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学通对话米尔斯海默：两位现实主义者的碰撞

10月11日，中美两位国际关系领域的知名学者阎学通和约翰·米尔斯海默，在清华大学就“全球秩序与中美关系”展开对话。

米尔斯海默是美国芝加哥大学政治学系教授，被誉为“进攻性现实主义”的代表人物。他秉持的观点是，国际政治是一场无休止的权力斗争，大国追求地区霸权以确保生存和安全。

清华大学的阎学通教授则是“道义现实主义”理论提出者，强调全球领导力在塑造世界秩序中的关键作用。

近100分钟的对谈中，两位学者就领导力与权力平衡、国际秩序的变化、美国的外交政策、中美关系的未来等多个方面展开讨论。

我们尝试用以下七个关键词来还原这场论战的核心：

关键词一：权力竞争与全球领导力

“母亲常说的‘自助者天助’，在现实的国际政治世界中同样成立。”米尔斯海默如此形容他的国际观。

在他看来，国际体系是一个无政府状态。因此，国家必须追求强大，以实现所谓“自助”。简而言之，国际政治的核心是权力竞争，大国追求成为地区霸权，以确保生存和安全。

米尔斯海默说，历史上的美国曾先后阻止了德国、日本和苏联成为地区霸权，确保美国成为国际体系中唯一的霸权。

阎学通更强调全球领导力的重要性。

他认为，在确保生存之后，国家之间的竞争更多是为了领导地位和影响力。“权力平衡是由国家的领导者和决策者来定义的，他们理性与否、他们的道德水平和决策方式，对国家行为有重要影响。”

关键词二：国际秩序的变化

承上所述，阎学通认为，国际秩序的变化与领导者“类型”息息相关。

冷战后，自由派大量掌权，为全球化提供了基础和条件。但如今，以特朗普为代表的民粹主义领导人盛行，他们不仅破坏现行的自由秩序，还利用国内民众的不满情绪，大大助推“逆全球化”。

米尔斯海默则认为，国际秩序发生变化的根本原因，是全球力量平衡被打破。

他将2017年划为分水岭。冷战结束后直到2017年，世界处于单极时代，美国一强独大。但此后，中国崛起，世界逐渐从单极转向双极。

在他看来，经济和军事上崛起的中国，自然会寻求在亚洲的主导地位。中国发展远洋海军等军事建设，都被认为是对美国全球领导地位的挑战与威胁。中国还试图在世界体系中提出自己的规则，这都意味着，美国书写的国际秩序正在崩塌。

关键词三：中美关系

在当前的双极世界格局中，两国未来的竞争，将持续集中在经济和尖端技术方面。

谈及中美关系的未来，两位观点基本一致。

米尔斯海默——两国的竞争将成为21世纪的决定性特征，且这种竞争是零和游戏。

阎学通——无论谁入主白宫，中美间的经济交锋都会持续，两党基本都会采取保护主义的对华态度。

在阎学通看来，美国单方面地疏远同中国的经济和政治关系，会给国际社会施加更大压力，迫使第三方选边站队，加剧反全球化趋势。

关键词四：全球霸权

“霸权HEGEMON”。

100分钟的对话中，米尔斯海默三十余次提及该词，毫不避讳美国始终致力于追求全球霸权，并保持对其他地区力量崛起的警惕心。

阎学通则从孟子的“霸道”和“王道”说起，解释了中文语境下“霸”的负面含义。

他观察到的细节是，即使在西方社会，霸权也正从中性术语转变成负面术语。例如，冷战后的美国学者更多提及"良性霸权benign hegemon"的说法，包括民主党候选人哈里斯最近也使用了类似表达。

阎学通同时反驳了米尔斯海默关于“中国要称霸亚洲”的说法，他强调，中国始终注重发展同邻国的关系，而不是谋求成为所谓的地区霸权。

关键词五：对以政策

2023年，米尔斯海默出版了新书《国家如何思考》，谈及国家是否理性行事这一核心话题。阎学通就此提问“美国目前的对以色列政策是否理性？”

米尔斯海默直言：不合理。

他说，美国支持以色列在加沙的种族灭绝行为，在战略上愚蠢，在道德上更是站不住脚。在被追问“决策者为何会提出不合理的政策”时，米尔斯海默将其归咎于以色列游说集团的作用。

2007年时，米尔斯海默曾与史蒂芬·沃尔特合著《以色列游说集团与美国对外政策》一书，阐述以色列游说集团对美国政策的深刻影响。

他认为，如今的情况有过之而无不及。“美国与以色列的关系在现代历史上无出其右。” 米尔斯海默认为，迫于强大的利益集团，基本上历届美国总统和国会都会无条件支持以色列。

关键词六：俄乌冲突

米尔斯海默说，美国屡次怂恿北约东扩，直逼俄罗斯咽喉，最终导致了俄乌冲突的爆发。

对于冲突的前景，他认为，在双方都消耗巨大的代价之后，俄罗斯会赢得惨胜，乌克兰则将成为一个功能失调的国家。

他说，双方不会达成和平协议，而是“冻结冲突”。也就是说，一旦某个热点被触及，很有可能“冲突复燃”。在他看来，俄罗斯与西方的关系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太可能得到改善，“美国此举无异于把俄罗斯推到了中国一边”。

但阎学通直言，从奥巴马到小布什，从特朗普到拜登，谁都没有对俄罗斯友好过。他说，在双极格局的国际叙事中，美国需要其传统盟友欧洲国家的支持。只有俄罗斯这样的“威胁”存在，欧洲才会投靠美国。

关键词七：台湾问题

台湾是中国神圣不可分割的领土，中国坚定致力于实现两岸统一。米尔斯海默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提及美国的台海政策，包括拜登此前所谓的保护言论，他承认“很多人说美国在玩火”。

米尔斯海默说，好在目前双方都还保持着相对理性，战争很难在短期内爆发。除非台当局宣布所谓的“法理台独”，而美国的当务之急，就是不遗余力地阻止台湾做出如此愚蠢的事情。

阎学通则直言不讳，台湾问题是中国的核心利益，但不是美国的核心利益，恐怕以色列才是。

结 语

在这场深刻而富有洞察力的对话中，米尔斯海默和阎学通分别代表了进攻性现实主义和道义现实主义的理论视角。前者认为，国家间的权力竞争不可避免，后者则强调领导者的道德和决策对维护全球秩序的重要性。

尽管他们在如何实现全球稳定与和平的路径上存在分歧，但这场对话为我们认识当今复杂世界提供了多元的视角，也让我们看到双方对和平的渴望以及对稳定世界秩序的追求。

在当今多变的世界中，对话也许正是通向和平与稳定的切实途径。

编辑: 王麟

责编: 张悦