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史漫笔255】日本茶室挂轴堪称中日文化交流的微缩景观

◆《日本华侨报》总主笔 蒋丰

在旅日悠长而细腻的时光里，我有机会多次步入那些隐匿于尘嚣之外的“茶室”，参与了大大小小、不胜枚举的茶道聚会。每一次踏入那静谧而神秘的空间，都感觉是穿越了时空的界限，踏入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最令我感到惊异的，莫过于那踏入茶室瞬间的情景。人们并不急于围坐一堂，享受那份难得的宁静与安详，而是不约而同地先迈向那个被称为“壁龛”的角落。那里，仿佛是整个茶室的灵魂所在，凝聚着无尽的韵味与深意。他们轻轻地跪下，动作中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庄重与虔诚。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悬挂于壁龛处的“茶挂”——在日语中，它被温柔地称为书画“挂物”，而在中文里，则雅致地唤作书画“挂轴”。

这挂轴，好像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窗，引领着人们进入一个充满艺术与哲思的殿堂。访客们对着挂轴，双手伏地，要虔诚地低头行礼，仿佛是在向那无尽的智慧与美致敬。随后，他们缓缓抬起头，细细地端详着挂轴上的每一笔、每一划，脸上流露出真挚的欣赏之情。那一刻，时间似乎凝固，只余下挂轴上的墨香与茶香交织在一起，弥漫在整个茶室之中，构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和谐与宁静。

围绕着挂轴上的书画内容，访客与主人轻声交谈。或是由主人引导，将挂轴中的风雅之意娓娓道来，让访客们领略到其中的深邃与韵味；或是访客自己，凭借着对艺术的独到见解，展现出自己的风雅之姿，与主人共同分享那份对美的追求与热爱。这样的交流，虽轻声细语，却也充满了智慧与默契，让茶室的氛围更加浓郁而富有文化感。

说到“茶挂”上的绘画，那简直是一部跨越时空的艺术史。第一，“唐绘”——那些来自中国宋元时代的水墨或水彩绘画，无论是山水、人物、花卉还是鸟兽，都透露出一种超脱世俗的雅致与韵味。它们漂洋过海，来到日本，成为了茶室中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第二，“佛画”——那些为佛教而创造的绘画，自日本平安时代以后便逐渐兴起。它们以佛教为主题，展现出一种神秘而庄严的美感，让人在欣赏之余，也能感受到佛教的深邃与博大。

第三，“大和绘”——那是从镰仓时代经过室町时代、桃山时代、江户时代的日本绘画，简而言之就是“日本画”。它们以独特的日本风情为特色，展现了日本文化的独特魅力。而在这“日本画”之中，又分为“琳派”、“四条丸山派”、“文人派”等等，各具特色，各领风骚。

第四，“汉画”——那是日本禅僧、画家、画匠接受中国宋元画作影响而创作出来的作品。它们以江户时代的“狩野派”画家的画作为最多，展现了一种融合中日文化的独特美感。

除此以外，“茶挂”上还有书法作品，被称为“墨迹茶挂”。那上面大多是日本镰仓时代到室町时代禅僧的书法作品，内容丰富多彩，有偈语、额字、道号、尺牍等。还有的被称为“一行”——也就是从禅语中选出来的一句话，简洁而深刻，让人在欣赏之余，也能感受到禅宗的智慧与哲理。

当然，要真正领略“茶挂”的韵味与深意，并非易事。肚子里没有点墨水的人，还真的不要多去日本的茶室乃至茶庵去逛游。因为在那里，每一幅挂轴都蕴含着无尽的知识与智慧，需要细细地品味与领悟。有人会说，“进去体验体验、学习学习，不懂就问嘛”。这让我想起了日本企业家、茶人畠山即翁的故事。有一次客人到了他的茶室，看着挂轴上的书法，问他：“这上面写的是什么？”他立刻把脸拉下来，说：“笨蛋，书法作品是用来看的，不是用来问的。”这句话虽然有些严厉，但道出了茶道文化中的一种默契与尊重。因为在那静谧而神秘的茶室里，每一个细节都蕴含着无尽的深意与韵味，需要用心感受与领悟的。

小茶室，大文化。那方寸之间的“茶挂”，不仅蕴含了日本深厚的文化底蕴与精神追求，更成为了中日两国文化交流的微缩景观。不仅承载着两国艺术家的智慧与情感，也会成为每位访客心中的一道风景。（2024年10月22日写于东京乐丰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