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付廷祥案情披露：“窝囊”的“恶势力”

“恶势力”犯罪显著特征为“为非作恶，欺压百姓”。纵观付廷祥案，大多为同行业纠纷，显然不具备这样的特征。

重庆付廷祥案情披露：“窝囊”的“恶势力”

吴海燕的母亲今年69岁，发白如雪。

这位温和善良的农村老太太，目前最强烈和朴素的愿望，就是大女儿早点回家。

吴海燕的妹妹说，母亲身体并不好，接二连三的家庭变故，对她打击很大。

因在付廷祥系列案中涉嫌虚开发票等两罪名，吴海燕已经被羁押近4年6个月。

2024年10月12日的庭审中，其辩护律师当庭提出：即使两罪名全部成立，吴海燕服刑时间也不会超过四年半。羁押时间已经远远超期，申请法庭变更强制措施。

休庭的间隙，吴海燕在庭外向亲友展示脚踝上的伤痕。由于戴着脚镣，脚踝上伤痕明显。辩护律师称，涉嫌经济犯罪不应该戴脚镣，只有重刑犯才需要。

2024年10月15日，庭审进入第四天。

被“分庭审理”的付廷祥拿着一叠稿纸，用方言，通过视频连线的方式为自己辩护。法庭上听来声音和画面时有卡顿。付廷祥讲道：因与人发生经济纠纷，被人找上门来，妻子吴海燕被推倒、殴打，当时已怀孕七个月，导致胎儿早产。在重庆儿童医院住院一个月，孩子最终也没有保住。吴海燕也差点命丧手术台。

旁听的多位亲友证实确有此事，并且说当时治疗费用花了将近二十万。“如果说是恶势力，这个恶势力确实有些窝囊。”

合作纠纷

付廷祥案一审涉两罪名，获刑七年。上诉发回重审，重一审开完庭后，涪陵公安机关重启侦查，将不涉黑、不涉恶的普通案件，连升两级，拔高为黑社会性质组织案件。

涪陵区检察院在付廷祥案重一审开完庭将近一年后，变更起诉涉黑，指控了两起寻衅滋事犯罪，其中“贝凌号”寻衅滋事案，事实存疑。

另外一起，也是采砂纠纷，发生于2011年。

起诉书指控：2011年8月，付廷祥与阮某兵因合作采砂石发生纠纷，在纠纷诉至法院尚未判决时，付廷祥阻止阮某兵采砂，阻止人员多次登上“兴舟吸砂一号、华阳8号”寻衅滋事。

2019年，公安机关诉付廷祥等人涉恶，曾将该起案件移送审查起诉，检察院审查结论：不涉黑、不涉恶，拿掉了包括阮某兵这起在内的多起寻衅滋事。

检察院仅指控付廷伟涉嫌”贝凌号“寻衅滋事罪，另案起诉。

公安机关移送的其他寻衅滋事案，经检察院审查，均不构成犯罪。

对”不涉黑、不涉恶，公安移送的大部分事实不成立“的审查结论，公安机关未复议、未复核。

辩护律师讲述了阮某兵被“寻衅滋事“案的来龙去脉：

2010年，付廷祥经营的曙光公司中标三个区域采砂权，随后与阮某兵、彭某某签署了三方《合作经营协议》，曙光公司占股50%、阮某兵、彭某某各占股25%，资源费按照股权比例缴纳。

2011年，阮某兵、彭某某违约不履行合同义务，拒绝缴纳资源费和承包费。曙光公司将阮某兵、彭某某诉至法院，要求解除《合作经营协议》。

诉讼期间，阮某兵、彭某某继续在曙光公司中标区域采砂，因两人拖欠资源费和承包费，曙光公司制止其非法采砂，双方无肢体冲突，当年公安出警劝阻后未做任何处罚。

重庆市三中院判决认定：彭某某、阮某兵的行为，导致三方无法继续履行《合作经营协议》，对曙光公司要求解除《合作经营协议》的请求予以支持。

2012年1月16日，彭某某、阮某兵怀恨在心，指使他人到付廷祥家里滋事，将怀孕7个月的付廷祥妻子吴海燕，打倒在地、致其流产，吴海燕差点命丧手术台上。

为保孩子活下来，吴海燕分娩当天转院至重庆儿童医院，一个月花费近20万，遗憾未能留住这个未足月的小生命。

2000年吴海燕头胎生育后，为生二胎，多年备孕未果，2011年夫妻俩选择试管婴儿，怀胎七月，孩子一下没了，这对付廷祥夫妇，尤其对吴海燕身心打击巨大，调养两三年，身体才慢慢恢复过来。

案发后，付廷祥报警，警察做了笔录，后来不了了之。

2018年，彭某某涉恶被抓，这起案件才被立案重查，付廷祥夫妇作为被害人配合调查，涉案人员最终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这样一起案件，10年后，被检察机关作为付廷祥恶势力犯罪的犯罪事实再追诉。

本网注意到，检察机关的起诉书中该起案件并没有提供阮某兵、彭某某的证人证言。

“贝陵号”疑案

起诉书指控：2013年2、3月，在付廷祥的指挥下，付廷伟、吴德明（已故）等人先后三次登上代某龙的“贝陵号”采砂船阻止采砂。

“贝陵号”寻衅滋事案是2019年底，公安机关移送付廷祥、付廷伟等人恶势力团伙案中的一起。

2020年，涪陵区检察院审查结论：付廷祥等人不涉恶，仅仅涉嫌普通犯罪。

“贝陵号”寻衅滋事，检察院仅指控付廷伟一人，且另案起诉。付廷祥不涉嫌“贝陵号”犯罪，同时检察院拿掉了公安机关移送的其他寻衅滋事案，并对吴德明作了不起诉决定，对付廷祥等人以非法采矿、虚开发票等罪名起诉。

2020年7月8日，付廷伟因“贝陵号”寻衅滋事罪，被涪陵区法院判处有期徒刑11个月，田凌担任审判长，该判决早已生效，并服刑完毕。

2021年付廷祥案发回重审，重一审开完庭后，涪陵区公安机关对付廷祥案重启侦查。

公安机关将已判掉的“贝陵号”寻衅滋事案，重新侦查移送。涪陵区检察院推翻原审查结论，变更起诉指控付廷祥为“贝陵号”案的“指挥者”，指控付廷祥电话威胁代某龙。同时将“贝陵号”寻衅滋事案，指控为涉黑涉恶组织犯罪中的一起犯罪。

检察院变更起诉的“贝陵号”案，与2020年田凌担任审判长判决认定的“贝陵号”案，事实已大相径庭。

毫无疑问，审判长田凌因审理过“贝陵号”寻衅滋事案，理应主动回避，遗憾的是，田凌并没有回避。

本次指控的“贝陵号”寻衅滋事罪，一旦被法院认定，付廷伟前述生效判决如不启动再审、撤销的话，涪陵法院、田凌审判长将会判出两个前后“打架”的事实，这将严重损害生效判决的效力和司法公信力。

付廷伟在对变更后的起诉书当庭陈述意见时，曾提到，之前因“贝陵号”这起案件被另案处理，公诉人提审时，付廷伟辩解没有印象登上过“贝陵号”，没有参与“贝陵号”寻衅滋事，被公诉人反复工作，并威胁“认罪认罚判11个月，不认罪判18个月”，考虑到已被关快1年了，付廷伟无奈签字认罪认罚。

2023年5月15日，付廷祥、付廷伟再次对公诉人采取打包举证的方式，提出强烈质疑，一次出示一起案件的证据太多，根本记不住，无法详细质证，只能笼统发表意见。

付廷祥质证时提到，案发地姜幺毛水域是曙光公司合法中标的采砂水域，代某龙没有权利到该水域采砂。付廷祥完全否认“指挥”过“贝陵号”寻衅滋事，也否认电话威胁代某龙。

付廷伟质证时提到，姜幺毛水域是曙光公司的合法中标采砂水域，因代某龙越界盗采，曾登上过代心龙“桂竹506”采砂船阻止其非法采砂，对“贝陵号”寻衅滋事，确实无印象。

付廷伟认为本案多名证人提到的登上“贝陵号”制止采砂，极有可能被诱导，张冠李戴，把登上“桂竹506”阻止采砂，当成了“贝陵号”。

付廷伟还当庭控诉，曾被侦查人员引导、恐吓，只要指证付廷祥，就给办取保，不指证就抓其父母和妻子，侦查人员还给付廷伟看了妻子被抓的照片。

付廷伟所提的代心龙“桂竹506”号在姜幺毛水域非法采砂被阻止，发生在2013年4月，“贝陵号”寻衅滋事案之后。

2013年4月，阻止代心龙“桂竹506号”非法采砂过程中，因损坏“桂竹506”采砂船燃油管，当年付廷伟被以“故意毁坏财物罪”判刑，刑罚早已执行完毕。这起案件同样也被重新指控为涉黑涉恶案件。

辩护人周泽、孙渝、王飞等律师，对“贝陵号”寻衅滋事的证据发表了详细质证意见。

辩护律师一一指出取证程序不合法，被害人代某龙陈述笔录、多位证人证言笔录，前后笔录内容，自身矛盾，不合情理、逻辑不通，无法自圆其说。各证据之间，存在大量无法解释的疑问和无法排除的矛盾，证据可谓千疮百孔，根本不能相互印证，无法证明付廷祥、付廷伟实施“贝陵号”寻衅滋事。

证据所反映的主要疑点： 1、付廷祥案被指控两起寻衅滋事犯罪，另外还有三起寻衅滋事违法事实，都是发生在7、8年前，都与采砂有关，唯独“贝陵号”没有当年报警记录； 紧随“贝陵号”之后发生的“桂竹506号”故意毁坏财物案，当年代某龙报警，为何只字未提前月刚发生的“贝陵号”案；代某龙有没有在2013年初租用过“贝陵号”采砂船，存疑，无租赁合同、无租金交费记录。

还有，“桂竹506”号的船员秦某勇，同时期也是“贝陵号”的船员，无法解释； 付廷伟有没有登上过“贝陵号”存疑，证人说词不一；吴德明有没有砸配电板、付廷伟有没有卸高压油管，也存疑； 证人陈某超早在2011年底已从曙光公司离职，2013年帮助接老人到“贝陵号”阻止采砂，存疑；代某龙曾称油泵、高压油管被砸坏后报警，长航公安到现场说损失不够立刑事案件，但没有任何一份报警记录，存疑；

“贝陵号”寻衅滋事案，几乎没有一份合法有效证据，作为10年前一起案件来指控，没有当年的证据材料，靠被害人、证人多年后的回忆言词来指证，难以构建证据体系。

通知被害人代某龙出庭，这是控辩双方在庭前会议中已达成一致意见的事项，审判长田凌不同意。

家属质疑，难道是担心查明“贝陵号”寻衅滋事不存在，田凌审判长曾错判的付廷伟寻衅滋事案要纠正、追责？

抢劫罪？

付廷祥28岁时的一起治安处罚被作为“抢劫犯罪”目前被检察机关追诉。

起诉书说，2005年11月9日晚，被告人付廷祥事先安排杜某某准备好做了记号的扑克牌，后在与被害人李某祥等人打牌过程中，杜某某将扑克牌替换。被告人付廷祥以李某祥打假牌为由，电话邀约郭某、夏某某、罗某某等人来到现场，将李某祥挟持至丰都县朝华公园内不准离开。李某祥被迫借款3000元交给了付廷祥等人。

付廷祥家属说，当年这起案件被公安机关作为治安案件予以治安处罚，付廷祥被行政拘留20多天，已经案结事了。现在又被作为“抢劫犯罪”被检察机关追诉。

不放过与不凑数

2019年7月18日，最高人民检察院发布《检察机关开展扫黑除恶专项斗争典型案例选编（第三辑）》，要求各地检察机关认真组织学习借鉴，既要从严打击黑恶势力犯罪，又要严格遵循罪刑法定、证据裁判、非法证据排除、程序公正等原则，依法规范办案，既不降格处理，也不人为拔高，确保“是黑恶犯罪一个不放过，不是黑恶犯罪一个不凑数”。

最高检扫黑除恶专项斗争领导小组办公室有关负责人表示，此次发布的5个典型案例，力图从不人为“拔高”和不人为“降格”两个角度，引导检察机关在办理涉黑涉恶案件时，依法充分发挥批捕、起诉和诉讼监督职能作用，严把事实关、证据关、程序关和法律适用关，全面把握黑恶势力犯罪的基本特征和构成要件，确保法律统一正确实施，确保扫黑除恶专项斗争始终在法治轨道上运行。

2023年6月3日，庭审现场。周泽律师微博透露，付廷祥终于被法庭允许完整发言。

付廷祥说：非法证据没有依法排除，没有通知被害人出庭等等，让我充分感受到法庭只是走形式、走过场，不可能客观公正地审判，是容易甚至必然导致冤假错案。我作为一个想通过努力奋斗改变命运的农村娃，退伍军人（哭），只想一心把企业做大做强，多为社会做贡献，从没有想通过违法犯罪获取利益，更没有想要欺压任何人。我被关押了4年，经历了侦查机关的非法取证，经历了公诉机关不客观不公正的指控（哭），我比任何人都希望早点把事实查清楚，早点得到客观公正的审判。我只是想通过这种行为争取法庭重视（抽泣），争取领导重视，依法审判我们，我没有想要阻止审判的意思。我给各位法官、公诉人和辩护人道个歉，我给大家添麻烦了，请你们谅解。

受付廷祥感染，吴海燕在旁掩面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