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家眼光决定选本品质

《新编叶圣陶论语文教育》 叶圣陶 著 杨斌 选编 福建教育出版社2024年8月

　　杨斌的身份很特殊，他既是语文特级教师，又和叶圣陶同是江苏人，他在苏州一中任教，叶圣陶是苏州一中的校友。对于他来说，叶圣陶既是学界前辈又是家乡先贤，研究、宣传叶圣陶的语文教育思想是分内之事也义不容辞。因此，作为任职于设在苏州一中的江苏省叶圣陶教育思想研究所担任宣教室主任的他，长期从事叶圣陶教育思想研究，曾编选叶圣陶的论著，出版了《如果我当教师》《什么是我们的母语：民国三大家论语文教育》等能集中体现叶圣陶教育思想尤其是其语文教育思想的选本，不遗余力地传扬中国现代语文教育代表性人物叶圣陶的语文教育思想。

　　从“选文章”的角度来说，杨斌堪称“妙手”。编选集难，不是拉进篮里就是菜，什么文章都可以选，而是必须选出有价值的、有代表性的。编名家选集更难，因为对名家的论著，一要全面观照，二要深入理解，三要准确判断。编出有新意的名家选集则难上加难，因为呈现形式要创新，或者说体例上必须有特色。和过去的及同时期编选出版的叶圣陶语文教育选集相比，《新编叶圣陶论语文教育》是一本有新意、有特色的选本。

　　首先看选者眼光。杨斌之所以能编选出如此高水准的选本，与他的眼光有关。《新编叶圣陶论语文教育》选文70篇，既保留了大家熟悉的《国文教学的两个基本观念》《关于〈国文百八课〉》《中学国文学习法》《〈精读指导举隅〉前言》等重要文献，还从《叶圣陶集》中增选了诸如《小学国文教授的诸问题》《国文科之目的》《读〈经典常谈〉》等30余篇。这些新增的篇目，反映出编选者不同寻常的眼光。例如，在我看来，《小学国文教授的诸问题》是叶圣陶早期最重要的一篇语文教育学甚至是教育学论文，是对其前期教育实践、理论研究以及参与课程标准制定的总结，带有纲领性质。这篇发表在《教育杂志》上的论文，视野开阔、见识独到、问题意识极强，开头便接连提出“以往的或现在的情状里的病根何在”“小学国文教授应当怎样改革呢”这种关于语文教育的全局性问题，然后从语体、教材、教法三方面逐一论述（叶绍钧《小学国文教授的诸问题》）。杨斌从中国现代语文教育史以及叶圣陶语文教育思想发展史的角度，将其作为《新编叶圣陶论语文教育》的首篇，极具历史眼光。又如保留传统篇目《〈精读指导举隅〉前言》《〈略读指导举隅〉前言》并增加《读〈经典常谈〉》，又极具现实眼光。

　　近年来，叶圣陶的“整本书阅读教学”思想再次被发现，语文课程标准有相应的规定、教科书有相关的教材，广大语文教师在积极探索的过程中，有一些困惑也遇到了一些新问题。所以，有必要重回叶圣陶，重新研读他的论著，以此为参照寻找新的出路。

　　其次看选本特色。《新编叶圣陶论语文教育》分为六辑：《性质：人生工具和发展心灵》《任务：语文独当之任》《阅读：文字是一道桥梁》《写作：诚实的自己的话》《方法：养成习惯和教为不教》《师道：语文教师的素养和“本钱”》。首先是按照当下语文课程与教学论的分析框架重新编排，建构课程与教学论体系的意图更为明显，有意识地让原本零散的论著通过分块呈现而从整体上建构“叶圣陶语文教育思想体系”。其次，将有关“方法”的论著单列成辑，不仅反映了选者的眼光（叶圣陶的“习惯”说，尤其是“教是为了达到不需要教”的观点，是现代教学论的创获），而且与其他选本相比显得非常独特、醒目。再次，有些论著是节选，除了新增的《小学国文教授的诸问题》是节选外，长文《作文论》也只节选了《诚实的自己的话》《源头》《组织》，更具现实针对性和问题意识。有些章节可能在编者看来不太重要，或者现实针对性不强，所以就没有必要选录。最后是呈现方式，采取了鲜明的“点题”手法。虽然只有选文没有评析，让读者自己去解读文意，但是同一集中的选文按年代顺序编排，让读者去观察其相关思想的演变，同时增拟了每一辑的名称，不仅把每一辑的对象呈现出来，还提炼出关键词和关键句，将其最核心、最独到的相关思想揭示出来，起到“点睛”的效果。

　　我一直认为，编辑文选是一种特有的阐释方式，虽然编者没有直接用大篇幅的文字来论述，而是用选文及排列、呈现方式来阐发。鲁迅先生说：“选本所显示的，往往并非作者的特色，倒是选者的眼光。”（《鲁迅全集第六卷》）他是批评一些编选者因为不能“知人论世”，所以编出的不是“足以应用的选本”。就这一点来说，《新编叶圣陶论语文教育》堪称具有当代意识的足以应用的选本。

　　不同时代的现实需求、不同的选者对选文的认识是不同的，从这一点来说，《新编叶圣陶论语文教育》之“新”，不仅体现在新选了叶圣陶的很多重要文章、采用了新的编选体例，还体现在反映了选者的新眼光、满足了时代的新需求上。这从杨斌为《新编叶圣陶论语文教育》写的《导言》也可以看出。这种对被选论著的认识和对所处时代的回应，除了与编选者对叶圣陶语文教育思想研究有关，还与编选者自身对语文教育研究乃至学术背景有关。

　　杨斌除了有丰富的语文教学经验外，对语文教育以及哲学、美学、学术史等领域也有比较精深的研究，曾出版《语文美育叙论》《发现语文之美》《教育美学十讲》等著作。他曾跟我说，关于如何看待叶圣陶，我们有“共识”。他大概指我在今年发表的《重新认识“语文教育家”叶圣陶》一文中提出的观点：反对近年来一些论著在评述叶圣陶时常见的静态、片面、绝对、主观做法，主张根据马克思主义看待事物、评价人物的方式，用发展的、全面的眼光和辩证的、客观的态度，看待叶圣陶有关语文教育的观点、实践，以获得新的认识（张心科《重新认识“语文教育家”叶圣陶》）。我也非常赞同他通过《新编叶圣陶论语文教育》，呈现出叶圣陶关于语文学科性质的论断，“第一须认定国文是儿童所需要的学科；第二须认定国文是发展儿童的心灵的学科”。

　　一代有一代之选本。名家选本的经典化是一个逐步完善的过程，《新编叶圣陶论语文教育》有望成为一个经典读本。

　　（作者系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

《中国教育报》2024年10月30日 第10版

作者：张心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