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道人吴镇《芦花寒雁图》：我爱梅花翁，笑傲江湖意

故宫博物院藏 吴镇《渔父图》局部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

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张志和《渔歌子》

今天随手打开小红书，大数据看到一篇广告文，教学冠军的书法老师自己单干后，发现不会招生……当然明白这又是广告了，但是我突然想到一个人，那就是吴镇，元四家之一。

吴仲圭本与盛子昭比门而居，四方以金帛求子昭画者甚众，而仲圭之门阒然，妻子顾笑之。仲圭曰：‘二十年后不复尔’，果如其言。

——董其昌《容台集》

盛懋（）和吴镇做邻居的时候，老盛家求画的人非常多，而吴镇家门庭冷清，不为时人追捧。

畅不畅销是商业，而一个画家，自身的生命状态以及他在画史上的存在状态，确实最值得关注的。

沈周自称“梅花庵主（吴镇）是吾师”。在品赏沈周的画时，常偶遇吴镇。

吴镇的《草亭诗意图》上有沈周的题跋：“我爱梅花翁，巨老传心印。修此水墨缘，种种得苍润。树石堕笔锋，造化不能吝。而今橡林下，我愿执扫汛。”

你看这写得多露骨啊“我爱梅花翁”！沈周这个老头儿其实特别有意思的。接着石田先生的爱和眼光，就来初探吴镇啦。

说吴镇，就不得不谈“渔父”这一话题。渔父，是水上与岸边的两栖生活方式。既可以居江湖之浩渺，又可得水岸的清风明月之美。渔父以水悟道，居于水岸之间，动静之间，“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可清可浊，可显可隐，任运自然。

渔父有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政治的，姜太公钓鱼，乃政治智慧。第二阶段，在唐以前是道家的生活方式，也是儒者的退居地。到了隋唐，发展到第三阶段，禅宗盛行，禅的境界，融入渔父的生活。从张志和到船子和尚，渔父这个话题，逐渐融入了禅宗的精神。“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修的心地的如如不动。

船子德诚居于上海枫泾，多有渔隐诗歌传世：

一任孤舟正又斜，乾坤何路指生涯。

抛岁月，卧烟霞，在处江山便是家。

——船子德诚《拨棹歌·其五》

这是张志和一系的诗歌，“抛岁月，卧烟霞，在处江山便是家”，亦是禅心。

千尺丝纶直下垂，一波才动万波随。

夜静水寒鱼不食，满船空载月明归。

——船子德诚《拨棹歌·其一》

从船子的禅诗里，画面感很清晰生动，美、空寂也生动，这是禅之三昧。澄明之心，映照江河明月，乃大自在。

元人吴镇，不涉政治，乃道家与禅的融合，在江湖之远，烟波浩渺里，开创文人隐逸、自在的生活方式。

下面我们轻赏这幅《芦花寒雁图》。

吴镇《芦花寒雁图》

绢本 水墨

纵83.3厘米 横27.8厘米

故宫博物院藏

题跋：

点点青山照水光，

飞飞寒雁背人忙。

冲小甫，转横塘，

芦花两岸一朝霜。

钤“梅花盦”“嘉兴吴镇仲圭书画记”印。

《芦花寒雁图》局部

诗歌依张志和诗风，乃一脉相承。山水交融，山边傍水，水中有山。快入冬了，寒风肃肃，大雁开始迁移，穿越过小甫，又拐向横塘，两岸的芦花在清晨时分被一层霜覆盖。

上海的当下时节，正好与此相应。

画里两只大雁背着小舟飞走，“飞飞寒雁背人忙”也。

《芦花寒雁图》局部

渔父任船儿飘荡。他坐在船头，仰头观望。

你看他的淡墨的渲染啊，一层一层，了了分明。似风起水波而涌动之态也。悠悠江湖，远观山水，如如不动自无波也。

元人既重视笔墨，更在物、在境，自然山水本身就有大美、大奥义。真山水中有大奥妙，而非接山水写真意。到了明代，笔墨开始越于真山水之上，往后就越来越重视笔墨之真意。山水慢慢地成为道具，到了石涛，“搜尽奇峰打草稿”，其实是真山水的转向，与当时的四王重视笔墨的传统相拮抗。

在元四家这里，既有山水又有笔墨。笔墨的精妙，真是让人叹服。这绝非买画的心态啊，这是以画证道啊，这是参山水、悟笔墨，明道心也。

哲学的思考，就是边际之思，山与天的边界，山与山的边界，山的起止……一个画者，也在这样的边界之思里，他要处理好这些边界，起行收，起承转合，时时刻刻注意这些自然转换的关窍。

这一点墨，一点水，在绢上舒展、氤氲开来，气化成一幅山水图，正是奇妙。

“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道德经》），画者，就是在这种有无之观照里，尽造化之妙也。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有一渔父，在水一方。

芦花在哪？

芦花似乎处在一种气化的状态，若有若无。似花还是非花，正是非思量处。

乾坤为舸月为篷，一带云山一径风。

身放荡，性灵空，何妨南北与西东。

——船子和尚

“身放荡，性灵空”，此正是笑傲江湖之意也。观吴镇《芦花寒雁图》，思渔父之传统，得笑傲江湖自在意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