金山向军械股仓库主任刘顺旺借走了军械库的钥匙。

根据勘查和访问结果，专案组确认这是一起特大盗枪杀人案，犯罪分子就是炊事兵薛金山。

时年22岁的薛金山系延安市郊区人，1985年入伍，有浓重的陕北口音，身高1.70米左右，体态较瘦，长瓜脸、尖下颌、肿眼泡、上门牙发黄，头发较稀疏，作案时穿着空军部队服装，随身带着51式手枪三支、弹匣4个、51式手枪子弹100多发。

80年代一名空军士兵和一名陆军士官的合影

一个携带三支手枪和一百多发子弹的现役军人逃跑流窜，对广大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构成了严重的威胁，必须迅速采取措施，尽快抓捕薛金山，是摆在专案组面前的一项迫在眉睫的任务。

5月2日清晨，十几名专案组干警分别赶赴延吉站、朝阳川站和溪同站，在铁路公安的配合下迅速架网，严密控制候车室和上下车的旅客，凡是发现穿着空军军服的人员一律拦下检查，防止薛金山乘坐火车外逃。

但由于案发时间和报案时间已经差了两个多小时，此时延吉发往图们、长春的旅客列车都已经发车，因此不能排除薛金山已经外逃，所以专案组迅速通知图们、长春方面，注意在图们站和长春站进行布控堵截。同时由三名延吉市公安局刑警队侦查员带着两名认识薛金山的空军朝阳川场站的战士驾驶一辆“蓝舰”越野车（丰田陆地巡洋舰FJ60型越野车）经一路飞奔疾驰，在8时30分赶到图们车站，赶在图们开往牡丹江的旅客列车出发前会同图们市公安局的同行迅速控制了图们火车站，随后登车检查所有符合薛金山体貌特征的可疑人员，但一无所获。

丰田陆地巡洋舰FJ60型越野车

80年代的图们火车站站房

为了截住从图们开往长春的538次旅客列车（此时该列车已经过了安图站，用汽车追已经来不及），空军朝阳川场站出动一架运5型运输机，载着延吉市公安局刑警队侦查员徐国栋和三名认识薛金山的战士飞往蛟河县（蛟河县有个空军机场），在抵达后他们会同蛟河县公安局的干警在蛟河站登上538次列车逐节车厢进行清查，但也一无所获。

中国空军装备的运5运输机

正在蛟河站排队登车的旅客

在外派堵截的同时，留在延吉市的侦查员们也没闲着，延边自治州公安处和延吉市公安局的干警们全员上岗，对旅店、饭店、集市、浴室等一切犯罪分子可能藏匿的场所进行大规模清查；在公路上设卡，盘查来往车辆；为了防止薛金山携枪外逃，专案组对中苏、中朝边境线、口岸以及机场也布置了警力进行布控。同时，空军朝阳川场站组织人员对场站周围方圆5公里的地域进行地毯式搜寻，以防薛金山在场站附近潜伏。

然而，忙活了十个小时，依然一无所获。

15时左右，专案组召集延边自治州下辖八个县市的公安局长、刑警队长和派出所所长的紧急电话会议，详细公布案情和薛金山的体貌特征，并且印发了两千多张薛金山的照片，做到参与堵截的基层干警手中人手一张。

沈阳铁路公安局长春铁路公安处在图们至长春、图们至牡丹江、朝阳川至和龙、朝阳川至开山屯的四条铁路线的沿途47个大小车站设置卡点，严密搜查每一列过站的旅客列车和货物列车。同时，铁路沿线各站所在的县市公安局的警力深入到铁路、公路沿线的集镇和村庄，向人民群众公布案情，深入发动群众提供线索。

手持步话机的民警

然而，一直清查到5月3日清晨，依然一无所获。

为此，专案组召开案情分析会，会后认为薛金山不是本地人，入伍时间不长，在延吉服役期间从未外出去过其他地方，所以对延边情况并不熟悉，步行出延边几乎不可能，此时向外地发出的火车和汽车已经全部过了一遍筛子，没有发现可疑人员，因此判断薛金山此时依然还在延边州境内，很可能就在延吉市附近，所以还要加强筛查力度，扩大搜查范围。

5月3日17时左右，延吉市烟集乡派出所接到烟河村村民南华松的报告：5月2日6时左右，他骑自行车上班时在村边遇到一个穿着军绿色上衣和蓝色军裤的年轻人，手里拎着一个黄色塑料食品袋往北走，他觉得这个男青年很像薛金山。因为他在1986年8也去朝阳川场站参加民兵训练时见过他，因为薛金山作为炊事员一天三次给他们民兵送饭，所以他脑海里印象非常深。专案组随即将薛金山的照片混在一堆男青年的照片中让南华松辨认，结果南华松很快就把薛金山的照片从中认了出来。

老照片：延边州的人民群众

随即，专案组立即组织四十五名侦查员火速赶往烟集乡，开展挨家挨户的走访——

5月4日7时15分，烟河村“北浩商店”女店主崔明顺反映：5月2日6时左右，她刚开门做生意时，就有一个穿着军装、操外地口音的男青年进来买了两斤方糕、两斤饼干、五瓶汽水，然后用一个黄色食品袋装了就离开了。

7时30分，烟河村村民高景珠反映：他在5月2日7时左右从田地里回来，在村子北边的山路上看到一个穿着军装、拎着黄色食品袋的男青年顺着山间小路往西北方向走去。

通过照片辨认，崔明顺和高景珠都是一眼把薛金山的照片从一堆照片中认了出来。这说明，薛金山依然留在延吉市。

5月4日11时，专案组再度召开电话会议，要求缩小包围圈，重点围绕烟集乡周围的几个乡镇开展工作，继续深入发动人民群众，动员群众揭发犯罪分子的行踪，同时加强各卡点的工作，在山间小路增派警力进行蹲守。同时将负责搜捕薛金山的五十三名干警火速调到烟集乡的北部山区。

同时，延边州电视台在5月4日18时30分的电视节目上用中文和朝鲜文播放了《延边朝鲜族自治州公安处通缉令》并附上了罪犯薛金山的照片和个人体貌特征（这也是延边州历史上第一次在电视上播放通缉令）：“5月2日凌晨，延吉市发生了一起特大盗枪杀人案，凶手开枪射杀四人后携带三支手枪和100多发子弹潜逃。根据警方判断，罪犯仍在延边境内。为此，要求全州广大人民群众以高度的革命警惕性注意发现犯罪分子，一旦掌握线索，立即报告公安机关。如有知情不报、包庇、窝藏罪犯的，将追究刑事责任。”

19时刚过不久，专案组组长金虎林接到延吉市河南派出所的电话：来河南街串亲戚的烟集乡石人沟村个体采石场业主朴风龙在亲戚家看电视时看到了通缉令后来派出所报告：5月2日下午有一个男青年到过他的采石场，长得很像薛金山，这个人在采石场工棚附近的一座破屋子里过了一夜，5月3日7时过后不久离开。派出所派人前往采石场进行核查，证实朴风龙反映的情况完全属实，那个人就是薛金山。5月3日当晚，派出所民警和采石场职工在采石场附近进行搜查，在路边捡到一双解放鞋，经警犬嗅闻辨识，确定系薛金山所丢弃之物。

5月5日7时，龙井县公安局向专案组报告：该县朝阳乡光石村的一户村民反映说5月4日上午，有个男青年向他要过饭，并向他打听去吉林市的路，经描述此人的样貌发现和薛金山高度相似。

据此，专案组判断薛金山现在正活动在延吉市以西的方向，随即延吉市公安局赵成虎副局长带领一队侦查员火速驱车前往光石村进行搜捕。同时，专案组下令缩小包围圈，将主要警力部署在以延吉市为中心，以朝阳川镇和依兰、烟集、三道、八道太阳等几个相邻的乡镇为重点进行盘查。

5月5日8时30分，延吉市长白乡新半村村办“快乐幼儿园”的保育员吴春玉在外出返回幼儿园的路上偶遇准备给在幼儿园的孙子送手风琴的中年妇女金春子，两人一边唠嗑一边往幼儿园方向走。当行走至幼儿园东侧窄轨铁路的路基上时，一个头戴灰色鸭舌帽和深色墨镜的男青年拿着一块表迎上前来问她俩：“买不买表？要买的话可以便宜点。”

老照片 保育员

吴春玉刚说完“不买”就猛然想起这个男青年怎么和5月4日晚上电视上播的通缉令上的杀人犯那么像？于是她马上用朝鲜话对金春子说：“我看这个人好像昨晚电视里头通缉的盗枪杀人犯啊！”

金春子马上也用朝鲜话回答：“我看也像。”

于是，吴春玉又用汉语对那个男青年说：“我买表，我家男人前几天把表丢了，正想买一块，你先把表给我看看。”

男青年将表递过来后，吴春玉一边假意端详着手表一面打量着这个男青年的模样，发现这人和通缉令上的罪犯样貌基本符合，她在心中暗忖：这人一定是罪犯，我得冷静，先稳住他再想办法，决不能让他给跑了！于是，吴春玉说：“这表我要了，但我身上没带钱，我家就在幼儿园附近，你跟我到幼儿园吧，咱们讲讲价，讲妥了我就回家取钱。”

男青年信以为真就跟着吴春玉和金春子一起往幼儿园走。

进了幼儿园，吴春玉用朝鲜话对园长金今善、金今善的丈夫权海德、保育员池凤莲、崔莲顺，延吉市二十八粮店职工金炳顺和木工李明善等人说了基本情况：“他就是公安机关在电视里通缉的杀人犯，他要卖表，我们把他稳住后快去报案。”

金今善立即用汉语对男青年说：“外边凉，进屋说吧。”说着，她将此人让进了做衣服的缝纫间。随后，在场的众人轮着班的和男青年周旋，对手表的价格反复讨价还价，最后以20元的价格“成交”（150多元的表被他们砍价砍到了20元，真欺负人啊）。随后，吴春玉和崔莲顺以取钱为借口外出找电话报警。在找了几个单位后，终于在9时05分用延边州卫生局劳动服务公司打电话向河南街派出所报告：“电视上通缉的杀人犯薛金山就在“快乐幼儿园”的缝纫间里，我们正在稳着他，你们快来人抓！”

9时20分，河南街派出所副所长崔瑞官、民警金相方骑着一辆三轮摩托车来到幼儿园附近的废旧物资回收公司停下，两人向物资回收公司借了两套工作服换下了警服，然后带上前来迎接的吴春玉，往幼儿园方向去。

在进幼儿园之前，崔瑞官拿了20元钱在手中，装作吴春玉的丈夫来送钱，以麻痹犯罪分子。当他俩进入裁缝间时，一眼就认出了卖表的男青年就是他们要找的杀人逃犯薛金山，崔瑞官故意说：“我爱人说你这表不错，我买了，喏，这是20元，你点点。”

就在薛金山伸手接钱的一刹那，崔瑞官和金相方一拥而上，猛地各拧住薛金山的一条胳膊，紧接着来了个干净利落的“摔包”，将薛金山摔翻在地。薛金山一边拼命挣扎一边大喊大叫：“你们干什么？我是卖表的！”

“没错，我们抓的就是你这个卖表的！”金相方说着给薛金山戴上手铐，然后在其身上搜出两支子弹已经上膛的51式手枪和39发子弹，另外在薛金山随身携带的黄色食品袋中发现了另一支51式手枪和75发子弹。

当崔瑞官和金相方押着薛金山走出幼儿园时，延吉市公安局的警车也正好赶到，随即薛金山被押送回延吉。此时距离案发过去了73个小时——

经审讯，薛金山对自己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薛金山表示，由于军械股主任刘顺旺、战士包长林和刘树明经常嘲笑自己的口音，并且夸张地模仿自己的口音以取乐，引来其他战友的取笑。他倍感羞辱。所以选择在5月2日凌晨潜入军械库，用从刘顺旺那骗来的钥匙开门进入、盗取了手枪和子弹，在出来的时候遇到哨兵张勇的阻拦，遂开枪打死张勇，拿了张勇的执勤用的56式冲锋枪回军械库里压了30发子弹（当时哨兵执勤时枪里面没有子弹），然后去宿舍将刘顺旺、包长林和刘树明射杀后逃离现场，逃跑过程中将56式冲锋枪丢弃。

逃跑后，由于人生地不熟，几天来一直没有找到出逃的方向，身上不多的钱也因为买吃的喝的而花光了，于是决定卖掉手表然后乘车逃跑，因为不敢在市区露面，于是选在市郊的长白乡碰碰运气，没想到遇到一群警惕性极高的朝鲜族群众——

最终薛金山因故意杀人罪被军事法庭判处死刑并枪决。而参与抓捕薛金山的崔瑞官、金相方，以及见义勇为，帮助警方缠住薛金山的朝鲜族群众全部受到公安部和吉林省省委省政府的嘉奖。

此案的成功告破再度证明：人民警察的工作始终离不开人民群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