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你说声对不起

他决定去找那位女人。他认为这个时候，只有那位女人可以理解他。

　　一切只因为一棵粉红色的仙人掌。仙人掌是妻子的一位朋友送给妻子的，那朋友是妻子曾经的恋人。妻子嘱咐他千万不要浇水，它只需吸收空气里的水份就可以了。他虽然嘴上答应，心里却常常忘记，浇别的花的时候顺便浇了仙人掌。那棵仙人掌总是无精打采，几次死里逃生。为这件事，妻子没少跟他急。

　　前几天妻子出差数日，再一次嘱咐了他，当然，他也再一次忘记。刚刚回到家的妻子见到水汪汪的仙人掌盆，就有了些恼火，说：“难道这点小事还要叮嘱一千遍么？”他正忙着别的事情，顶一句：“不就一盆仙人掌吗？大不了再买一盆。”妻子马上嘤嘤地哭了：“我就知道你对他心怀成见。都这么长时间了，你竟仍然怀恨在心。”“我没怀恨在心。”“没怀恨在心为什么故意把花浇死？你真小气！”妻子甩了门忿忿离去，留下他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发呆。

　　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一次都是这样。他想他没做错任何事，却总是迎来她一顿莫名其妙的数落和批评。每一次都是谁也不肯认错，然后便是长达数日的冷战。他想小气的应该是妻子而不是自己，她为什么不能道一次歉呢？他甚至想，她是不是有了移情别恋的倾向，故意找岔吵架啊？他越想越生气，越想越窝囊，越想越糊涂，就给那个女人拨了电话。女人在一年前离异，她说她现在并不幸福。

　　他们坐在茶馆里喝茶。茶馆里灯光暖昧，女人的脸庞美丽迷人；曼妙的音乐和氤氲的香气纠杂一起，让他有了向她倾诉的冲动。身边的窗台上摆着一盆花，他想，先从花开始讲起吧！

　　“花？”女人吃惊地问：“你很喜欢养花？”

　　他的话被女人打断，他的故事不得不放慢节奏。他说：“是，我喜欢养花。”

　　“真巧，我也喜欢养花呢！”

　　“你喜欢什么花？”

“所有的花。以前没事时，我总是去花卉市场，大盆小盆往家里抱……”

“现在呢？”

　　“现在也喜欢。只不过，不再是以前那种感觉……”

　　“为什么？”

　　“因为现在想来，我与他分手的最初原因，正是因为花……那时我常常出差，家里所有的花都需要他来浇水，可是他工作很忙，又不像我那样细心，所以，辛辛苦苦养了好几年的花常常在几天之内枯死。为这件事，我没少跟他吵架……那时我认为他在忽视我，甚至我想，他是不是不再爱我了？”

　　“就因为几盆花？我想是你想的太多了……？”

　　“当然不仅仅是这些。不过这些无疑是导致我们分手的最初理由。后来我们的战争升级，他搬出去住，感情于是越来越淡……”

　　“你后悔吗？”

　　女人低头喝茶，很久后抬起头，说：“现在想起来，那些小事，根本就没有争吵的必要。其实爱情都是经不起琢磨的，越琢磨，越可疑。比如像一盆花浇不浇水这样的事情，跟爱情有什么关系呢？可是我们就是这样奇怪，就是喜欢把这些事与爱情联系到一起……或者，就算因为这些小事而吵架，也没有必要一定要找出个对错。谁对谁错呢？根本就没有谁对谁错。如果有，我认为，事后跟对方说对不起的那个人，才是对的——因为他（她）正在挽救爱情……”

　　他的心狂跳起来，额头流下冷汗。他想女人与她丈夫的过去，不正是他和妻子的现在吗？尽管他们时时争吵，可是他爱他的妻子，他知道妻子也爱他。假如真因为诸如给花浇水这样的小事而导致最终的分手，那么，无论对他、对妻子、对他和妻子的爱情，都将是一件可笑可悲甚至不能挽救的事情。

　　所以他那天早早地回家，跟他的妻子说了声“对不起”。他发现妻子并不像想象中那样小气，在他说完对不起以后，妻子的笑容立刻在脸上漾起。

　　妻子将那盆仙人掌搬到别的房间。妻子说这样在浇花的时候，就不至于“太顺手”了。他问妻子为什么突然想出这样的办法，妻子说：“不想总让你违心地跟我说对不起啊！”

　　其实有时候，解开婚姻中一个看似难以化解的芥蒂，只需一句“对不起”就足够了。

哪怕是违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