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游中国】在元佑宫里翻读明朝嘉靖帝的“大事记”

◆《人民日报海外版》日本月刊总编辑 蒋丰

《明朝那些事儿》，一部由“当年明月”执笔的力作，如同一股清新的风，吹散了历史的尘埃，让那段大明王朝的辉煌与沧桑再次跃然于世人眼前。这部作品，不仅是一个时代的缩影，更是对那些令人沉醉、无法自拔的历史瞬间的深情呼唤。正如其名，明朝，的确有着太多太多让人欲罢不能的“那些事儿”，它们如同璀璨星辰，镶嵌在历史的长河之中，闪烁着迷人的光芒。

学史，于我而言，从不仅仅是一种知识的积累，更是一种情感的共鸣与视觉的盛宴。在“读”历史之外，我更愿意走进历史，去“看”那一个个鲜活的瞬间。2024年11月12日，当我走近位于湖北钟祥的元佑宫，这种“看”的实感，如同穿越时空的隧道，让我与那段遥远的历史有了更深的交集。

元佑宫，这座坐落于钟祥龙山脚下、静月湖滨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它的独特之处，在于那份“动态”的历史韵味。历经十三载春秋，嘉靖皇帝以祖上“朝天宫”为蓝本，精心打造了这座供皇帝返乡、皇室宗亲与州府官员朝奉显陵或举行重大祭祀活动的圣地。宫门之上，“元佑宫门”四个大字，据说是嘉靖年间内阁首辅严嵩的亲笔，那笔力遒劲、气韵生动的书法，与其奸臣的形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人不禁感叹“字如其人”的定论或许太过片面。

嘉靖帝在《纪成碑略》中称“特启建元佑宫，以崇真、妥圣、保国、福民”，对元佑宫的价值与意义进行了深刻的阐述，而清朝官员李云鸿的“三楚巨观”之誉，更是把这座宫殿的宏伟与壮观展现得淋漓尽致。在这里，仿佛能听见历史的回响，看见岁月的痕迹。从崇祯年间的战火纷飞，到光绪年间的火灾肆虐，再到上世纪30年代被侵华日军划为军事区，这座宫殿见证了太多的风雨与沧桑。然而，历经近五百年的风雨洗礼，元佑宫依然以较为完美的姿态屹立于现代社会，诉说着过往的岁月故事，这无疑是当地文物保护工作的一大功绩。我想，于钟祥而言，这种对文物古迹的坚守，是对传统和文化的尊重和护其周全，做的是利在千秋的大事。

元佑宫的建筑布局坐北朝南，中轴对称，体现着典型的中国传统建筑特色。从风格上看，是另外一种意义上不容错过的“中轴之美”。我想起受国内之邀，自己曾献力于中国光明日报出版社出版发行的新书《最美中轴线》，在其中写过京城的中轴之美。这项活动推动了北京中轴线的“申遗”，意义非凡。这也令人畅想，如果有可能，元佑宫是否也可掀起关联钟祥市明朝历史建筑群的中轴线热议呢？

钟鼓二楼是概括整个元佑宫建筑美的代表。红墙绿瓦，古朴干净，细节之中力显华贵。恐怕，再没有比“总工程师”嘉靖皇帝说的“拱侍环列，丹护之施，金碧之饰，绚丽辉煌”更好的描述词汇了。东西有库，钟鼓有楼，这样的设计体现着中国古人独有的东方审美和布局理念。这些“看点”背后，元佑宫承载的还有留在历史簿上的大事记和背后故事的“读点”。

“元佑”，取玄天元佑之意，关联道教，其建筑形式既看得到“故宫”，也品得出武当山的道观。有人说，写在元佑宫历史簿上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帝王的出生。作为坊间传说之一，明朝正德年间，法号名为元佑的玄妙观纯一道长和兴王朱祐杬很有交往，是棋友，也是茶友。有一天正在下棋时，朱祐杬朦胧之中打盹，见到对方闯进后宫，勃然大怒，猛然惊醒，方知是梦。随后，道人仙逝，宫内也有人来报，朱厚熜出生，由此一来，后者便被视为前者的化身转世。缘起自己的身世，为了父亲和这位道人之交，朱厚熜修建元佑宫以示纪念，是重道教的体现。这些说法，在《钟祥县志》中也可以看到的。无论细节怎样，元佑宫和道教之缘却是历史的真实。作为皇家道场，在元佑宫看帝史、悟“道”性，有着举足轻重的历史意义。

作为北京人，我对北京和湖北的距离感是有直观认识的，何况当时在京城已高居皇位的朱厚熜。仅从明清两朝看，和“六下江南”的乾隆皇帝等人相比，明朝的帝王“南巡”少之又少。千里之外，少之又少，嘉靖帝朱厚熜唯一一次南巡，却是影响历史的大事件。远在钟祥的显陵渗水，是促使朱厚熜长途跋涉，不顾反对南下到“老家”巡视的直接诱因。

其实，朱厚熜并不爱游山玩水，更喜欢“宅”在皇宫里修道斋醮。因此，这次南巡的出发点，并不是“公干”，更多是孝道和对家乡的思念之情使然，也是朱厚熜个人色彩较为浓厚的一次特殊外出。1539年，朱厚熜南巡时以“朕念斯地，庆元所自”，特敕启建元佑宫。可以说，元佑宫既是朱厚熜南巡时的重要直接产物，也是见证一代帝王从京城走出、再和故乡交集的最有力见证者。此外，包括显陵改制等等大事件，也都无法割裂元佑宫而谈。跳出京城，元佑宫能够称得上是朱厚熜远在故乡回忆的“浓缩精华”。之所以说元佑宫是“见证者”，还因为它原本就是作为显陵的重要组成部分。在新的钟祥市博物馆建成之前，凝聚朝代历史精华的重要文物大都存放在这里，是妥妥的动态“博物馆”。

置身元佑宫这方古韵悠长的天地，我缓缓行过每一处牌匾，轻抚过每一片墙瓦，流连于厢房的幽静与楼台的巍峨之间。忽然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涌上心头，那是建筑本身在岁月的长河中奋力坚守原貌的倔强与温柔。我低下头，目光穿透历史的尘埃，只见青砖的缝隙间，一抹抹青草顽强地探出头来，它们那么自由，那么有力，仿佛是大自然对古老宫殿最温柔的抚慰。在这片沉寂而庄严的宫殿之外，青草以它独有的方式，书写着生命的赞歌，焕发着新生的机遇。

此情此景，我不禁恍惚，仿佛穿越了时空的界限，亲眼目睹了几百年前百官朝贺、众生虔诚祭拜的盛况，那大明王朝的辉煌与沧桑，在这一刻，如此真切地展现在我的眼前。朱厚熜，这位生于偏乡、历经风雨的帝王，他的一生充满了传奇与争议。他看惯了朝堂之上的尔虞我诈，也沉溺于道教的玄妙世界，却也因此背负了荒于朝政的骂名。然而，在这漫长的历史河流中，是非对错，早已如流水般逝去，留下的，只有这片他曾给予深情与庇护的土地。

唯有这里，元佑宫，或许曾是他在这纷扰世界中寻得的一片净土，一处能够让他暂时忘却尘世烦恼、安放疲惫身心的精神栖息地。在这里，每一砖一瓦都承载着他的情感与记忆，每一草一木都诉说着他的故事与传奇。而今，当我站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感受着那份穿越时空的共鸣，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莫名的情愫。元佑宫，你不仅是一座历史的见证者，更是一位深情的诉说者，你用你的沉默与坚守，向世人展示着那些被岁月遗忘的故事，让每一个走进你的人，都能感受到那份历史的厚重与生命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